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三爷这痰迷心窍之症何时能痊愈,账务上的事,多是三爷在管。”
老夫子言外之意,有些责备。
虽然未进屋,珞琪已经感觉到丈夫的焦虑烦躁。
就听丈夫云纵的声音冷静地说:“等?怕是你我能等,黄龙河的大堤不能等,暴雨倾盆,庄稼地开渠,黄河下游逃难来等了衙门赊粥的灾民不能等!”
顿了顿又说:“此时关键要追回款子,至于追究谁的责任,还是后话。”
珞琪此时才明白了,这么大笔款子,怕是要用来修堤坝救灾民的。不想出了事。
抬眼望着夜空中漫天霪雨如麻,满心也为丈夫忧虑起来。
“烦两位夫子再来帮云纵查一遍帐目。云纵虽非身经百战,可也在一些战阵中历练过来,知道一些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但凡这胜利,只在最后一时的坚忍,或许胜数只在最后一刻,迎刃而上就破敌,若是退却,怕就失去战机。这排难也是如此,但有一线机会,云纵绝不放弃,再查!”
珞琪揉揉手,摸摸冰凉的脸颊,心想丈夫过去对钱财从不上心,理帐都是这些年学的,不如三弟精通。
但丈夫的性子珞琪最是知道,不破解难题,丈夫绝不会罢手。
碍于书房内有外人,珞琪不好进去,却见忠儿揉着困倦的眼睛从书房出来解手,珞琪将披风递给了忠儿,嘱咐他送进去。
悻悻地回到碧痕的房里,碧痕问:“小姐,你那个治口疮的西洋药可还有?”
“嘴破了?”珞琪问。
“是姑爷,他的嘴里起了很多火泡,吃饭都疼。”
“他自己不来讨药,反劳你惦记!”
珞琪嘴里如此说,心里却是明白,丈夫平日最抵触她鼓弄西洋药,定然是顾脸面不好意思来求她。
“雨娆,去请你少爷过来。”珞琪吩咐。
雨娆笑望了她反问:“少奶奶,看您给雨娆派的这活儿。少爷在忙公务,哪里肯轻易过来?”
珞琪想想,雨娆说得也是。眸光一转,计上心来,灿然一笑,对雨娆耳边低语几句,雨娆掩住嘴窃笑,拔腿跑了出去。
珞琪整理一身缎袄,潮湿的头发挽在脑后,斜插一支墨绿色古寒玉钗,素面朝天,铅华不染,反是几分天然秀色挂于眉梢。
不多时,丈夫杨云纵风风火火地进房,喊了声:“快与我更衣!”
珞琪悠然起身迎上前,轻咬了下唇,双靥如花,那双含嗔带怨的一汪春波直望着丈夫。
云纵就知道妻子这个下意识难以掩饰的小举动后,定然是含了促狭在耍花花肠子。
自知中计,杨云纵懊恼地转身欲走,珞琪一把拦下他嗔怪道:“不诳你说爹爹传唤你去回话,怎的就请得你大少爷移步回房?”
杨云纵四周看看,恼道:“乱闹,谁个有心思同你们耳鬓厮磨,多少正经事做不过来。”
转身要走,被珞琪一把抓住,捏了他的下颌,秀目含俏望着他要挟道:“火泡生在你嘴里,横竖是你自己难受。若是再扭捏不听话,人家可喊了~”
碧痕托着一小碟子药膏过来,珞琪在盆中净手,要杨云纵张开嘴看看。
杨云纵被闹得无可奈何,只得张大嘴任她摆弄。
珞琪拉了丈夫来到案前一蜡烛台前,让碧痕举了两面镜子,折射的光投入丈夫张大的口中,边啧啧叹息,边用手指沾了药膏,为丈夫涂抹口中那一处处溃烂的泡。
杨云纵张着嘴,俯视着妻子那娇美细润的面颊,妻子聚精会神地为他上药,尤其是那洗妆不退唇红的小嘴,上唇微翘,含着风情万种又不失俏丽,头不能动,目光扫视四周只碧痕在一旁举了镜子,头不由向前凑去。
“乖!不要乱动,就好了。”珞琪让碧痕挪动镜子的位置,照着口腔内的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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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珞琪的手抽出去沾药膏,云纵迅然抱起她对着那诱人的红唇亲了一口,羞得珞琪惊愕片刻惊羞地要捶打他时,杨云纵已呵呵笑着大步流星出了门。
珞琪羞恼地跺脚,碧痕羞得扭过头。
珞琪擦过手再追出去,屋外春雨连绵不断,顺檐滴落,汇聚成溪的雨水从沟渠流走,哗啦啦水声和雨打树叶的声音不绝于耳。
书房昏黄的灯光下仍晃动着丈夫的身影,偶尔在风雨声中传来几声慨叹。
“大爷,这查账是门学问,需要花得功夫,不能一蹴而就。三爷当年也是十三岁上下就随了老爷身边走动,十五岁就开始学了盘账造册,所以才盘账十分快,大爷不用急。”
“人可以不急,但是天不等人。”
“大爷,再不然让督抚大人下令关城,拒流民于城外吧。前人多是此法,如今自保尚难,哪里管得住如此多的外省春荒逃来的灾民?去年黄河下游赤地千里,就有大批灾民涌来,龙城入秋的蝗灾,庄稼尽毁,如今潮讯汹涌而至,钱款尚未筹齐,如何再管旁的?”
“可惜了三爷这一病神智不清,也不知道这账簿里的名堂,那缺了的四十八万两周转的银两去了哪里?”
雨娆按了珞琪的吩咐让厨子做了几碗燕窝银耳羹,随了珞琪送去书房。
此时已经是晨曦微露,雄鸡报晓。
两位老先生同珞琪见礼,坐在案头的丈夫云纵满眼血丝,一案铺陈的皆是账簿。
雨娆将燕窝递给云纵时,云纵忙制止说:“小心,莫污了账簿,放去一旁,我吃不下。”
雨娆巧笑嫣然道:“大少爷,你若是不吃,先生们自然也不好意思吃,操劳了一夜,大少爷也别薄了少奶奶一份心意。”
就听老夫子叹息一句:“说是共同理账,但多少三爷在一手操纵,不让人插手。如今出了事,不知道老爷那里能否相信,更怕老爷责备是大少爷的责任。”
珞琪吃惊不小,四十八万两银子的差错,谁能担待?
雨娆凑在桌案前看了看账簿道:“这账薄不是这个查法,少爷手中的账,是母账,是拿给上面看的账簿;右手那本,是小账;这之间还应该有套账簿,才是实账。”
说罢放下托盘,指点了两本账簿上几处明显的条目一一解释,听得众人大惊失色。
不多久,杨云纵就起身请雨娆坐在案前,一一为他们讲述这几本账簿的奥秘。
雨娆自鸣得意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家父曾在提督衙门供职,就是掌管帐目,后来去一家银号做帐房先生,雨娆不会说话就会玩算盘。”
说罢将桌上的算盘一抖,信手翻开一页帐目,左手不看算盘,盲打一气,果然出来的总数丝毫不差。
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29 人间何处问多情
雨娆将账簿一字摊开在桌上,指点云纵等人将帐目从后向前翻对,找到大小账簿出现差异的地方,纷纷标注。一手摇了算盘放在桌案上手下飞打,一面自信地翻着账簿中的几页解释道:“这种暗账雨娆也会做,虽然这做账之人手法高明,账目合得天衣无缝,但毕竟有蛛丝马迹可循。譬如这两处,单去查这两笔账的经手人,就可看出些端倪。尤其是这笔两万的款子,进出了四次,很是可疑。”
杨云纵等人听得频频点头,珞琪得意地逗笑说:“怕是我请来了位帐房先生。”
杨云纵审视眼前深藏不露容貌俏丽的丫鬟雨娆,惊如天人,拱手道谢,连称要拜师学艺。
账册有了眉目,珞琪吩咐下人打来水,伺候丈夫擦洗,就见丈夫深深的眼眶下那幽深的眸子遍布血丝。
“去爹爹房里问安吧?”珞琪看看天色将亮。
云纵嘱咐道:“等下三弟醒来,那条新做的红绸裤子给他去穿。”
珞琪一阵错愕,那是她一针一线忙了两日所得,焉能舍得给了三弟?丈夫倒是大方,忙碌一夜还有心思惦记着疯傻的三弟焕信。
既是丈夫坚持,她也不便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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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连绵不绝的春雨已经化做细雨霏霏,昨夜风疏雨骤,满地残红,沟渠飘芳,眼前一派雨后萧瑟。
小夫人霍小玉一身素雅的装束迤逦来至珞琪的院子,走走停停,在廊下欣赏着小院中紫藤花架间叽叽喳喳的两只黄鹂。
珞琪迎上前,见霍小玉一脸温笑,左右看看没人,只拉她顶了如烟丝雨立在枝叶稀绸的紫藤花架下,小心地问她道:“有宗事体,且问问你,只是一定要实言相告。”
珞琪见她一脸的笑意敛住,换做认真的神色,猜不出又有什么大事。
霍小玉问:“少奶奶近来可是去了洋人的银号?”
珞琪点点头,心里暗自揣测小夫人因何问她这个话题,就如实答道:“是曾去过德华银行,料理先父托管在那里的资产古玩字画。”
霍小玉目不转睛地望着珞琪,仔细地问她道:“我且信了你,只是老爷未准信。”
珞琪更是好奇,想是公公责备她在外擅自走动,愧意道:“际晴箸鞑缓茫桓蒙米匀パ笕艘小v皇茄笕艘胁槐任颐谴笄宓囊牛趵倍啵鞘潜救瞬荒苋《摇o雀赶ハ轮荤箸饕桓雠匀皇且琢η孜淄仿睹娴模皇晴箸鞑桓媒枇巳グ莘媚习部ね蹂目兆硬毁髅鞴阶匀チ艘小!?
珞琪答得小心翼翼,长睫微颤,双眸流动怯怯地问:“老爷可是气恼了?”
那胆怯受惊的样子颇是可爱,霍小玉反是被逗笑。
霍小玉虽然是小夫人,但人人皆知她是老爷最宠爱的小妾,年轻貌美又聪慧机敏,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一手操持。
“少奶奶没曾听大少爷提及此事?”霍小玉反问,珞琪懵懂地摇头。丈夫这些日都不曾在她房中睡,她哪里知晓。
“怕是老爷近来多心了。银库里的账出了差错,当差的只有大少爷和三爷,如今三爷病得囫囵人事不知,知情的怕也只有大少爷。近来老爷听人告发,说是大少爷把这些银两私挪了出库去洋人的银号里放贷吃利钱,偏巧你近来总往洋人银号里走动。”
珞琪心下大惊,这简直是六月飞霜天大的冤枉。
且莫说杨家的银子她殷珞琪从未看在眼里,就是丈夫云纵在杨家也如寄居外人檐下一般,尽量不沾染杨家分毫。除去每月各房定发的例银,其余物品都不去府上支取,多是自己置办。
且莫说就是这个失踪的四十八万两银子,当年丈夫的养父大伯杨耀廷过世,所有的遗产家财万贯和宅院都留给了云纵,云纵都是如数移交给了生父杨焯廷。如今公公竟然如此猜忌长子,真令珞琪也满心愤懑。
“小夫人但可以转告爹爹得知,珞琪在洋人银行中是有些钱财,不过那些都是殷家的财产,可以去查。就只唐伯虎一幅《幽谷兰鹤图》便是稀世之宝,能买下整个龙城,哪里会觊觎那四十八万两库银的利息?”
见珞琪粉面微红,俊目生嗔,咬了下唇露出浅浅一排小银牙,那样子娇俏任性,霍小玉一脸无奈地笑拉了她的手揉弄道:“真是千金大小姐,看这性子,女孩儿家如何这般沉不住气?你若是恼了,可是辜负了我这份心。若是偏信了那些混帐言语,我哪里还能对你言讲?说来给你知道,无非让你多个提防。家中女眷,只我和你最要好,心总是向了你的。你且想想,自古有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之嫌,你不如谨慎些,也少给大少爷添些麻烦不是?”
珞琪见小夫人说得语重心长,也不由自愧不如,点点头解释说:“这些天阴雨不断,珞琪是担心洋人的银库里潮霉,污毁了画卷,特地去查看关照。”
霍小玉长舒口气道:“这就是了,我寻个契机趁了老爷高兴,点拨给老爷知晓就是。只是即是这么名贵的画,如何不拿回房中保存,反放去外面?”
珞琪这才笑道:“大少爷他清高,说是这些殷家的物件最好不要进他杨家。”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吵嚷喧哗声。
“锵锵锵锵……”三爷焕信在园里继续发疯,这回身上套了件长衫,一路嚷着过来,在珞琪和霍小玉面前忽然停住。
呆滞的面颊上渐渐泛出笑意,嘿嘿傻笑着望着珞琪,又望望霍小玉,孩童们撒娇地扭捏身子摇着脑袋喊了声:“嘿嘿……娘……亲娘……”
焕信侧过头,笑望着二人,忽然沉了脸,一口浓痰啐出,霍小玉慌得一拉珞琪喊了声:“小心!”
那口痰啐偏。
珞琪心惊胆寒,蠕动嘴唇未及开口,下人们已经追上来哄道:“三少爷,咱们回去穿新裤子去!看!少奶奶给做的新裤子,大红色的绫子多漂亮呀!”
焕信嘿嘿笑着一颠一颠地跑掉。
霍小玉望着焕信疯癫的背影摇头说:“亏得你们夫妻这么去照顾他,他们兄弟不和,你这也是以德报怨了。只是三爷病在这节骨眼上蹊跷呢,怎的就这个时候疯掉,偏巧银库就这个时候出事,龙城的大灾小难接踵而至都等了用钱。”
珞琪只得苦笑,她并不喜欢三弟,也没有那么大度,不过是丈夫一味的估纵三弟,她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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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品味小夫人的话,莫不是三弟在装疯?但转念一想,这么去揣测三弟似乎有些狭隘,自嘲地一笑。
送走小夫人霍小玉,珞琪心里如堵了重物般难过。
想想丈夫昨夜的焦虑操劳,想想丈夫回到龙城后这些年的任劳任怨无欲无求,反招惹来公公这些无端猜忌,越想越为丈夫心里不平。但所有的委屈,若不是小夫人霍小玉和她相好,私下告知,丈夫是从来不会对她透露半分。
每到这时,珞琪就会觉得丈夫就像头上这片屋檐,巍峨高大,遮蔽了一切风雨。
“嫂嫂,嫂嫂!”五弟焕睿欢叫着跑来,手里晃着封书信。
珞琪望着他崩了脸嗔怪:“怎么,才走一个疯子,又来了一个不成?”
焕睿翘了嘴,抖抖那封书信又背过手道:“朝鲜国原大帅的电报,兄嫂不想看,冰儿可不给了。是顾大哥刚收到转来的。”
珞琪一阵惊喜,她们夫妻在龙城一直翘首盼望朝鲜国那边原大帅的消息,近来日本人再次意欲登陆朝鲜,也不知道情况如何?珞琪知道丈夫最敬重的人就是原大帅,原大帅待云纵如恩师如父兄,只是近来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重返朝鲜军中在原大帅麾下效力。
“嫂嫂,大哥是要去朝鲜国吗?如果要去朝鲜,带了冰儿一道去!”焕睿的目光里充满兴奋和期冀。
30 吹尽狂沙始到金
“小凤,小凤,你在说什么?大声些!下雨天冷,你下来呀!你下来~~焕信给你新的夹裤穿,大红色的。你不是一直喜欢大红色,讨厌粉色吗?”
珞琪寻声回头,三弟焕信木然立在紫藤花架下,仰头望着那两只依然在斗叫的黄鹂似是对鸟儿在说痴话。
但那神情专注,目光中满是痴情,待到珞琪无声地来到焕信身后,藤架上的两只鸟忽然扑棱翅膀飞走,消失在高墙灰瓦间。
焕信扭身见到珞琪,发疯般抓住珞琪地肩头跳着哭闹:“还我小凤!你们把小凤赶去了哪里?还我小凤!”
“嫂嫂,不用理他!”焕睿挺身上前推开三哥焕信挡在嫂嫂身前。
下人们追过来赔罪道:“不过一眼没留意,三爷就跑了出来。”
珞琪回头看看五弟冰儿,那神情举止有了男人挺身而出的侠气,带了分童稚,反是很好笑。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丈夫云纵伸手将披在肩上的墨色披风抖给身后的忠儿,大步进得院子,双眸如寒潭秋水般冷澈,薄劲的唇也显得格外坚毅。只对了珞琪点头示意,径直走向坐在梧桐树下轻叩铜盆仰天发呆的三弟。
“三弟,你告诉大哥,四十八万两银子,你挪去了哪里?”杨云纵认真地问,话音中充斥着严厉,但神色却是祥和。
珞琪想,平白无故没个证据,丈夫断然不会轻易冤枉三弟。话既出口,定然是有确凿的证据在。
焕信痴迷地望着梧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珞琪凑向前解释:“三弟还是糊涂,只是比昨日安静许多。”
身后跟来的衙门主事也躬身问:“三爷,你好生想想,那天那纸挪动银子的公文,是你递来给下官的,拿来时,上面是具了督抚大人的印章的。”
珞琪脸上的笑意顿消,本想是丈夫来盘问三弟钱款之事,却被衙门主事的一句话骇到。
公公近年来抽大烟体力不支,人也疏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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