美西风,两情相悦,焉容旁人置喙。婆媳间若发生争战,受气的是亲生儿子,失利的是过时的老人。我奶奶受过亡夫的开明调教,淡淡地叫新娘子,麻利地料理小夫妻的家务,固执地不肯搬入暖巢里隔出的角落,坚持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以便和儿媳保持足够的距离,防止擦出火星。数月来,她目睹儿媳拜佛持斋,节俭度日,和善待人,洁身处世,渐渐退淡了几分厌憎。忽然,她听说儿子狂赌败家,担心小夫妻吵得天翻地覆,急急忙忙奔亨昌里,室空无人,遍问邻居,有一位依稀记得在灶坡间门口听顾小姐说回娘家。“回娘家”三字,使她错认为新娘子已经拂袖而去,更担心尾追其后的痴情儿子会不会丧魂落魄,新娘子腹中的孙子会不会归属有变。转身追向新闸桥,渐近竹器店,她放慢了脚步,思量如何面对铁般生硬的亲家公。踟蹰游移间,瞥见了那顶熟悉的月蓝绸布伞。 我奶奶僵立于雪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新娘子是仙不是凡,能包容世间的一切过失。正恍惚,一顶黑乌乌的桐油布伞越过了那条冷僻的小弄堂,擦过了她的身旁,伞下的顾玲娣紧抱着小姑的大衣。我奶奶冷丁醒悟,一把攥住东张西望的棉袄后襟,压低嗓音问:“侬在寻啥人?”顾玲娣吓得双颊失色比雪还白,车转身直勾勾看几分面熟几分陌生的老太太,好不容易想起她是小姑的婆婆,厚道地说:“金妹的大衣忘记拿了,我去追伊,伊着了凉,又要咳嗽。”我奶奶指指小弄堂,每个字都能挤出几滴醋汁:“不用追,侬小姑在我儿子的大衣里。” 月蓝绸布伞下,点亮着一片温馨,流淌着一脉真情,编织成一个完整的两人世界。 我舅妈痴痴地看,我奶奶酸酸地看。泥地上的小水坑看出了惊讶羡慕,纷纷扬扬的小雪花诗意地在天地间舞蹈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羡鸳鸯不羡仙”,伴舞而起的是,谁家紧闭的木门里,轻轻流淌出姚莉、姚敏深情的重唱:“世上只有我们两个,我望着你,你望着我,千言万语变作沉默……” 一瞬间成为人生的永恒,烙印在他们的记忆中,永远醒着!
第5章 娇鸟共啼调相异(1)
1942年的深秋,夕阳西斜时拖曳着长长的晕黄,缓缓偎入高楼的怀抱,溅出南京路一片霓虹灯,洇染出闪烁怪谲的血色艳丽。红尘滚滚中,走近了两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女孩。顾盼自如者名管宝,是上海鸿翔公司的女红,后面跟着的是她家女佣银香及其九岁幼女姚月娥。 管宝止步于新新公司,指指条石墙上林林总总的广告,侧脸甩出一句话:“侬来看,这个是顾小姐。” 那是一张新新公司六楼新都剧场的演出海报,上书施家剧团隆重推出大型时装新戏《三朵花》,主演顾月珍、汪秀英、丁是娥。海报上还钩出三位妙龄女郎的半身倩影。 银香踮起脚尖,仔细辨认,分不清三位天仙有什么差别,脸上浮出了团团迷惘。管宝一本正经地教训:“顾小姐顶欢喜小囡,算命先生讲顾小姐赚足了铜钿会开幼稚园,她自己刚刚当娘,晓得当娘勿容易……” 不错,我是1942年9月9日夜落生于苏州河桥堍的矮棚棚。那时沦陷区百物飞涨,我父母未能在新生儿出世前凑足租房的定金。施家剧团班主施春轩派妻子施文韵登门探视,约请顾小姐10月10日登台新都剧场。因为新都剧场乃1942年新辟,施家剧团应邀首演,推出的新戏则是我母亲主演的《杜鹃泪》,曾赢取观众抛洒无数同情。秋凉大戏,非同小可,故而重金礼聘我母亲出演《三朵花》的主角、善良的大姐佩芬。丈夫和婆婆劝阻产妇不宜过早劳累,我母亲思忖良久,接受了合同。正是这笔预支的包银,丰厚了我父母的积蓄,才能使我家搬入老式石库门弄堂新闸路西斯文里638弄33号,租借下东厢房和后客堂,圆了我父母跳出矮棚棚的梦,圆了我奶奶合家团圆的梦。 《三朵花》根据外国名剧《三千金》改编,展示三姐妹不同的人生之路。大幕徐启,三姐妹酣梦初醒,惺眼微睁,相顾欠身微笑,宛如三朵名花,渐次抽蕾绽放,散发出嫩生生的芬芳。浓郁的青春气息,曲折的悲欢离合,使《三朵花》连演连满六十场,盛况为当时罕见。我母亲主演大姐佩芬,游刃有余地勾画出一个善良的东方女性,身陷贫苦而不失其真,饱受磨难而不失其洁,一折“求恕诉苦曲”声泪俱下,闻者无不为之动容。丁是娥阿姨扮演二姐佩芳,大胆泼辣地展现了一个女子的堕落,有少女的天真纯洁,有少奶奶的骄奢冷酷,有沿街行乞者的可怜可鄙,成为全剧一抹抢眼的嫣红。 管宝一行乘电梯,进后台,忽然闻听台下爆出喊声、嘘声、笑声、跺脚声、拍手声……后台众人早已习惯了《三朵花》结尾搅出的热浪,安之若素地抽烟、喝茶、织毛衣、嗑瓜子,围坐闲聊纸牌算命。 管宝熟门熟路,蹑手蹑脚,绕至舞台幕侧,眼睛里跌出了迷惘:作为沪剧迷,看戏无数,没见过这等场面,这等超出想象力的表演。银香母女不知身在何处,为母者缩在紫黢黢的幕布旁,硬压下冲出嗓门的惊呼。为女者看见了最熟悉的景象,忘了陌生和害怕,拍拍小手掌,跷跷小手指,天真无邪地喊:“大马路楼上也有垃圾瘪三。” 清脆的童声激醒了管宝,她低声怒喝:“喊啥喊!”银香急慌慌地把女儿拉入怀抱,不许再看。 小女孩从未看过戏,不知台上是演戏,在母亲怀里扭动着,挣扎着,想往台上冲,想贴近看看似乎这么熟悉又这么新鲜的垃圾瘪三。 舞台一侧有只垃圾筒,旁边蜷缩一个女乞丐,蓬头乱发,脸染污垢,身披一只破麻袋,腿上用稻草绳捆绑许多旧报纸,向过往行人哀哀求食。这就是丁是娥阿姨扮演的堕落后的二姐佩芳。行人中走来了佩芳的姐妹,她们认不出乞儿是佩芳,佩芳认识大姐和小妹,既无颜与她们相认,又无法推脱她们的施舍,扭捏出一连串可笑复可怜的姿态,造型之大胆,动作之夸张,掀起了观众席上一浪高于一浪的喝彩声。 观众席上,第六排正中,坐着一位西装鲜亮的潇洒男子。自从偶然步入新都剧场,他就经常出现在台下,购买固定的座位,甚至后半场姗姗来迟,特意来观赏垃圾瘪三,他的眼光和掌声流露出明显的赞扬和褒奖。 一个十八岁的美少女,敢于在舞台上把自己弄得邋遢肮脏,像个垃圾瘪三,需要足够的大胆。这里有不怕丢丑的大胆,甘冒失败风险的大胆。果然,丁阿姨初初出场,便激起了掌声、争论和惋惜。 赞之者曰:阿是娥能钻,会闯,是块好料。 疑之者曰:垃圾瘪三上台,以后倒马桶、养小囡是不是也上台? 惜之者曰:漂漂亮亮的姑娘,作啥弄成这副鬼相? 人言人云,我行我素。丁阿姨1942年正月初三满师,亮相鸣英剧团成绩平平,端午节加盟施家剧团,仍屈居二、三路花旦,不遂心不称意刺激着她的大胆。她生于陋巷,长于贫困,目睹太多的冻饿和潦倒。在敌伪统治的上海滩,冬无寒衣,吸毒烂脚,用破麻袋破报纸裹身御寒者大有人在,但是敢想敢闯,敢把丑陋形象化做自身,搬上舞台,演出个活生生的堕落者,在绮丽年华的艺伶中,实属稀有。丁阿姨的孤注一掷,独出奇兵,义无反顾,压倒了嘁嘁嚓嚓声,赢得了他人的刮目相看。 台上的大胆吸引了西装男子。西装男子的频频光顾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也增强了丁阿姨的自信。他们的目光偶尔相擦,擦出了火花,仿佛是两条航船挥舞起向对方致意的旗语。 大幕落,三女伶连袂退场。我母亲的高跟鞋不慎踩滑了灯光地线,纤弱的腰肢摇晃如弱柳迎风,丁阿姨眼疾手快,蹭地上前扶定,亲亲热热地肩并肩手牵手,同归小化妆间。 小女孩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看不明白垃圾瘪三怎么会和漂亮小姐拉手,随大人溜回后台,伺立小化妆间门外。她的母亲去为主家母寻觅凳子,主家母则忙着应答女艺伶们裁剪衣裳的询问。忽然铃声作响,小女孩眼珠急急转悠,看见有人懒洋洋地摘下墙壁上挂的听筒,听见有人拉长了声调喊:“丁小姐,电话。” 小化妆间的门砰地推开,恰恰碰痛了小女孩的鼻子尖尖。那个垃圾瘪三趿拉着鞋,趿拉着尚未扔尽的破报纸,晃晃荡荡地接过听筒,哼哼唧唧低声细语,只有最后一句话脆生生地放大了音量:“好的,好的,我等侬来吃夜宵,一定,一定。” 九岁的小女孩,拦住小化妆间的门,抚摸鼻尖,吭吭哧哧地想说什么。 事出意外,丁阿姨打量穿花布夹裤袄的小女孩,有些不耐烦地说:“侬要作啥?快点让开!” 小女孩固执地像垛墙,睁大眼睛,指指鼻尖,希望讨回公道。 一双可爱的大眼睛,乌溜溜,亮晶晶,像饱满的黑色草莓,丁阿姨滋生出些许兴趣,逗乐地问:“侬的鼻子比人家尖,尖鼻子翘翘蛮好白相。”边说边弯曲起食指和中指夹住小女孩的鼻尖,嬉戏地摇晃几回。没想到,小女孩爆出杀猪般的嚎叫,碰伤的鼻尖经不起再捏再晃。
第5章 娇鸟共啼调相异(2)
银香双手捧凳子跌跌撞撞扑来,高声大嚷:“小姐,小姐,小囡不懂事情……” 管宝三步并两步飞至,厉声威吓小女孩:“侬寻死啊!”又训斥冲到眼前的银香,“此地啥地方?侬大呼小叫啥个样子?懊恼带侬来坍我的台。”旋转身满脸堆出笑容,连连赔不是,“丁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个小囡憨头憨脑。” 后台闲人多,呼啦啦蜂拥而出看热闹。 两个女人一惊一乍,无人注意给丁阿姨造成了尴尬。丁阿姨不屑辩白,丝丝缕缕的气恼从眉梢眼角泄出,凝结成冷冷的问话:“管宝,侬带这种憨小囡来做啥?” 小女孩不愿当憨小囡,撅高小嘴,强忍哭喊,乖乖地立在一旁,听管宝太太讲自己的家世。 小女孩的父亲来自浙江鄞县田野,落脚上海虹口,靠木匠手艺度日。“八一三”战事焚毁了辛苦搭建的木棚,只好回乡务农。母亲带两个女儿栖身小阁楼,让长女照看幼女,自己给人家帮佣。五载苦熬,母亲经不起父亲封封家书催归,把十九岁长女许配给四十余岁的老木匠,又央求主家母把九岁的幼女送个好人家,决定单身回乡。今天和顾小姐约好,日夜场之间来送小囡。 提起顾小姐,那个垃圾瘪三转嗔为笑,淡淡地说:“来寻我阿姐,有点怠慢啦!请在门口再立一歇。阿姐换好衣裳来喊侬。”言毕推门进了小化妆间。小女孩才敢扑向母亲怀抱,小手指指鼻尖,低声咕哝:“痛,痛。”银香弯腰,察看女儿的鼻尖有些红肿,嘴唇抖抖地洒落一地青紫,浮出一个问题:“太太,顾小姐……” 管宝太太叹口气,捏扁嗓门轻轻说:“顾小姐吃素念佛,菩萨心肠,只要她肯收留侬的小囡,就是娘俩的福气。” 恭候良久,小化妆间的门徐徐启开,银香拉扯小女孩急急忙忙闪避,小女孩看见走出一位小姐,高跟鞋,紫旗袍,外披银灰色夹大衣。管宝太太殷殷勤勤地问:“汪小姐,侬要出去?”汪秀英阿姨爽朗朗地回答:“朋友有约,应酬一下,去去就回,还要唱夜场呐!”话音未落地匆匆离去。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一张灿烂笑脸,招呼管宝太太进门。管宝太太客气地说:“小珍姑娘麻烦侬啦。”小女孩看见了一团和气的小珍姑娘,看见了和垃圾瘪三手拉手的漂亮小姐,她和垃圾瘪三手拉手,一定也会像垃圾瘪三一样,撞痛她的尖尖鼻,还骂她是憨小囡。 那位小姐起身相迎,缓缓道歉:“管宝,侬领他们来啦!让你们等得心焦,真对不起。” 管宝太太忙忙地应答:“不要紧,不要紧,给顾小姐添麻烦了。” 为什么母亲傻傻地偷望顾小姐?小女孩怎知大人内心的惶愫无主。 银香面对女儿未来的养母,不能不细细打量,初次见面的印象深深地嵌留脑海,成为亲切的记忆:顾小姐脸部尚未卸妆,黛眉修长,唇红齿白,越发衬得弯弯的黑眼睛明亮亮,笑灿灿。戏装早已脱换,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豆青色夹旗袍,脚上一双玄色小方格棉绒拖鞋,衣着有些老气,反倒显出了稳重大方,温婉可亲。 也许顾小姐感受到银香的忐忑不安,温和地问:“侬就是银香?要回乡下去,是吗?” “是的,是的,所以来,这个小囡……”银香鸡啄米般点头,手忙脚乱扯平小女孩的花布夹裤衫,把女儿推向顾小姐。 小女孩犟犟地不肯挪步,她怕,怕这个陌生的稀奇古怪的地方。 顾小姐稳步前行,牵起小女孩的手,柔柔地问:“侬几岁啦?姓啥叫啥?” 小女孩猛地甩脱被牵的手,风一般缩回母亲身后,露出一对黑莓子般的大眼睛,眼睛里流泻出惊恐和狐疑。 银香狠狠扬起手轻轻落于女儿后背,闷声闷气地说:“快点过去,叫姆妈。” “作啥,作啥,一点没有规矩,又要大呼小叫。”管宝太太边埋怨,边拽拉小女孩,滚珠子般地说合:“顾小姐,我用的人,没有调教好,侬不要见怪,这个小姑娘蛮老实,蛮听话,她姓姚,叫月娥,今年九岁。” “管宝真是能说会道,蛮老实,蛮听话,刚才这个小丫头跟门神差不多,阿姐,侬仔细看看她的长相,除去眼睛,其他部位……”丁阿姨直率地提醒我母亲。 小女孩不敢违抗管宝太太,一寸寸地向前挪,听见有人数落自己,抬抬眼皮,四下张望,立时吓得小脸焦黄,她看见了有个像垃圾瘪三的人,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底开满金黄蒲公英的花睡袍,窝在靠背椅里,用小锉子修磨尖尖的指甲,指甲上染的蔻丹猩红猩红。 有钱人才涂蔻丹,垃圾瘪三涂不起,那么,她是谁呢?小女孩瞪圆了眼睛,痴痴地想。 我母亲端详小女孩,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像两颗黑莓子,只是两腮微凹,颧骨外突,鼻尖过于高耸,长相有几分像外国人,况且正如阿是娥所言,小女孩举止有些粗鲁,内心的犹豫飘上了脸颊。 “顾小姐,月娥岁数小,没见过世面,她不听话随侬打,随侬骂。”银香苦苦哀求,神色流出了哀伤和迷惘。 同是苦出身,患难之间理应相助。我母亲不再迟疑,向小珍微微颔首。小珍会意,捧出了一个明黄|色的手绢包,走近银香,慎重解开,露出二十块锃亮的鹰洋。我母亲稍一思忖,又拽过化妆台上的皮包,从中取出一叠纸币,分成两半,一半交给银香,叮咛她回宁波路上零用;一半塞给管宝太太,客气地让她买杯茶吃。 管宝太太深知顾小姐的品德,道谢接受;银香始料未及顾小姐待人慷慨大度,体贴周到,感动得膝盖发软,抖抖地要跪下磕头。我母亲扶住了银香,送他们至小化妆间门口。银香对月娥千叮咛万嘱咐,要叫顾小姐姆妈,样样事情听顾小姐的话。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等母亲随管宝太太迈出小化妆间,她冲上去扯牢母亲的衣襟,直着喉咙大喊:“姆妈,我跟侬回去!” 银香抹抹眼泪,硬生生不回头,不停步,“嘶啦”一声,一片毛蓝布衣襟留在小女孩手里。管宝太太重重地关上了小化妆间的门。小女孩嚎啕大哭,疯狂地去拉房门,布景爿搭的房门原本不结实,摇摇晃晃几乎要散坍。 顾小珍左遮右拦,化解不开小牛犊子的蛮力,我母亲温言劝慰,声音像雪片落入奔腾的江河。 两人束手无策。丁阿姨呼地站立,声音比铁还冷还硬:“阿姐,这种蛮小囡要她做啥?她娘走掉啦,赶出去,让她到马路上去当垃圾瘪三!” 猛听要当垃圾瘪三,小女孩像被雷劈的小树,缓缓地,呆呆地,孤立在门口,泪水像一条湍急的小溪。我母亲从皮包内取出一块新买的花手帕,哄劝小女孩:“不要哭了,这条花手帕送给侬,揩揩眼泪,好吧?”
第5章 娇鸟共啼调相异(3)
小女孩长到九岁,从未拥有过自己的花手帕,看看新手帕,米黄底撒满了红红绿绿的花朵,真好看。她左手捏牢花手帕,右手紧攥那片毛蓝布衣襟,不肯离开房门边,不相信她母亲真的会悄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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