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氏望向定珠堂外,一面在心里冷嘲,东府还真是人情太冷,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另一面却又在心里担心——都这时候了,老太爷怎么还不回来?
然而,直等了一夜,邬国梁却始终不见人影。待第二日清早。吊唁的人纷纷来了,邬国梁才姗姗来迟。
他昨日歇在了宫里,压根不知道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
郝老太君已在定珠堂坐了整整一晚,定珠堂内,邬居正等人的都面色难看。一是熬夜熬的,二也是因久等邬国梁不至,心中自然都有些想法。
“母亲。”
邬国梁上前给郝老太君行了个礼,郝老太君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忽然抽手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邬国梁长至这么大,除了小时遭过郝老太君的打。长大后被郝老太君打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一巴掌,让邬国梁有片刻的怔忪。
“雪珂要是我的闺女,我有你这么个女婿。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郝老太君面色平静,声音也放得很轻,可是语气却是极重。
所谓小杖受,大杖走,邬国梁顿时朝着郝老太君跪了下去。
“母亲息怒,儿子错了。”
邬国梁低声认了一句错,郝老太君却伸腿使劲踢了他一脚:“跪我做什么?转过去,跪雪珂去!她这段时间身子骨不好你不知道吗?你不多回府来陪陪他,竟然连她咽气的时间你都没在他跟前!你们做了一辈子别人口里称颂的恩爱夫妻。到头来,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邬国梁只低着头。任由着郝老太君骂。
邬居正心里也埋怨邬国梁,但前来吊唁的宾客都纷纷到了。要是被人看到这一幕,岂不丢人?
邬居正上前打圆场,正好有宾客被迎了进来,邬国梁避到了后堂去换衣,方才躲过了郝老太君的责骂踢打。
邬国梁尚且有些惶然。
真的……去了?
“老太爷。”
换好衣裳犹豫着回到定珠堂后要如何和郝老太君说话的邬国梁,被他书房处的管事给唤住了。
“怎么了?”邬国梁心中正烦乱着,有些没好气地问道。
“老太爷,您书房……给烧了。”
邬国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惊愕,立刻转向那管事,怒声问道:“什么?烧了?!”
“是,是给烧了……”管事缩了缩肩,哭道:“老太太身边儿的陈嬷嬷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昨儿老太太故去后,她跑进了您的书房,一把火将您书房给烧了个干干净净……要不是您书房旁边儿没连着什么易燃的屋宇,这走水恐怕还本歇不了……”
“她人呢!”
邬国梁震怒地问道。
“您问陈嬷嬷?”
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小的方才不是同您说了,陈嬷嬷跑进您的书房放的火。陈嬷嬷她……自然也葬身火海了。”
邬国梁瞪着双目,简直不敢相信。
管事紧接着又道:“陈嬷嬷烧得也几乎成了灰,四姑奶奶令人来跟小的说,要捡了陈嬷嬷的骨灰,把陈嬷嬷给安葬了……小的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问问……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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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奶奶?!”
邬国梁微微眯了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四姑奶奶说,老太太故去前让她好好照顾陈嬷嬷的。她没给老太太办好这件事,但将陈嬷嬷收葬……却还是能办到的。”
管事低垂着头,邬国梁冷笑一声:“陈嬷嬷做下这等事,还想要被收葬?去!你让人转告你四姑奶奶,陈嬷嬷烧书房之举,简直是大罪!我要把她挫骨扬灰!”(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对峙
“什么?挫骨扬灰!”
邬八月坐在琼树阁,陡闻此话,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高辰复立马扶住她微抖的身子,甚为不悦地扫了一眼前来报信的书房管事,冷冷地道:“你说什么?”
那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轻声道:“老太爷说……说陈嬷嬷纵火烧屋乃是大罪,自然没有……没有被收葬的说法。”
“祖母才去,陈嬷嬷是伺候在祖母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祖父这般做,有没有为祖母想过一分一毫!!”
邬八月气得想要抓了茶杯砸人,被高辰复给拦住,动弹不得。
“我要去找祖父说个清楚!”
邬八月怒喝一声,抓住高辰复的衣袖,回头直盯盯看着他。
高辰复心里连连叹息,却也无计可施。
妻子内心郁结,要是不让她发泄,长此以往对她的身体也不好。让她去和邬老说个清楚也好。
高辰复未再拦着她,却一定要陪着邬八月去见邬国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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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珠堂中,邬国梁鞠躬答谢着前来吊唁的宾客。
灵堂中哀婉不绝的哭声让邬国梁心里也堵得慌。
他站在段氏的棺前,几次犹豫想要去看段氏一眼,最后也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告诉自己,人已逝,也没有再见的必要。
可是他内心深处是否也是这样的想法……
邬国梁自己也不知道。
又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深想下去。
哀乐阵阵,邬国梁觉得耳朵都有些疼了。
这时,书房管事擦着汗跑了进来,附耳对邬国梁说道:“老太爷,四姑奶奶和四姑爷在书房旁的抱厦里等着。四姑奶奶说,请您过去,她……她有话要和您说。”
邬国梁眼睛微微一沉:“为了陈嬷嬷的事?”
书房管事装聋作哑道:“小的不知……”
邬国梁哼了一声。让书房管事先下去,并嘱咐他闭上嘴。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
邬国梁仍在定珠堂待了一会儿,一炷香之后抬步朝书房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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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国梁的私人书房已经被付之一炬,火虽然已被扑灭,但那儿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书房旁边的抱厦离书房稍有一段距离,中间还隔了一条观赏小溪,方才幸免于难。
邬国梁拾级而上,抱厦中,高辰复启开了屋门。
“邬老。”
高辰复施了一礼。邬国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高统领也在。”
“不敢。”
高辰复低头谦虚了一句,回头对邬八月道:“八月,和邬老好好说话。我在外面等你。”
邬八月点了点头,高辰复对邬国梁道了一句“少陪”,便走了出去,阖上了屋门。
“吱呀”一声,门外的阳光也被遮挡了大半。
邬八月抬起头看向邬国梁,正好是逆光的位置,她有些看不清邬国梁脸上的表情。
索性便也不看。邬八月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祖父随意。”
邬国梁坐了下来,冷冰冰开口:“找我就是为了要给陈嬷嬷收葬的事?”
“祖父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邬国梁顿时冷哼:“她烧我书房。此等恶仆……”
“祖父别急着恶人先告状。”
邬八月冷笑一声。
段氏既逝,邬八月心里空了一块,又被愤怒占满。
面对着邬国梁那张冷情的脸,邬八月也不再愿意和他做表面功夫。
“陈嬷嬷一辈子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在祖母身边伺候着,也从来没有拉帮结派,像别的嬷嬷一样认干儿子干闺女。祖父就没想过,陈嬷嬷做什么烧你的书房?”
邬国梁一顿。
邬八月冷冷地道:“不,祖父心里也是清楚的。陈嬷嬷纵火。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只是,事情到这一步。祖父你总要找个人发泄。陈嬷嬷便是死了,你也不会放过她。”
“你住嘴!”
“我不住嘴!”
邬八月断喝道:“我后悔我以前说得太少了!”
“你……”
邬国梁断没有想到邬八月竟然会跟他这般呛声。还呛声得如此义正言辞。从前邬八月也不是没有和他这般言来言去过,但之前的几次,邬八月表现出来的,更多是一种柔弱的祈求之姿。
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仿佛豁出去了一切。
而为的,竟然只是一个仆人!
有极短的片刻,邬国梁心里甚至有那么一下咯噔,畏惧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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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邬国梁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一家之主,他怎么能容许邬八月骑到他头上?
“当真是嫁了人了,觉得有靠山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是吗?”
邬国梁沉着脸看着邬八月,道:“不管陈嬷嬷是听了谁的吩咐纵火,纵火的人总是她,这是她赖不掉的事实。我要把她挫骨扬灰,那也是依家法办事!我这个一家之主,难道还处置不了一个奴才?简直笑话!”
邬八月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邬国梁冷喝道。
“我笑祖父,到了了,你还是没问,是谁指使的陈嬷嬷去烧你的书房。”
邬八月停下了笑,冷冰冰地说道:“祖父,你骨子里,真是一个懦弱到了极点的人。”
“一派胡言!”
邬国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休要再与我纠缠!”
话毕邬国梁便要离开,邬八月在他身后说道:“祖父,你无言以对,所以要逃避而走,是吗?还说你不懦弱?”
邬国梁停下脚步,邬八月缓缓站起身,面向转过身来望着她的邬国梁。
“祖母油尽灯枯,我不是神仙,救不回祖母。陈嬷嬷身体康健,但她决意要跟随祖母而去。我没能拦住,那也是陈嬷嬷的命,强求不得。但是。祖母临终前让陈嬷嬷到我身边伺候,我答应过祖母。会好好照顾陈嬷嬷。如今陈嬷嬷死,我已经辜负了祖母,要是陈嬷嬷的骨灰我还要不回来,岂不是大大的食言?”
邬八月顿了顿:“这一次,我不会再和祖父你妥协。要么,你把陈嬷嬷的骨灰交给我,要么,我就是与祖父你撕破脸。陈嬷嬷,我也要定了!”
“你好大的口气!”
邬国梁暴怒道:“你凭什么跟我撕破脸?你凭什么笃定你要得回陈嬷嬷的骨灰!”
邬八月缓缓一笑,慢慢从怀中抽出一物。
邬国梁一看,顿时惊愣:“金牌!”
“是,金牌。”
邬八月将金牌举至与肩同高,说道:“祖母从祖母那儿要来了这块金牌,又转给了我,祖父可知道原因?”
邬国梁眼中似有风暴,他沉默了良久方才道:“因为……全家上下,你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是啊。祖母本也可以不知道,安安心心地等待离世的那一天。可造化弄人,祖父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祖母竟然会在最后,得知你的惊天秘密。”
邬八月冷嘲地一笑:“祖母直到死,也在千方百计要保守这个秘密。她同老太君要了金牌,是要谨防着万一有一天,你的这个秘密泄露,邬家会面临灭顶之灾,那时,这块金牌或许还能保住邬家一脉;她吩咐要烧掉祖父你的书房,因为你书房当中的秘密。足以让你坐定通|j的事实。而你,却想着要把祖母身边忠心耿耿的老仆挫骨扬灰。”
邬八月举着金牌。缓缓向邬国梁走近了两步。
“祖父可还记得,祖母离世的昨日。是什么日子。”
邬国梁紧抿着唇。
邬八月也没打算让他回答,她微微低了头,紧接着说道:“祖母说,重阳节,是她第一次在玉观山上见到你的日子。昨日,也是重阳节。从哪儿开始,从哪儿结束。祖母恨不恨你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告诉你。”
邬八月蓦地抬头,清晰地说道:“你,配不上祖母一世深情!”
“够了!”
邬国梁一拳砸在了他旁边的桌上。
屋内静默片刻,邬国梁缓缓收回手,声音中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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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嬷嬷的骨灰……你要捡就捡吧。我给你三天时间。”
邬国梁转过身,不再说话。
他妥协了。可邬八月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她轻声开口道:“祖父,你和祖母几十年夫妻,对祖母,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情谊?你真的不觉得,你与姜太后之间苟且,是对祖母大大的背叛?你当真,没有丝毫的愧疚吗?”
邬国梁背对着她,沉默地站了良久。
然而他没有回答一句,便踏步走向了屋门,伸手将屋门打开。
霎时,满目的阳光照耀进来,仿佛可以驱走黑暗和寒冷。
高辰复立在中庭,闻声朝这方望了过来。
“邬老。”
高辰复上前鞠了一躬,邬国梁望了他一眼,只见高辰复眼中波澜不惊。
邬国梁顿住脚步,轻声道:“八月有了身孕,脾气也不大好,常有些无理的言论和举动,还望高统领多包涵。”
高辰复点点头道:“孙婿遵命。”
邬国梁点了点头,抬脚离开了抱厦。
邬八月从屋中缓缓走了出来,手撑着腰,微垂着头。
高辰复几步上前将她扶住,有些心疼。
“我能好好把陈嬷嬷安葬了。”
邬八月轻声道了一句,靠在了高辰复胸前。
“祖父妥协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抓着高辰复的前襟。
高辰复将她搂得很紧、很紧。(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隆丧
段氏的葬礼办得不可谓不隆重。
举朝上下都知邬老和段氏伉俪情深,邬老门生遍地,朝堂之上占了三分之二的官员都可称是他的学生,段氏故去,前来吊唁、哭丧之人络绎不绝。
再加上如今邬国梁又重回朝中,为大夏遴选栋梁,即便是与邬国梁毫无关系的普通学子之家,也借着这个机会,送上一份礼,前来吊唁一番,以求能在邬国梁跟前留个名。
说来也是讽刺,段氏的身后之事,绝大多数前来慰问,一口一句喊着“节哀”的人,却几乎都是看了邬国梁的面子。
邬八月身怀有孕,不能与丧礼冲突,段氏停灵的时间里,他都待在琼树阁。
小顾氏和她同样的情况,且小顾氏的身体比她好,是以小顾氏倒是和邬八月出嫁前一样,常常带了零嘴儿小吃,来琼树阁陪她。
邬陵梅和邬良株也常来看邬八月。
但来得最勤的,还是邬陵桃。
邬陵桃的架势,倒是越发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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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过世第二日,她带着陈王,携了众多仆从赶来了邬府。
邬八月和陈王见过礼,心里疑惑,感觉陈王怎么如此听邬陵桃的话。
和邬陵桃闲谈时问起,邬陵桃懒洋洋地笑着说:“陈王觉得他现在能和皇上奏对,在朝堂上也能和那些官员说上话,而不是和从前那样,人家说什么他都不懂。他认定这是我的功劳,自然更对我言听计从。”
邬陵桃挑了挑眉梢:“也因为这样,在女色上他的贪也就轻了些,对我这个继妃还算满意,对我自然也就更加好了。”
邬八月心里略觉得宽慰。
“就跟你说了,别担心我。担心担心你自个儿。”
邬陵桃把玩着小手指上的珐琅指套,语重心长地劝道:“祖母过世,你悲也就悲这几日。等祖母下葬了。该过的日子可不还得过吗?你这还怀着身孕呢。要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差池,你后悔可来不及。”
邬八月勉强笑笑。道:“没事的三姐姐,父亲每日都会来给我把脉。他说我身体虽然有些虚,但好在孩子没什么大碍。”
“这就好。”邬陵桃松了口气,严肃道:“身体虚可要好好养,知道吗?”
邬八月笑了笑,点了点头。
邬陵桃叹了一声,环视了一圈邬八月的屋子,也不再提段氏。免得她又伤心,反倒和她说起陈王府的趣事儿。
不过邬陵桃现在认为的趣事儿,无非是陈王的姬妾怎么怎么作、怎么这么闹,然后她怎么怎么予以还击,让她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样的事儿听一两件是新鲜,听多了,邬八月也觉得腻味。
从妻妾相争,她难免又会想到邬国梁和姜太后两人的婚外之情。
怎么听怎么觉得恶心。
邬陵桃也是个洞察之人,感觉到邬八月不喜欢听,她便也不说。
姐妹二人聊了聊闲事儿。邬八月忽然问邬陵桃:“三姐姐,二姐姐出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
邬陵桃扬了扬眉:“东府办了丧礼吗?我倒是没听说,也没人来请我出席丧礼。”
邬八月顿时苦笑道:“二姐姐也是嫁出去的人。就算是丧礼,也轮不到邬家办。”
“那你问她做什么?”邬陵桃撇了撇嘴。
邬八月微微抿唇。
邬陵桃顿时哂笑:“八月啊,你是觉得我对她的死,连提都懒得提,觉得我心肠太狠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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