舶来的物件。桌案上一座海西铜铸半裸西洋美人像,手中托着一架带钟摆儿,左右摆个不停,发着滴滴嗒嗒清脆的声响。
“福禄寿”星官立像两旁设着五福捧寿烛台,犀牛望月镜,螭龙纹鼎。
脚下是大红底色的百鸟图地毯,四角是核桃木花架,摆着两盆迎春花。
屋当中是一座亮铜薰炉,左右两排椅子。
小夫人霍氏的丫鬟四喜从里间出来,端了个铜盆里漂着条手巾,屈膝道了个万福答话道:“小夫人才伺候老爷起床,吩咐过家中的奶奶少爷们不必来请安,大少奶奶请回吧。”
珞琪如释重负,刚松了口气抬起头,就听屋里传来一阵嗽痰的声音,苍老却底气十足的声音隔了帘子传出:“是老大房里的来了吗?”
“爹,是媳妇珞琪在外面伺候着,等了爹的吩咐。”珞琪躬了身子,双膝微屈,低眉敛目一副温淑娴雅的样子,没了昨晚同丈夫嬉闹时的任性顽皮。
又是几声咳嗽,咕噜噜漱口的声音,一口水砸响了铜漱盂,随后传来公公的问话:“同你提到过的老话。你房里的丫头碧痕也十五岁了,是到嫁人的年龄。洪臬台下个月就是花甲之喜,我想赏他个眉目清秀大方的女孩子,合计了府里这些丫头,就碧痕还算上得台桌。”
珞琪身子一晃,好在有它妈妈搀扶,立稳了脚,就见它妈妈不停给她眨眼递眼色。
她才想到将碧痕收房以解丈夫纳妾的燃眉之急这两全其美之计,不想公公却早已安排碧痕另嫁他人,还是个老头子。她怎么舍得让碧痕十五岁的姑娘去嫁给老头子做小?
珞琪定定神,揉揉额头,搜肠刮肚想着破解困局的妙计,坐以待毙可不是她殷珞琪的秉性。
珞琪急中生智计上心来,捏了嗓子恭敬地徐徐答道:“爹爹肯抬举碧痕,照理说该是碧痕这丫头的造化,只是……”
珞琪有意顿了一顿,询问地看它妈妈,它妈妈指指天,又指指地,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于是珞琪撞起胆子,接着说:“只是大少爷已经有意将碧痕收房纳妾了。”
帘子内传来一阵笑,笑音里含着讥讽,笑声止住,公公威严的声音不容置喙:“他倒也是好眼力。不过纳妾的事你们夫妻就不必费心了,你四娘已经从她娘家的侄女儿里物色了一个品貌端庄的女子,过了端午就抬进门给吉官儿做二房罢了。”
珞琪心头一沉,看来公公是铁定了心思要将碧痕嫁给老头子做小,前番是位七十三半入土的乡绅,这回是六十岁的臬台。
但平素好胜机敏的性子让珞琪不甘轻易放弃,眸光一转,柔了声音道:“爹爹安排得甚是周到,只是碧痕怕没了这份福分。”
“这话怎么讲?”公公的声音里含着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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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说到这里心惊胆颤,但还是壮起胆子禀道:“爹爹有所不知,前日里爹爹遣了大少爷去招待洋人,酒宴上那洋酒冲头,大少爷喝多了些,回来后…….就…….”
“痛快说!”一声喝叱,珞琪忙应了说:“就有些酒后乱性,偏巧那晚媳妇在小夫人房里绣花,大少爷就拿碧痕那丫头误当做媳妇了。”
一句话说出口,珞琪心里噗通乱跳,身边拉着她的它妈妈手一松,瘫坐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
珞琪忙给它妈妈递眼色,如今是发弓没有回头箭了,只得硬了头皮上。
就听帘内骂了几声:“畜生!”
伴随了小夫人霍小玉娇嗔地埋怨一声:“老爷!”
一片骇人的沉寂。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屋里仍是没有公公的吩咐声,珞琪垂手立在门边也不敢离去,它妈妈一头冷汗不停地扯着珞琪的衣袖,在央求她快改嘴,这个理由太吓人了。
珞琪屏息静气,屋里悄然无声,忽然,公公两声长叹,吩咐了声:“老大媳妇,你下去吧。既然这下流坯子作出了这种龌龊事,就依了他去吧!”
珞琪欣喜若狂,不曾想公公没有追究申斥,反是顺水推舟了。于是提了裙子道个万福又忙了敛住欢快的口气,心气平和地应道:“媳妇遵命!”
故作镇静地告辞出了堂屋,轻踱了步子来到庭院,来往的丫鬟妈子们也纷纷问安叫着“少奶奶万福!”。
珞琪走出庭院,如获大赦一般搂了它妈妈的脖子欢喜地跳蹦,庆幸自己的j计得逞。
它妈妈打落她的手沉了脸道:“少奶奶,你这顾头不顾腚的主意是救了碧痕丫头,可不是把大少爷往老爷的家法板子下送吗?”
珞琪这才想到了丈夫,脸上的兴奋也散得无影无踪。心想自己也是大意了,她这么一编排,公公自然是信了,但丈夫是不知情的。若是丈夫回来被公公一番盘问后矢口否认,岂不是成了她在欺瞒长辈,这可是犯了家法的。即使丈夫有心为她遮掩,可若是丈夫若不愿意娶碧痕做小又当如何?想到这里,心里七上八下,反是慌起神来。
它妈妈摇头叹气埋怨道:“少奶奶,看您如何收场!怕是不止害了大爷,又要连累五爷跟着受苦了。”
3 树欲静而风不止
满怀落寞地回到自己的房中,碧痕正在整理收拾过了季的皮裘衣物,海龙皮披风、银鼠马褂、赤狐裘、水貂皮护腰摊满床铺。
见了珞琪和它妈妈进来,碧痕小脸一阵羞红,垂了头支吾一句:“小姐且在外屋将就,碧痕这就拾掇完这些过冬的衣物。碧痕给小姐奉茶去。”
说罢踏着小碎步慌张地跑出去。
它妈妈向珞琪挤挤眼,指指碧痕出门后那还在晃动的帘子道:“少奶奶见到了?这是心里吃了蜜的愿意呢。”
珞琪心下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亏得她应答机敏,否则碧痕就要嫁给那老头做小妾了。老牛吃嫩草,真亏他们有脸想得出。
每当珞琪在丈夫面前褒贬公公杨焯廷这些匪夷所思的陋行,就会招惹至丈夫的痛斥。只是公公这些行径如何能让她这个晚辈心生敬意?天天抽大烟、玩女人,不然就是作出这些没有天理的勾当。
碧痕再进来,托了一个黑漆镂花茶盘,上面两盏汝窑青瓷牡丹花盖碗,放在一旁的桌上,又去弯身继续拾掇床上的衣物。
它妈妈一边帮她,一边指点说:“这丫头,这皮物不是如此的收存法,定是要趁了日头在外面干晒后,放下些樟脑,再放进那不透气的箱子里封存。”
碧痕却毫不经心,侧头甩了乌黑的长辫道:“我们姑爷说了,这皮袄裘衣原本就不易伺候,果真让虫吃鼠咬了,就当是赏给那些小畜生过冬的口粮了。来年入秋,姑爷去太阴山打猎,抬手一火枪下去,什么水貂银狐都跑不掉。”
“赫赫,听听这张小嘴,亏你们奶奶怎么调教的。这人还没嫁过来,心已经向了小女婿说话了。”它妈妈一句取笑,羞得碧痕啐了声道:“妈妈又不正经了。”
就听屋外院子里传来一声:“五爷来了!”
门帘一打,躬身进来一人,白净面颊丰神如玉,流星送目,剑气入眉,脸上带着璨笑。头上一顶黑缎洒红缨的六合小绒帽,一身白蟒箭袖束着宝蓝色镶翠的锦带,十五六岁上下的年纪,眼带几分朦胧的醉意,用手捂捂嘴,见了珞琪打个千儿亲热地唤了声“大嫂嫂”。不等珞琪起身还礼,少年已经一头扎在了靠窗的榻上,压在碧痕刚收拾码放齐整的皮物上。
“五爷这是去哪里灌多了黄汤来挺尸了?”碧痕嗔怪地几步过去推推少年的身子,将那些皮物向一边规整。
珞琪凑坐在榻边吩咐碧痕取床被子为五弟盖上,它妈妈也忙着吩咐外面的丫鬟去打条热手巾备下醒酒汤,一时间里里外外忙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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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少爷焕睿酒醉烧心,在床榻上翻着身,边笑望着大嫂胡乱说着外面见到的趣事,手却不停抓挠脖子,一副难过的样子。
它妈妈端着水盆跪坐榻边,珞琪打着手巾为五弟擦脸,一面嗔怪:“也不怕你哥哥回来捶你,怎的喝成这般田地?”
焕睿笑而不答,伸手晃着只手指望着珞琪呆笑,睫绒微颤,不时一閤眼睡下了。
珞琪一脸无奈苦笑,望了眼它妈妈,反是噗哧笑出来。
它妈妈将手中的铜盆递给碧痕,沉了脸拍打了床上的焕睿一下骂道:“几曾听说过小叔子滚到嫂子床上来的道理?虽说是长嫂如母,可五爷如今也是大人了,怎么也该避嫌不是。”
珞琪挪身下床,碧痕放了铜盆在榻桌上,打了毛巾接着为五爷擦洗。
却不防备焕睿猛地睁眼,一把攥住碧痕的腕子道:“好姐姐,我给你带稀罕物来了,你上次喜欢的那个西洋银绒里的小盒子,我在市集上帮你寻到了。”
说着一手抓紧碧痕的腕子,另一只僵硬的手向怀里摸索,碧痕如何甩也甩不去五爷的手,娇嗔道:“哎呀,五爷正经些!”
它妈妈凑上前,照了着焕睿的屁股盖了两巴掌骂:“冰儿,仔细你大哥回来揭掉你的皮!”
这才将碧痕的手扯出来。
珞琪在一旁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冰儿是焕睿的|孚仭矫尥馊嗽诔∈辩箸饕舶饷唇兴飧雒痔从腥ぃ蝗缥宓苷馊艘谎┯ǔ旱目砂br />
丈夫在几个兄弟中是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兄弟冰儿。
小冰儿杨焕睿十岁时,生母五夫人桂氏在后花园游湖时失足落水亡故,也再没个人庇佑。待到珞琪和丈夫云纵从朝鲜归国回到龙城家里,小冰儿就如长在大哥房里一般,天天在这里出没调皮。
杨云纵喜欢这个伶俐的兄弟,平日里得空不是带了五弟冰儿出去骑射打猎,就是晚上督促五弟读书,每日五弟都要来大哥的书房一一禀明当日都有何长进,做了些什么。云纵更是督导得紧,宠爱却不姑纵,反是珞琪对这个小叔子是有求必应,有时为了让五弟逃过丈夫的责罚,珞琪想方设法为五弟遮掩,一来二去,五弟反是同她无话不说。
有时候珞琪都在暗自思忖,怕是丈夫没有子嗣,心思都放在调教兄弟身上,若是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怕也是这般的督导,慈严兼济。
冰儿也十分争气,虽然是侧室所生,却是从小发奋,读书上是百里挑一,十三岁就中了秀才,也是杨家的荣耀,只是这贪玩调皮的性子却从来改不掉。
“哎呀!血!”碧痕尖叫一声,珞琪和它妈妈凑过去看时就见冰儿身下那条白官纱裤管上一片血迹,慌得众人手足无措。
冰儿翻个身道:“不是我的血,是那长了狗眼的混蛋的狗血!”
珞琪这才长舒一口气,推推焕睿的身子问:“五弟,你又在外面同人打架了?”
“打狗了!”冰儿一把将被子蒙了头,似是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珞琪叹口气,猜出八九分的缘故。
龙城这地方人杰地灵,尤其盛产俊男美女。京城里许多脂粉巷年年派大船泊来龙城,买些穷苦人家长得周正的男女娃子去养,长大就是花街柳巷里的窑姐儿或相公。因此,龙城的男风盛行。偏是五弟生得模样俊俏,平日里总爱偷逃去外面玩耍,不知道他家世身份的人难免会起歹意,因这个惹出的尴尬事已经数不胜数。
珞琪在一旁劝五弟说:“就是有那长了狗眼的来招惹你,爹爹和你大哥都嘱咐过你在家潜心攻读,不许出去贪玩惹事,你怎的不听?”
冰儿在被子里不做声,珞琪知道他不爱听,它妈妈忿忿地骂一句:“少奶奶就由了他去闹,左不是被老爷或大爷擂上一顿就舒坦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打,一个小厮进来回话说,大爷回府了,在前厅老爷那里回话,老爷怒了,喊了五爷过去呢。
一句话,冰儿倏地从床榻上跃起,酒意顿无,一脸的惶然,乞怜地望着嫂子。
珞琪这才想到大事不好,她本是盘算了要让小厮去前面迎候丈夫的归来,提前支语一声碧痕的事,可是五弟醉酒来这里一闹,她反将正事忘记了。这折无本的戏就不知道要唱去哪里,想到这里珞琪也慌了神。
冰儿并不敢耽误,神色慌张却还是大步向外面走去。
它妈妈跺脚揉拳地埋怨珞琪:“少奶奶,看您惹出的这麻烦,定然是老爷为碧痕的事讯问大少爷,火气上来又要拿冰儿五爷当靶子打了。”
珞琪六神无主,心想自己为了救碧痕急切间胡乱编排一气,却是害了丈夫在公公面前难去做人,怕更要害了五弟挨打。平日里公公同云纵父子并不亲近,怕是因为自小没在一起生活,乏了养育之恩的缘故。加上丈夫从朝鲜归国后有功名在身,公公气恼时申斥多,责罚时也顾及些脸面。但每每气不过时,就寻了丈夫最心爱的五弟冰儿去当替打,这板子比打在丈夫云纵身上还令丈夫难受。多少次是为了心疼五弟冰儿,丈夫咬牙屈从于公公的安排。过去大户人家的少爷犯错,多是跟班的小厮替打,不过是给少爷们一些警醒,只是公公很怪,却拿小儿子去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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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常恨人心不如水
珞琪不安心,起身就要去前院看个究竟。
它妈妈忙劝阻她不要再生事端,只能听天由命,看此事如何平息了。
珞琪哪里肯听,不等碧痕打帘子就兀自出门,才下台阶还未曾走出院门,就见熙熙攘攘来了一群人,因是无序地涌进来,显得嘈杂。
珞琪在人群中辨认出为首的是四太太庄头凤,就见四太太面无表情,嘴角挂着丝轻蔑,那双微凸的大眼睛在四下环顾,手里抚弄着她怀里抱的那只毛色亮黑的猫,身后跟着管家杨福等一群下人。
四太太见了珞琪陪个笑,殷勤地上前说:“大少奶奶,咱们这是奉了老爷之命过来办差。”
一句话抬出老爷,就是暗示珞琪不要有什么违逆。
丈夫被公公留在前厅申斥,小叔子被抓去替打,四太太却带人气势汹汹冲来她的院里,难道是要抄家?丈夫犯了什么大罪?
四太太一挥手对身后仆人们吩咐说:“将人带走!”
后面上来四个膀大腰粗的婆娘,珞琪认得是后院倒夜香刷粪桶打扫庭院的几个粗使妈子。四个人妈子直冲了珞琪身后的碧痕奔去,两个人拉肩拢背,两个人抽腿将碧痕抬起腾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贱蹄子,老实些!”
碧痕惊慌挣扎着嘴里大喊:“小姐,小姐救我!”
那四个婆娘旁若无人般抬了挣扎踢踹的碧痕就要向院外走。
珞琪惊魂未定,见碧痕就要被抬出了院子,忙上前拦了问:“你们拿人总是要有个说法。”
“说法?少奶奶还是去向老爷讨说法吧,咱们只是奉了命办差的。”
四太太一招手,仆人们抬了碧痕向外撤,她自己也转身就走,被珞琪几步向前拦住去路道:“求四妈妈明示,碧痕犯了什么家法?”
四太太掩住口笑笑说:“少奶奶也不要为难咱们,咱们也是奉命办差,旁的一概不知情。”
见珞琪仍是拉住她的袖管不放手,四太太一笑,扬头低眼看了珞琪的手,珞琪忙抱歉地松开。
“老爷吩咐,碧痕这丫头不安分,狐臊味犯了勾引主子,还妄想登堂入室。老爷最见不得这种贱货,吩咐说,让拖到外院打上五十毛竹板子,然后拉去庄子上或是卖了,或是配了人。”
四太太轻松说罢,转身抱着黑猫随在那队人身后离去,扔下珞琪怅然立在院门影壁后发呆。
珞琪骇然,不曾想自己几句为碧痕解围的胡言乱语反是害了碧痕,追了几步上前出院门,碧痕已经被那些悍妇抬着沿着夹道向后院去,吓得除去了哭再没了旁的话。
管家杨福停了步回来安慰珞琪说:“少奶奶,您心疼奴才,这份心怕是碧痕那丫头迟早会领情。只是老爷正在气头上,前院里正在责骂大爷呢,这五爷的腚都要被打烂了,都没个人敢去劝。更不要说碧痕一个丫头的琐事了。”
珞琪一听这话,急得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两边都是急茬,两边都顾不得。不想她一句话惹出这么多事,害了丈夫和五弟不算,还要害得从小和她情同姐妹的碧痕身败名裂落入火坑。
它妈妈追出来跺了脚捶了腿哭道:“了不得了!大爷和五爷那边是救不得了。若是碧痕丫头到了后院被扒掉裤子毛竹板子一打,就是侥幸留在府里,怕再也没脸见人了。别说大爷,就是府里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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