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想起马大光,在怀念那些貌似幸福的时光同时,暗暗捏着一把汗,马大光会不会报复?会不会真的跟她讨回一起花过的那些钱?起初,她外出的时候都留心着,看会不会跟他发生正面遭遇。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怀念和恐惧同时淡得如同中国人民对抗日战争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感。也许马大光已经另有新欢,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一点。失恋的男人都喜欢纠缠,他这样善罢甘休,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背叛了诺言,另寻了新欢。既然他这么快就改弦易辙,她也大不可必心存愧疚,她先发制人地离开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汪晓妃并不缺少道德感,但她也深知道,对道德应该像对公婆那样,不能轰到外面,也不能养在家里,敬老院是它的最好归宿。 于是,马大光被她充军发配了,是爱是恨,是悔是痛,她都不想在心里给他留下一点位置。至于他最后声称向她索要的那几万块钱,她也完全置之不理了,他们已经扯平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她都想不起他来,偶尔想起他,她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过一个名叫马大光的男人?自己以前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是不是就连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就像看到香港回归大陆的大英帝国,失去奴役对象的汪晓妃有时候会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些什么。甄德晖很少回名典花园,所以也很少给她提供奚落的机会;即使能给她提供机会,她也无法抓住,因为对于一个自己暂时还无法了解其真实品性的男人,她不能像对待马大光那样无所顾忌,那些聪明的心眼和冷酷的幽默倒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她只能表现自己的温柔和贤淑。 比起在外的女人来,在家的女人无论生活有多安逸,心理上都难免会产生一种过气明星的落寞。女人本来就是靠着广大观众的目光生活的,现在汪晓妃明显感觉到了时过境迁的滋味,观众们全都如鸟兽散,只剩下一个:卫生间中那面两米高的大镜子中的自己。每当从浴缸里芙蓉出水时,她都会反复欣赏,仔细寻找化妆与卸妆之间的差别,寻找的结果让她绝望,镜子里亭亭玉立的她跟外面光彩照人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无论自己看自己有多难过,都是自己给自己当观众;令人气闷的倒是,自己变成了别人的专职观众,看自己的时间远远不及看别人的时间多。平时在家,她天天守着那台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等离子电视,握着遥控器调来调去。电视看久了不仅伤眼而且伤心,喜剧慢得如同政府部门的工作效率,让人急得情不自禁想哭;悲剧却尽玩些拙劣的所谓浪漫抒情,幼稚得让人忍不住想笑。遥控器按累了,她就抱起电话,挨个给小学、中学、大学时代的同学打,她甚至还把电话打给了以前的几任临时恋人。除了南风无法找到以外,他们都还那样不死不活地活着,混着。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心情好吗”,倒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邀请她共进晚餐。对于这种暧昧的热情,她只能不失礼貌地拒绝,因为她怎么也算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惟一可以经常通话的只有钟玉婕一个人。尽管有些勉强,但毕竟表面上,她也终于拥有跟钟玉婕分庭抗礼的资本了,也许她的资本还要大些,钟玉婕只是给一个年龄介于伯仲之间的老头子做了填房。而她却找到了一个相对年轻的成功人士。虽然这样的生活暂时还没有合法手续,经营状况也不十分明朗,但凭借这些煞煞钟玉婕的傲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多少爱可以乱来(四十七)
钟玉婕是开着她的“别克”、抱着一只新买的比格小猎兔犬来到汪晓妃的新家的。 汪晓妃问,你家“奇奇”呢? 原来的“奇奇”死了,宝宝又帮我买了一只,钟玉婕说,还叫“奇奇”。 宝宝?宝宝是谁?汪晓妃问。 宝宝就是宝宝呀,到时候再告诉你。 汪晓妃也不多问,其实她并不关心“宝宝”是谁,“奇奇”又是谁。 钟玉婕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屋子里就是空了点,嗯,这还差不多,像你这样的条件,早该过上这样的生活了——不过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还准备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都同居了就只能再接再厉了,汪晓妃故意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表情。 这一步算个屁,连个二奶都不是,就算他跟你结了婚又怎么样?在外面窑子照样逛,二奶三奶照样包。 起初汪晓妃还觉得钟玉婕又像往常一样,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对当今男人的丰富知识,刚想反戈一击,突然她停住了,钟玉婕今天的口气跟往日太不一样了,很快,她反应出来了,钟玉婕今天是想来给她诉苦。 能在外面养女人那是他的本事,重要的是他把你养在家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汪晓妃把钟玉婕以前说过的至理名言搬了出来。 女人啊天生就是弱者,话虽这么说,可是谁那么想得开?谁不想让男人把自己当宝贝供着、宠着?可是男人贪得无厌啊,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家里怕着一个,外面挂着一串,没一个好东西,一个都没有……说到这里,钟玉婕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了,相反却一脸的苦大仇深。汪晓妃仔细盯着她,看到钟玉婕眼睛里有一行带着温度的咸味液体探头探脑,那副委屈的表情活像个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小学生。 也别说那么绝,男人也有好的,郑剑不就挺好吗?汪晓妃有口无心地恭维着。 别提那孙子了,都他妈装的,你不记得每次你来他看你时那色迷迷的样儿,钟玉婕一撇嘴,那个老色鬼真是没出息到家了,连家里的小保姆都不放过。 这个桃色细节使一直无精打采的汪晓妃来了精神,为了听得更加仔细,汪晓妃把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小。 原来郑剑的这一光荣事迹,钟玉婕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她一闹再闹,郑剑发誓从此改邪归正,钟玉婕辞退了保姆,又换一个,可是没几天,郑剑的手技痒难忍地伸了出来。钟玉婕想换一个长得丑的总可以了吧,然而郑剑却根本不考虑这些,无论美丑他都来者不拒,他对女人的态度就像猪八戒吃东西一样,只求数量,不管质量。钟玉婕又想了个别的办法,同时雇两个保姆,让她们像共和党与民主党一样互相牵制。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郑剑却有一种近似于猴王式的占有欲,凡是在他权力之下的异性他都想取得交配权。有一次从娘家回来,钟玉婕竟然发现那个老色鬼正左右开弓地搂着两个丑八怪保姆…… 在汪晓妃听来,钟玉婕声情并茂的哭诉比电视上的悲剧女主角更有感染力。遗憾的是这样的哭诉注定无功而返,汪晓妃一点实质性的安慰都不想给她提供。遇上伤心事的人是注定没有朋友的,不管你多么重要、多么真诚、多么绝望,只要你一遇上伤心事,所有的朋友都会摇身一变,他们要么像对待麻风病人一样对你置之不理,要么就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欣赏你的苦恼、玩味你的狼狈,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义气了。 这些早在跟南风绝裂之后,汪晓妃就从钟玉婕身上深刻地体验了一次。钟玉婕把冷漠放在她这里,就像把钱存在银行里,几年之后,她不仅取回了同样的冷漠,还获得了一笔可观的利息。 偏偏钟玉婕天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感觉不到闺中密友增加着的冷漠,就像富翁感觉不到自己增加着的财富,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汪晓妃脸上不时露出的嘲讽。她越讲越动情,最后所有的词都从她嘴里退居二线,只有“苦命”二字像国家元首般频频露面。 这样的男人还要他做什么?休了算啦!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汪晓妃果断地这么说了一几句,而且你还可以得到经济补偿!起码有一半得归你! 钟玉婕拿出一面小镜子欣赏了一自己的湿淋淋的哀容,现在的男人哪有那么傻?一离婚就分给你一半家产?不倒打一耙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说着说着,她眼皮下面又挂了晶莹的一串省略号。 那就别离了,再说结婚是两个人两相情愿的事情,谁也没欠着谁的,汪晓妃的口气有些变化。 我的青春就让他白白浪费啦?我才不凑合呢,我要抗争,提起“抗争”,钟玉婕又变得像女游击队员一样容光焕发,斗志昂扬。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还怎么抗争?汪晓妃的语气开始第三次变化。 他咋对我我咋对他呗,兴他花心不兴我出墙,这是什么逻辑?现在男女平等早啦!钟玉婕撇了一下嘴,把脑袋凑了过来,我最近又认识一男的,对我特好。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说来听听,他是何方神圣?女人对于两性关系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汪晓妃开始第四次语气变化。 他叫宝宝,钟玉婕说出“宝宝”二字的时候,眼神迷离,似乎一个胖乎乎肉嘟嘟的“宝宝”就在她的眼前活蹦乱跳。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你看把你迷成这个样子了? 反正是特别迷人的那种,钟玉婕脸上泛起一股红晕。 他是不是个小帅哥啊? 人倒不帅,但是名牌大学毕业,特疼我,我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疼我的男人,钟玉婕说。 那他有钱吗?汪晓妃直指要害。 你没听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吗?他好好爱我就行了,要钱干嘛?我又不缺钱。 你还真行,用老公的钱养起小白脸来了。 他哪算小白脸呀?比我还大三岁呢,他特能做,一夜好几回,比郑剑强多啦。 虽然没有观众,汪晓妃的粉脸还是涌上一抹潮红,她硬是把自己的好奇心压了下去,没有继续打问,而是把话头岔开——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结婚,跟郑剑离了,再跟宝宝结婚。 这点时间还太短。 是有点短,不过比起一夜情来就算是永恒了,大不了结了再离。 那郑剑怎么办? 好办,他巴不得这样,我走了,他可以找更年轻的,我觉得我离开他才算最对得起他,也最对得起我自己。 听着这话,汪晓妃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有多少爱可以乱来(四十八)
钟玉婕刚走,甄德晖虎着脸回来了,他直直地盯着汪晓妃看,看得她不知所措,愣了一下神,她还是迎了过去,你怎么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吓我一大跳!说着,就亲热地往他怀里钻。 甄德晖粗暴地把她推开,汪晓妃奇怪地抬头看他,不知为什么,他像四川艺人玩变脸似的,小品演员的面孔变成了法官面孔,脸上一直带着的笑意八成是锁到车里忘记拿回来了。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这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他有些阴阳怪气。 汪晓妃开始慌乱,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你怎么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来问我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甄德晖铁青着脸。 还能忙什么?做家务,想你,汪晓妃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 真的?没跟老情人约会?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你酸不酸?我好几年都没他的消息了。 那为什么今天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他老婆,两口子生了气,赌气跑出来的……甄德晖面无表情。 汪晓妃脑子嗡地一响,她当即反应过来,是马大光在从中作梗,难怪他好多天都不露面,原来是在策划这些阴谋!她定了定神,这故事编得可真有些奇,我看你做生意是大材小用了,你到好莱坞当编剧去得了! 就算编故事也不是我编的,是那个男的编的,他说得活灵活现,我不相信都不行。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给你打电话!你别诳我!汪晓妃先声夺人,为了显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恨不能跳到天花板上。 他真说你是他老婆,你这事不应该瞒着我。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你的故事编得也太拙劣了,汪晓妃的这句话又一次剥夺了马大光在地球上的居住权,你别搞得像公审大会似的,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嘛。 你说我为什么要编出这么个人给自己戴绿帽子?我疯了我?甄德晖也急得不行,你说马大光你认识吗?甄德晖向前逼近一步。 马大光……哦,让我想想……好像有这么个人,对,想起来了,是一个混混,以前追过我,我没理他,他一直怀恨在心,多少年的事儿了,都快成考古了,他还惦记着……真看不出来,他这么卑鄙,会给你打这样的电话! 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就不相信你不给他暗示他能一直追你? 你别冤枉我好不好?我跟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那样儿,本姑娘连正眼瞧他的心思都没有。 不正眼瞧那就是斜着眼飞媚眼了,他怎么知道你大腿上有块胎记? 铁证如山,汪晓妃的语言登时就停电了,她真想说马大光偷看过她洗澡,但是看到甄德晖那明察秋毫的眼神,她的虚构工作半途而废了。 何以解难,惟有眼泪,像巫师祈雨一样,汪晓妃在心里念念有词了几句,刚才还万里无云的眼睛,现在已经是小到中雨,她抽抽嗒嗒把马大光的事情有选择性地讲了一遍,但是许多关键的情节和细节她都像逃难的财主埋藏宝物一样,挖坑埋掉了,即使甄德晖掘地三尺也一无所获。在她的描述中,马大光已然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骗子和强盗,都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天真,没有早早拒绝他,而是把他当成了朋友,这才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甄德晖一边听着一边沉吟,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像香港回归祖国一样失而复得,宝贝,这也没什么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顺着甄德晖给的台阶,汪晓妃下来了,她的神经放松了许多,但脸上仍然挂着眼泪,亲爱的,我太在乎你,怕你生气,又怕影响你的正常工作,过去好多年的有些事,你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甄德晖诡秘地看着她,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有多少爱可以乱来(四十九)
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一天发生变化的,甄德晖突然返回的次数比上月同期增长了若干个百分点。更有甚者,他有时候明明打电话说不回来了,深更半夜却又突然杀个回马枪。一回来鼻子就像警犬鼻子一样抽着,抽上好几分钟才轻松地一笑,那一笑正好把那捉j未遂的尴尬遮得严严实实。由于他的行踪神出鬼没,倒让汪晓妃再次钻进菜谱里面,天天自己摸索着做菜,厨艺有不少长进。 这种局面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当初满怀喜悦地要跟马大光分手,以为分手之后就万事大吉。等到真的分手之后她才无比沮丧地发现,现在的一切比预料中的要坏得多,自从上次谈话之后,甄德晖对她忽冷忽热,作爱也不像开始几次那样有激|情。她的灵魂也经常外出渡假,回味着跟马大光一年多的种种恩怨是非。以前有时候好几天都想不起他来,可是现在每天醒来想起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临睡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 记得在大学时一位教授说过这样一句话,女人在比较文学研究方面比男人更具天赋,因为她们天生就喜欢比较。幸福的女人攀比幸福,悲惨的女人梦比不幸,而既不幸福也不悲惨的女人梦比男人。就像当初拿马大光跟南风作比较时不断从前者身上发现弱点一样,现在汪晓妃又拿甄德晖跟马大光比。在认识之初,她觉得甄德晖身上的一切都远非马大光所能同日而语,但是当她跟他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以后,他的优点就产生了骄傲自满情绪,很久不能给她一种眼睛一亮的惊喜与感动。他的疑神疑鬼,更是让她望而生畏。相比之一,马大光虽然窝囊了点儿,但是他安全、可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使在她提心吊胆地担心他的报复、咬牙切齿地诅咒他的冷酷时,她也无法抹杀他的这些优点。 可事到如今,想什么也没有用了,她的一生必须跟甄德晖捆绑在一起。然而甄德晖似乎并不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除了突然袭击之外,他其余的时间都忙得像个蜜蜂,在不多的回家时间里,吃饭占三分之一,睡觉占三分之二。虽然跟多数女孩比起来,汪晓妃自认为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但这暗无天日的寂静生活仍然腐蚀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台闲置已久、锈迹斑斑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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