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此时像水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地流趟了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热呼呼的,如开水般滚烫。
我们站在离她家不足十米的地方时停顿下来,梅子使去浑身的力气一把将我的手推开,又跌跌撞撞向屋子里跑去,没走上几步,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我跑过去想把她搀扶起来,梅子一把甩开我的手,连走带爬似的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向前。
梅子的弟弟在半道将梅子扶起,两人又抱头痛苦起来,看到这个情景,我的鼻子也酸酸的。
梅子站起来时,我看到她的膝盖上的裤腿和手肘上全是土。
※
梅子的娘的遗体摆放在一块支在地上的门板上,门板下没有任何支架物,直接连着地。这种瞻仰遗体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
门板像是从她家大门上卸下来的。大门洞开着没有关上,我看见大门只剩下孤零零的半扇。呼呼的寒风刮了进来,屋子里显得阴森森的。
在屋子的另一侧还摆放着一副没有着色的棺木。
这是梅子家乡的一种习俗,老人过逝后要在自家的门板上躺几天,待棺木油好红漆后再入殓。
梅子的娘全身盖着一匹从头遮到脚的白布。在老人遗体的正前方支着两根点燃了的红烛和一个盛着满满米饭的碗,米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和两只已经像是煮熟了的鸡蛋。像是给逝者准备的最后一顿餐。
整个屋子里如阴霾般沉痛。我透过昏暗的灯光望了一眼屋里格局,好似盖过没几年的新房子。墙是雪白的,桌子和凳子也是暂新的,置身其中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油漆气味。
几个梅子亲戚模样的人在屋子内忙里忙外。我和梅子刚一走进屋子,梅子就被几个亲戚拽拉到一边,随即红色的外衣就被几个亲戚像扒皮似的给扒了下来,并给梅子套上一身白色的孝服。
因为知道我和梅子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她的亲戚们只是简单打量了我一番,没有说话,麻利地在我的袖臂上戴了一只黑色的袖套,还在我衣服的扣子上系了几根如头发般粗细的麻绳。
梅子没等众亲友将自己穿戴好孝服孝帽,就直楞楞地扑向母亲的遗体,哭声如被割破喉咙似的只发出几声凄怆的叫唤,随即只听到梅子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天下来的劳累使梅子整个人看上去蓬头垢面般,眼睛也深陷进去,没有一点像人的模样。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梅子几乎没有说话,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几个亲戚实在看不下去,就劝梅子,劝过几次都没用,都齐刷刷把目光朝向我。我试着叫了几回梅子,根本不管用。她只是静静地跪在母亲边上,由于过分的悲痛,她曾昏厥过去几次。
我朝幽静的屋子扫视了一圈,有大人有小孩,我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十几口人,全都默然地没有任何表情地围在梅子娘的遗体边上。有人在木然地盯着死者的遗体嘴里边念念有词,有人像是在昏昏欲睡的样子紧闭着双眼。我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遍后竟没有看到梅子的亲弟弟,着实让我不理解。
我走出阴沉的昏黄的房子,屋外是一片沉寂的夜色,没有月光。漆黑的天,还有只能显现模糊轮廓的几座山峰。再朝远处望去,只能看到有点点亮光的地方,大概那是村民的家。
“谁?”暗夜中,走了几步,我仿佛看见有一个人影从一片树林里钻了出来,警觉性地提高了声音。
“是我。”一个似曾听到过的声音由远至近从树林那边传了过来,随后像是拨弄枯草发出的响声。
年轻人的声音刚刚落停,狗的犬吠声又彼时响起。
“别嚷了。”年轻人用几乎嘶哑的低声说着,狗似点了哑|岤般顿时没了响声。
朦朦胧胧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棍棒的人影慢慢向我走来,一条狗模样的黑影在他的前面游走。
“是李哥吧?”年轻人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说完又将手里的棍棒朝远处一扔,那只狗也如飞一般迅速向着棍棒的方向奔去,甚是神速。
我也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看物体,兴许在暗色中待的时间长的缘故,年轻人的模样也一点一点明亮起来。果然是梅子的弟弟。
梅子的弟弟拍了拍裤腿上沾粘的草屑,还伏下身子看了看地上,大概发现没有什么硌人的小石子,黯然地一屁股坐在已经干枯的只剩下垛头的草堆上,又随手拨弄了身旁的位置,“李哥,坐这吧!”
“恩。”我也弯下腰抚平零碎的草堆,也跟着坐在一旁。
随后一支烟递在我的面前。
“我不抽。”我说。
梅子的弟弟没有说话,而是自己用火柴点燃了香烟,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我才看到他的眼睛也如熟透了的西红柿一样,通红通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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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头一回吸烟的模样,吸进几口烟进去后,很快地就咳嗽起来。
“第一次抽烟?”我问到。
“也不是,心烦的时候就想吸烟。”梅子的弟弟大口吸了一口烟,烟在他的口腔里还没有吐出来,大概烟的味道着实不那么好受,他又强烈地咳嗽几声,才将半截香烟撇了。
“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哦,我在里屋布置新房!”梅子的弟弟很坦然地说到,就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没有任何顾虑。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四)
我瞪大眼睛借助从梅子家那边投射过来的微弱的光线中看了他半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又或者是对方得了神经性的疾病一般。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性和家中的长子,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待在自己的母亲灵柩前为好。
而我眼前实实在在所看到的梅子的弟弟并没有穿那种纯白色的孝服,甚至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点家中有老人故去的气息。他的衣裳显得格外的喜气和光鲜,是那种只有新婚期间才穿的上的西装和西裤。这与他目前的身份极其的不符。
这套簇新的衣服应该是不久前新换上的,因为刚才我和梅子进他家门时他还穿着一身孝服。
梅子的弟弟急噪不安地吸着手中的烟,又把一双暗淡的眼睛放在自家的方向。从他那悲伤和有些沮丧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是极其不情愿当这种状况下的新人。
“我明天晚上就要成亲了。”说完,他使劲嘬了两口烟,微弱的亮光映在他的嘴边,随后又熄灭了。如此反复几次,接着我看到一个有星火的烟头弹出两米远外的草丛中。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声音如被什么东西堵在喉管一样。
“什么,你要结婚?明天晚上?”我再次把眼睛投向他,看着身旁这个颓废模样的年轻的小伙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也开始一片混乱。
“对,这是我娘走之前亲###代过的,我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结什么婚呀!”话哽咽在喉管里,还没有完全说出来,泪水就从他那原本就深陷进去而且血红的眼窝中淌了下来。
许久,他都没有再开口,只是低着头一支接着一支吸他的香烟。烟雾像一张网一样缭绕着他的整个身体周遭,他整个人也似进入澡堂子一般。使我更加地注意起他来了。在烟火的烘托下他的五官与梅子极其的相像,深邃的眼窝以及鼻子两翼星星点点的雀斑,仔细想来梅子也如此这般模样,就连他吸烟的样子都无不和梅子一样。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了一番,就越发觉得他的样子好看起来。要是放在那些什么“超男”选秀的平台上,他差不多也能算的上是一名中上等的美男子了。
在整个漫长而略微有些凉飕飕的等待时间里,他差不多已经吸完了整整一盒烟,致使他后来说话的时候满口喷出来的几乎都是烟味。
他这次没有将烟头抛出去,而是将最后一颗烟摁在地上,又用鞋的后跟搓了几下,确信烟头不再燃烧起来,才慢慢站了起来,像打开一把雨伞似的将双臂打开,迎着寒风做扩胸运动的样子伸展了几下,又接着朝空中垂直般伸展了几下双手,做完运动,他又摸索着坐了下来。这次,他离我靠的更近些了。
“哥,我忘了问你了,你是怎么和我姐联系上的?”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我紧锁眉头,又很快地将脸色摆正。好在是漆黑的夜色中,他竟然也没有觉察出来我是很有点厌恶的样子来。
“哦。”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知道我和梅子多少事情来着,所以也不敢向他透露更多的东西。毕竟我和梅子已经分手了八年了。
“你也在广州工作?”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把上面的问题岔开。
“广州?”他摇摇头,似乎觉得我问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他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下,觉得不妥,又问了一句,“什么广州呀?”他的脸上开始疑惑起来。
“莫非我姐是在广州跟你相见的。”他毕竟是个聪明的人,脑筋转得非常的快。还没容我说话,马上就追问了一句过来。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五)
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窘迫的样子是怎样的来着,只是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燃烧起来。
“哦。”我不能再掩饰下去了,点点头。这种时刻我从他的口中的语气中意识到他很清楚知道我和梅子之间的事情。应该是我和梅子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因为他和梅子的关系比较起我和梅子的关系更接近些,毕竟他们是姐弟俩。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般坐在那里,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似乎又开始进入一段空寂焦灼的状态,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思索什么,他只是把眼睛朝向头顶的空中,我看过去,墨一样的夜空没有任何流动的物体,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没有任何色彩,甚至星星也望不到一颗。天也压的很低,如我们两人目前的心情。在这样寂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的夜空下,我的耳朵开始变得极其的灵敏起来,他的微弱的喘息声和心脏的跳跃声我都能细细地一一辨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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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看了有一分钟的样子,我则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开来,把眼睛朝向梅子的家中。远处望去,她的家也消停下来,至少从我这边看过去也没有刚才那样的忙乱了。屋子里的人似乎累着般一样,更看不到一个移动的人影来着。
我将手腕放在眼睛底下,看了一眼手表中带夜光的指针,时间刚好走到9点的样子。
夜空凝聚着稀薄的一层白雾,空中布满了铅色的阴云。大片大片的云层仿佛就在头顶一般。
气温骤降开始变的更冷了,凛冽的寒风再次刮起来,我浑身打了几个寒颤,冻的我直发抖。
“我们在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将双手搓了搓,又合拢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感觉温暖多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说话,仍然走神般陷入自己的思索世界中。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渐渐把身子靠近他,又把声音提高一两个分贝,似乎不这样他就不能听到一般。
“哦。”也许我的声音是有点大了些,他迟疑了一下,才从恍惚中苏醒过来,“问我什么呢?”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的名字?你叫——”我的确有点恼火。
“叫我小洛吧!”他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如道歉般回复,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是我的小名。”小洛觉得我可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样又补充到。
这样看来小洛的性格倒是与梅子截然不同,梅子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大大咧咧,把高兴的不高兴的全都写在脸上,使人一看就明白。我发觉小洛就有点内向,不怎么爱说话,问什么说什么,好象多说出一句就会损失万千钱财似的。这一点倒与我一样,惜字如金,都用猜测来揣摩对方。
“小洛,你的未婚妻是哪的。”话还没完全传到他的耳朵里,我就感觉十分别扭,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总之就觉得“未婚妻”这三个字现在说的十分不合适宜。
“哦,我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她是哈尔滨的。”他似乎也没介意。
“找那么远的。”听到“哈尔滨”我又打了一个寒颤,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我将衣领竖了起来,把两只手作交叉姿势夹在胳膊窝里,继续问到,“我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呀。”
“她明天过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点笑容来,样子难看的要命。说完,他又沉思般坐在那里,好似在想他的恋人,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也不都全是。
我干咳一声,想打破这种有点压抑的氛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跟他交谈什么。想了半天才想起问梅子的事情来。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六)
“你姐夫对你姐好吗?”话一出口,我就感觉不妥。
小洛默然地看着我,随后像变戏法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盒烟来,撕掉玻璃封条,打开,接着又撕掉包裹香烟过滤嘴的那层银光闪亮锡纸,抽出一颗放在嘴边,这次他并没有点燃香烟。
由于光线太暗的原由,刹那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仿佛起了变化,与先前看到的有巨大的差别,似乎里面充满着火星。
小洛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打火机来,看上去挺别致的,也一定很有份量。我看到他的左手哆哆嗦唆的,颤抖的厉害。小洛急燥地拨弄了几次都没有把火点燃。或许是我的提问触动了他的痛处,总之他的情绪波动的有点反常。
几声“吧嗒吧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空空淡淡的夜色中出奇的刺耳。微弱的火苗也断断续续像夜间的昙花般出现过几回,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和小洛的距离不过一尺来多一点,此时我才觉察出我们之间有很大的隔阂。我说不出问题出在哪。
可能是风阻碍了打火机火势的进一步发展,他又将身子侧过去,背部对着我。我能想象出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小洛的整个后脑勺一览无余地占领着我的全部视线,我的眼前如墨般更加地黑暗了。
烟终于还是点燃了,小洛释然般把身子转过来很规矩地放正,看着我。他紧缩的双眉也豁然间打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我面前的小洛如断顿了有几天的隐君子突然得到了他渴求的毒品般贪婪地吸了一口,幸福地吐出一个又一个弧型的小圈圈。
“你是在问我的姐姐他们过的幸福不幸福吧?”小洛仍然叼着烟淡淡地看着我,没有说出姐夫两个字。
看来他也并不赞同梅子的婚姻。
“呃。”我忍着性子回答。
“怎么说呢?”小洛将香烟从嘴边拿下,用手指弹了弹几下吸得只剩下半截的烟,像调动我胃口似的,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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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里流露出一种巴结的神情。
“不好说?”小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偏离我,向漆黑的四周环顾了一番后说到,“在我面前他们好的出奇?”
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姐她那是装出来的,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来,她肯定是怕我和娘伤心难过?”小洛坚决他的看法。
我默默盯着夜空,心底慌乱的如被一二百匹马踏过般难受。天空依然黑漆漆的,没有星星和月亮。阴云笼罩着莽莽大地。干冷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愤怒地发起咆哮,像要把整个世界吞噬似的。
一个凄凉的夜色。
此时我还能问什么呢?与梅子在广州相见的第一面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我想在他人那里求证罢了,比如她的至亲。
“八年前,八年前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我看着他,小心翼翼说到。
“怎么,我姐没有跟你说起过吗?”小洛的目光更加的迷茫了,“我以为她什么都会告诉你呢?”他再次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第七章 葬礼上的婚礼(七)
我们终归没有将话题再继续下去,不是小洛不肯说,而是天公不肯成|人之美,到小洛想说起他姐姐的事情时,雨夹雪已经纷纷扬扬飘落了下来。
开始只是绿豆大小颗粒状的冰渣子,点点滴滴敲打般洒落了起来。下了不到一会儿,冰渣子转眼就变成了片状的雪花,我和小洛着实被突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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