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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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56部分(2/2)
的继母,日后她若去了,牌位是要上祠堂香案,棺木要进祖坟地!你可记下!”。

    云纵侧眼看霍小玉,霍小玉低头垂泪,没有看他。

    想这女人歹毒如此,父亲怕也该知道一二,却还是百般呵护,直到如今自身难保还要记得为她扶正,心里多少不甚爽快。但也只能应了声:“父亲地吩咐,儿子记下了。”

    霍小玉泣不成声,杨焯廷好言打发她去老祖宗房里替他问安,听了脚步声远去才语重心长对云纵道:“当了小夫人的面,爹不便说,只你我父子,爹就对你实言。霍小玉如何,爹最清楚,她无非要那一个空空地名份,她隐瞒的事都对爹直言了,一个弱质女子闯荡想强出头,她算是做到了极致。真若得到那虚名时,她才会悔悟她为此名份失去得太多太多。爹曾点破窗户纸地问她,若是扶正,她必须得生个男婴,但这男婴不能活在这府上。她若想当正房夫人,就要放弃孩子,永生不得相见;若是要孩子,就不能扶正。”

    说到这里,杨焯廷停顿不语,而云纵已经从父亲地神色中猜出霍小玉的选择。

    这女人果真是了得,不是凡品。母子连心,她竟然能为了一名份舍弃亲生。

    “爹怕是见不到这孩子出世,也不能调教这孩子。留了他在府里,爹还不放心你,日后可不是要去虐他出气?呵呵是你杨焕豪是个坦荡君子,不去计较,放任了这个孩子当个纨绔,日后再被霍小玉这女人一搅,闹出《郑伯克段于鄢》的闹剧,更是家门不幸。与其如此,你这个兄弟能养则养,养不了……或是溺死,或是结果了他,不要留在人世了。爹同小玉讲好,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爹应了小夫人之事,你定然要替爹践言。”

    云纵觉得这话颇为诡异,父亲晚年得子,竟然荒唐到对他说,只要给孩子的母亲一个名份,在祠堂可以立个冷冰冰地牌位,孩子都可以掐死。想到这里周身一个寒噤,不解地望着父亲。

    杨焯廷顿顿又道:“爹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可委屈的何止你一人,爹的委屈向谁去诉说?霍小玉她一女流,闲花野草之辈,爹很是欣赏她的韧性。这女子让爹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有左牵黄,右擎苍的豪情万丈。一个女人都能忍受那许多屈辱而挣扎了出头,实属不易,没想起她,爹就觉得没什么不能忍。爹活了半世的人,如何看不出她那些花样?那次霍小玉的亲生父母来认女,口声声喊了大骡子的时候,爹就知道她定然有隐情,而且同你过去定是相识;此后,小玉假装怀孕,爹是心知肚明的。你个傻东西,爹这些年是故意服药,不想再要子嗣。爹年事已高,气血不足,老年得子虽然是快事,得来地孩子不过是供膝盖前承欢。你可记得爹带你们兄弟去军马场,看那里如何配选良种?爹不曾想要子嗣。她何来地子嗣?不过家里闲得无聊,自当看一出戏罢了。再者,爹就是要如此昏庸,昏庸得老迈糊涂,昏庸得为了一宠妾不惜将自己地儿子打残。残暴成性。荒谬绝伦!除去抽鸦片,就是女人。这样朝廷才会放心,龙城才不会再上演一出当年地张文祥刺马案。”

    云纵更是糊涂。张张嘴不知父亲是何意。

    “刺马”案是同治年间的一桩奇案,同治九年,太平天国匪患刚被曾国藩带领的湘军剿灭,朝廷派了两江总督、封疆大吏马新贻去江宁。一日马新贻总督从校场阅兵返回督署时,被刺客张文祥所杀。奇怪的是。那刺客也不逃走,束手就擒,声称是一山匪头领,说是马新贻也是土匪起家,勾结土匪得了高官,还占了他地妻子,害死结拜兄弟,禽兽不如,他不过是替民除害。这桩刺马案曾引得朝野震惊。举国倾注。可不知父亲提起此事为何?

    杨焯廷断断续续道:“痴儿。你是不知其中地玄机。爹领兵部尚衔,朝廷中的军纪如何不知?当年太后曾想调爹去两江。爹就生了场病没能领到朝廷这份恩典。事后听说,洪秀全一伙匪患十年,聚敛民间财富不计其数。曾国藩地湘军攻陷天京后收缴全部金银上缴朝廷,但那数字微乎其微。老佛爷怀疑,曾国藩私扣巨款当做军用,而且有人传说曾国藩野心勃勃,军队庞大。更有甚者,洪匪李秀成被捕时曾力劝曾国藩反清自立为王。这些事都令朝廷生疑,所以才将曾国藩调离江宁,升马新贻为两江总督秘密调查湘军敛财一事。马新贻大刀阔斧就将查清太平天国巨款的去处,就被张文祥刺杀,朝廷吃个哑巴亏,明知是湘军在做鬼,可也不能再查。身为封疆大吏,手握重兵,若被朝廷忌惮,可就是朝不保夕。儿子,你太血气方刚,就像那见棱见角地石头,爹不知道如何能将你雕琢成珠圆玉润的美玉。你再看看醇亲王,他可是糊涂无能?无所为才是大有所为,那是真正的聪明!你再看看恭亲王,聪明一世,下场如何?你呀你呀,小吉官儿,爹板了你一世的毛病,就是打不改你的锋芒毕露,打不掉你那恃才放旷地轻狂劲。爹知道你有雄心,有抱负,想成就一番大事业。你去投军,想去报国,也想和倭寇拼个你死我活。这爹都明白,你当爹想看到贼杀到家门口,袖手旁观不管吗?不是你爹拦你,不是你爹卖国不想打这一仗,那是老佛爷,是朝廷的意思!皇上他代表不了朝廷,老佛爷才是朝廷!朝廷不想打这仗,你就胳膊肘扭不过大腿,就不能打!你想想,你这小骨头一把都拧不过爹,你还能拧过朝廷?你蹦腾的结果,就是自取其辱。爹没脸的打你,就是想你能明白,想你不要如此的冒进,可你屡教不改!如今你们又闹什么变法维新,你们想变什么?你们能变天吗?难不成想造反?”

    “大人,您此话过了。儿子辅佐皇上变法维新,不过是希望大清能和日本明治维新,及俄国彼得大帝变法一样,彻底改变大清几百年的陋习,富国强兵,兴教强民!”

    杨焯廷听罢哈哈大笑了摇头骂道:“孩子话,幼稚!一群孩子,对官场一无所知,对朝政和时局更是无知!就想变天。这天是谁?老佛爷坐阵在金銮殿,她能听你们这些孩子的话?大权呢?你们手里有权吗?兵权在哪里?财权又在哪里?大清禁得住你们折腾?如今大大清,不必太祖爷入关时的锐不可当。那时的大清是豪情万丈地少年,如今地大清同爹一样,是一把老骨头风烛残年。你们所谓的变法,就是看了这一把老骨头半死不活地生气,生拉硬拖揪住爹下地同你们去跑,去大跑,要出晨操锻炼体魄。你们的想法是对的,筋骨是要锻炼才可以强壮,但有没考虑到爹的这把老骨头,可能适得其反,死的更快!你们这一变,大刀阔斧,多少权贵和八旗子弟恨不得将那章京们吃肉饮血?朝廷能想成如此局面?科举制度千百年如此,这一旦废除,那些白发苍苍妄图十年寒窗,一朝成名的读人将何去何从?异想天开!你们上得罪朝廷同僚,下无百姓拥戴,迟早是比商鞅、王安石还惨的结局!你以为原仲恺真会帮你去辅佐皇上?他不过是首鼠两端的小人,治世的佞臣,乱世的枭雄官儿,你要提防他,你一定要提防他。你在他身边,真若帝党后党之争一旦短兵交接,他会抛出你做炮灰上和几个生就想大刀阔斧变了天,改变老祖宗千百年的科举制度,你们让读人如何吃饭谋生?你们开罪了天下所有文人!堵住了多少人的升官之路!外国的变法你们不过是道听途说,日本那新政都是有洋人在后面帮忙,你们的新政洋人会拆台,为什么?想得钱,不想堵财路!大清地大物博,剔剔牙缝就够他们吃几年的。爱国!你们那是爱国,你可见过谭小三儿那上给皇上的折子,说是割让边境省份的土地给洋人是对的,说是那些地盘不挣钱,亏了国库去养,不如送去与洋人!荒谬!你们空骂《马关条约》李鸿章卖国,他这又算什么?幼稚!稚子无知!皇上,他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他还能保你们这些小臣?”

    一番话令云纵震骇,起先他还抵触,随即低头不语,嘴角挂出苦笑,心里却想着,同父亲不过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谈下去也无益。

    于是劝解道:“大人说得太多,语多伤神,还是先将歇,养精蓄锐后再教训儿子不迟。”

    杨焯廷摇头哈哈大笑道:“爹就知道你是个听不进劝的,爹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想亲眼看到杨家被朝廷抄家,祖宗陵寝于地下难安,被刨墓鞭尸!”

    说罢从枕头下掏出一包树枝般棕黑色的小木棍给云纵看:“吉官儿,你可见过这宝贝?”

    父亲忽然调转了话题,云纵看了眼猜测:“可是丁香树的枝桠?”

    杨焯廷笑了摇头道:“此物名唤绝生草,它生长在新疆大漠里,是种剧毒之物。”

    云纵吓得一惊,诧异地望着父亲,猜测父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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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物平常食来无事,只是若和了五石散一道服用,发起药力就是奇毒。这毒不似砒霜,依了毒的轻重耗尽气血而亡。一旦服了此毒,再无解药,毒沉体内,渐渐复发,积累到一月多,自然会毙命,而且死得如气血崩溃之症一个病状。”

    云纵惊恐地望着父亲,不解地摇头问:“大人,这是为何?儿子不孝,你打得骂得,何必如此费周折?若真是看儿子忤逆无效,旦可一剑劈死儿子。”

    杨焯廷哈哈大笑,拍拍云纵的肩头道:“痴儿,这五石散不是留给你用,是爹留给自己的!”

    第三卷18 18 何年劫火剩残灰

    云纵惊得瞠目结舌,愕然地望着父亲,难以置信

    杨焯廷爽朗的大笑,笑得惬意:“痴儿,说得容易,打得骂得?爹拿你这匹烈马已无驭术。而今见你飞蛾扑火,引火烧身不说,反是要害到你媳妇、奶奶,还有杨家满门,毁掉祖宗苦心得来的家业,爹不能做那不肖子孙,无颜去地下见你祖父!所以,爹只有此劣招,爹一死,你定然要丁忧返乡,除去兵权,在家守孝。你迫不得已也要远离朝廷,远离谭小三,远离原仲恺。你手中没了兵权,一个白丁之士,就是朝廷再大的波澜也淹不到你这岸上之人。吉官儿,你若心里还有我这个爹,还念在爹为了救你,为了杨家,去自寻短见,就应了爹,你乖乖在家里,不要再和谭继洵的那个混账儿子搅在一处!吉官儿,爹心里一直只有你这个儿子,你是杨家的长孙,是杨家的玉树……”

    眼泪顿时涌出云纵的眼眶,他才回到家,鞍马劳顿,都不及更衣就来看父亲,不想父亲竟然告知他这个天大的秘密。

    云纵惊呼一声“爹

    杨焯廷这才笑了摸着他的头,颤巍巍的手抚弄他道:“好,好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把杨家替爹维持下去。你要知道,杨家不是你一人之杨家,那是祖辈上多少人用血用命拼来的!哭吧,出了这个屋子,就不要再哭了。爹在地上见都你娘,也能告诉她说,吉官儿长大了。出息了。”

    泪道眼眶却盘旋不下,低低的啜泣声,云纵忽然起身道:“儿子不信,儿子不信,爹。您等着。这就找郎中来为爹解毒。还有,心月说。所有的药都有个相生相克地法子,爹您忍忍。儿子答应您留在龙城,爹你不要去寻死!”

    杨焯廷仰躺在床哈哈的大笑起来,笑得那么轻松又无奈道:“早有你这句话,早有你这句话,早有

    一口血喷出。直溅喷在帷帐上,云纵慌得大喊来人。

    屋里乱作一团,几位姨太太和少爷在外间嚎啕大哭,郎中进进出出相互商议后皆是摇头。

    云纵自然不敢将父亲服毒一事说出,若是说出,父亲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朝廷定然起猜忌。

    二姨太哭着埋怨霍小玉道:“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引得老爷去船头喝酒赏月,害得老爷受凉一病不起!”

    一向礼佛不理家事的六姨太也抽噎着训斥:“若是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这个贱人的罪过!”

    云纵心里暗笑。简直是无奈。家中这些姨太太在父亲身体强健时,对霍小玉恭敬从命。巴结都来不及,如今父亲病危,大事不好,总是给了这几位姨太太翻身地机会。

    二姨太拿出一副立刻要做这家中太夫人地样子对云纵道:“大少爷,你可是要心里揣明镜,为老爷申冤做主,若不是霍小玉这狐媚子,老爷何以至今日?”

    说罢呜呜大哭。

    霍小玉冷笑着来到老爷的窗前,杨焯廷吐血不听。云纵知道,父亲怕已将那引发毒性地药物服下,交代了所有的事,只等一命呜呼。

    二叔公和家中几位老人赶来时,杨焯廷已经气息奄奄,只喃喃地问了声:“冰儿在哪里?冰儿还没赶回来吗?”

    云纵揉揉眼,抽噎道:“爹爹不会有事,儿子就去派人发电报给冰儿回来。”

    杨焯廷苦笑摇头:“爹看不到他了,还是地下去见他娘吧。孽债,孽债。”

    歇息片刻,交代云纵说:“杨家日后就是你当家,你好好做。爹要谢谢啦。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得了老来痴,在普陀山闭关礼佛,不要去叨扰她。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知道。”

    云纵跪在床边紧握父亲地手,看着父亲眼睛渐渐不动,仿佛睁了眼望着云纵在嘱咐:“儿子,不要忘记你对爹的承诺,不要忘记

    料理过父亲的丧事,云纵已是心灰意冷

    父亲用性命向他表白,让他这个糊涂的儿子知道,他们这些人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动摇那顽固派的根本。

    云纵跪在父亲灵柩前守孝,白烛地冷辉,风舞白幡的凄然,仿佛幽冥的鬼声在笑他。总觉得父亲的眼不离左右。寒冷反令云纵多了几分清醒,他的头脑里渐渐觉得父亲点破了许多他很久没想明白的道理。

    记得在京城,他同谭三哥、王五哥、珞琪有过一番争论,就是该保皇上去变法,还是需要有个朝代去而代之,这大逆不道的言语是王五哥提出。而云纵当时就为此同谭三哥有过意见相左。谭三哥也是觉得皇上心有余力,但是既然皇上有心为国为民,就该辅佐他成事。谭三哥的意思是,国家不能乱,不能一日无君。政局的动荡远比变法地迟缓更可怕。

    云纵将一叠纸钱张张扔入火盆,看着那灰飞烟灭地黑色灰絮徐徐上升,随风飘去任意的角落,心情也飘飘欲飞,仿佛自己也如这纸一般轻薄,无意间被投入火盆,就化作青灰无价值地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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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朝廷礼法,官员丧父需要丁忧,免官在家守孝三年。

    云纵心中悲恸,总是独自在父亲的房内徘徊,想着父亲生前的样子。

    冷静之后,云纵想到远在京城的珞琪,他必须接珞琪和孩子回家奔丧,他要安置京城的家眷。

    但家中离不开人。

    他发了电报让珞琪带孩子速速回龙城奔丧,也通知了远在香港的焕睿,让他速速回杨家。

    这天他在枕云阁徘徊。想到杨家的风云变幻,更想到了逝去地养父母,似乎杨家所有人都是为了家族而生,为了家族而亡,为了家族人可以冷血。可以泯灭亲情。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家族之上,离开了家族的话题。一切免谈。

    这多么令人无奈,父亲拼去一死。就是为了绊住他的腿,让他不能掌兵权,远离小站,远离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朝廷。

    父亲预感到不详,他无力去阻挡一个倔强地儿子。用自己地血化作海,远隔了儿子于一场灾难。

    小夫人霍小玉自老爷去世后哭得天昏地暗,父亲临终的嘱托还在耳际,给霍小玉扶正,舍去她地孩子。

    难道父亲狠心不要自己的儿子?还是,父亲怕他日后对小弟寻仇?

    一切都没了意义,死者长已矣。

    福伯一脸愁容带了账房先生和家中地账目来找云纵,云纵已经看出些不祥,问道:“福伯。可是有什么事?”

    “大少爷。这账目对不上,我们去问过小夫人。她说她不知道,可这些钱都是经过她的手挪用的,不是一笔小数字。”

    云纵打开账目,看了那些单据问:“差了多少钱?”

    “五万八千两,不多不少的一笔数目,可也是家中流水周转的银子。”福伯道。

    云纵点点头说:“我去问问她。”

    屋里飘着安神香,如今地霍小玉已经是一日三惊,听见脚步声就惊悚地躲去床边惊叫,不是问:“老爷,是你回来接小玉吗?”

    “不是老爷,是我!”云纵来到她床边,一身黑色银鼠马褂,背了手,安静的样子。

    “你终于,终于粉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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