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是不在的恰恰是那些校书郎、栽花人:“闻君西省重徘徊,秘阁书房次第开。壁记欲题三漏合,吏人惊问十年来。经排蠹简怜初校,芸长陈根识旧栽。司马见诗心最苦,满身蚊蚋哭烟埃。”
1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4)
在通州的元稹,不想身染大病,他很怕自己突然死去,便给白居易写了《叙诗寄乐天书》,托付身后之事,想以此作为自己一旦突然病卒后诗文集的序,以便实现自己身后立的夙愿,他对白居易说:乐天,吾但恐自己突然辞世,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所以把我的所有文章,都编为卷次,留存吾兄箱笥。还望他日吾兄代为操持,结集面世,流传后人。我已经不指望史书来主持公正,只把希望寄托于吾兄,寄托于我自己的作品。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白居易也被贬为江州司马,他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悲伤地看着窗外风雨大作:“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仍怅望,暗风吹雨入寒窗。”他心里仅存的一点安慰彻底消失,他的心空大雨磅礴,他觉得他快要死了,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乐天也要跟他一样受苦了!
之后白居易每每看到这诗都受不了,尽管后来他们都已走过人生最悲的岁月,正行在柳暗花明处,他都不忍看这句诗,每看一次,都痛彻心扉:“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此时,白居易正经过襄阳,想起微之也曾到过此地,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地方。但两人却已相隔千万里,让白居易感慨万千,与元稹说:“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君今在通州,我过襄阳去。襄阳九里郭,楼雉连云树。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
白居易在君之旧游处思君,说我俩如两朵孤云,被风吹散了行踪,等风停住,天高地远,我们向何处归去?没有你在,四海不能为家,都是异乡客,时时想着回你身畔的归期。我不在的日子,彼此都要好好珍重自己,珍重自己等到相逢时:
江州望通州,天涯与地末。有山万丈高,有水千里阔。
间之以云雾,飞鸟不可越。谁知千古险,为我二人设。
通州君初到,郁郁愁如结。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断绝。因风欲寄语,地远声不彻。
生当复相逢,死当从此别。去国日已远,喜逢物似人。
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
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
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元稹回诗给白居易,回忆起当年在襄阳时,那是自己的壮丽时代:“襄阳大堤绕,我向堤前住。烛随花艳来,骑送朝云去。万竿高庙竹,三月徐亭树。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有身有离别,无地无岐路。风尘同古今,人世劳新故。”
我昔忆君时,君今怀我处。而如今我们都是天上参与商,地上胡与越。千山道路险,万里音尘阔。山岳移可尽,江海塞可绝,可离恨若空虚,穷年思不彻。相思,相思不绝啊,愚公尚可移山,精卫尚能填海,可我怎能不再相思呢?!元稹跟乐天说,乐天,我后悔了认识你了,“生莫强相同,相同会相别,”这离别之苦让人恨当初相识,我们不如不遇啊。
元稹很困惑,人人都会跟女子相爱,可是我怎么就不一样呢,我日日夜夜都只思君一人,思念得吃不下饭,曾经一日不见,就愁肠百结。如今竟然相隔万里,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呵,天上畅空无阻,云朵尚不能重逢,更何况地上的我们中间隔了万里江山:
人亦有相爱,我尔殊众人。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一日不得见,愁肠坐氛氲。如何远相失,各作万里云。
云高风苦多,会合难遽因。天上犹有碍,何况地上身。
此时,正行舟在江上的白居易,因舟中多暇,常常拿出元稹的诗歌来读,读完诗的时候,天还未亮,灯火已残,眼睛痛得不行,灭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听到窗外风吹浪打声恰是自己心潮阵阵:“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这诗传到元稹手上时,他也深夜不眠,听着外面的风雨声里,杜鹃声声唤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
1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5)
而当在行水之舟上的白居易读到元稹在江陵写的《放五》,说自己:“近来逢酒便高歌,醉舞诗狂渐欲魔。***五斗解酲犹恨少,十分飞盏未嫌多。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又有“纵使被雷烧作烬,宁殊埋骨扬为尘。得成蝴蝶寻花树,傥化江鱼掉锦鳞。必若乖龙在诸处,何须惊动自来人。”
一看见微之诗里的死字,白居易惊起赶紧写下五放,每一句都在劝微之,不要灰心,此生还很长:“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
人生皆是梦幻,悲是幻,喜是幻,但他对他的都不是幻,他要微之好好珍重自己,于他,微之的死不是等闲之事。他怕微之哪一天就放弃自己,那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了。你化蝶儿去来生,怎能寻到还在今生的花树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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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那同陷人生逆境的挚友,以诗遥遥相携,互相勉励度过人生最迷茫的时候,在蛮烟瘴雨里,他们看不见彼此,手握诗卷却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暖。
到了江州的白居易担心元稹受不住蜀地之热,就给他寄去縠衫、纱袴,还赋了一诗云:“浅色縠衫轻似雾,纺花纱袴薄于云。莫嫌轻薄但知著,犹恐通州热杀君。”
元稹回信说:“秋茅处处流痎疟,夜鸟声声哭瘴云。羸骨不胜纤细物,欲将文服却还君。”“生衣”为绢制之轻薄夏衣,相对于“熟衣”即厚重之暖衣而。元稹跟白居易说,乐天,我生病了,已经穿不了你送来的衣服了,想着什么时候把衣服再送还给你,不要浪费了。
但是他却未能再把衣服送回给白居易,九月,元稹赴兴元治病,他与白居易从此就失去了联系,就像他对白居易说的:“苦境万般君莫问,自怜方寸本来虚。”。他不敢把自己的困苦再说与同样困顿的乐天,不想乐天受苦之身再因为担心自己而多个受苦之心。要死了,他愿自己悄悄地死去,埋骨青山也不让自己最怕他难过的人知道。此时,自己没有消息,对乐天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他要让乐天知道,自己还在,一直都在为他写诗,而他就要死了……
十月,心心念着元稹之病的白居易,路过蕲州时,特地还买了蕲州簟寄给元稹,写诗云:“笛竹出蕲春,霜刀劈翠筠。织成双锁簟,寄与独眠人。卷作筒中信,舒为席上珍。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清润宜承露,鲜华不受尘。通州炎瘴地,此物最关身。”
但他收到元稹的回诗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年以后了。元稹回《酬乐天寄蕲州簟》:“蕲簟未经春,君先拭翠筠。知为热时物,预与瘴中人。碾玉连心润,编牙小片珍。霜凝青汗简,冰透碧游鳞。水魄轻涵黛,琉璃薄带尘。梦成伤冷滑,惊卧老龙身。”
那时,他已经经历了生死,濒死的一颗心活转回来,他要好好活着,活着等到重逢时!得成蝴蝶寻花树,他开始一诗一诗回过去,他的花树正等着他回来,千朵万朵压枝低。
但此时白居易还未曾预料到,他竟然有一天会失去他一生最挚爱的好友的信息。之前,白居易已得信知元稹患病,连忙写信与他,但从此未再有回音。白居易《与微之书》云:“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叙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
收到了你的文章,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却再也没有你的消息。白居易在煎熬中等着,含着希望又带着绝望地等着,有一次逢一好友去世,他想到他没有微之的消息很久了,他几乎以为微之是不是也悄悄地一人去了黄泉,所以听得那好友去世的消息后,白居易大恸而哭:“去夏微之疟,今春席八殂。天涯书达否?泉下哭知无?”其下注云:“去年闻元九瘴疟,书去竟未报;今春闻席八殁,久与往还,能无恸哭!”
1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6)
冬天,白居易夜夜不眠:“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少睡。”他想微之想得睡不着觉,鬼宿渡河时,正是思念杀人处,便“引笔铺纸,悄然灯前”写了洋洋洒洒一篇长信《与元九书》说“且以代一夕之话也。”
信中絮絮叨叨了自己为文的经历和想法,最后说现在我们暂且分别编辑诗文,粗略地分出卷次,等到我和足下相见的时候,各人都拿出自己的东西,以完成过去的心愿。但是,又不知何年能相遇,何地能相见,如果我们有谁突然死去,那该怎么办呵!微之微之,你知道我的心吗?“今且各纂诗笔,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是何地,溘然而至,则如之何?微之知我心哉!”
白居易此时有多怕,他会从此失去他的微之,一个能与他山水相和的人。流水已逝,从此再没有似水的柔。
失去了元稹的消息,白居易虽然想过种种最坏的可能性,但依然不放弃写诗给他,白居易相信,总有一日,微之还会展卷再读,而且无论生死,他始终都会《忆微之》:“与君何日出屯蒙?鱼恋江湖鸟厌笼。分手各抛沧海畔,折腰俱老绿衫中。三年隔阔音尘断,两地飘零气味同。又被新年劝相忆,柳条黄软欲春风。”年年春,我都把思念付与春泥,滋养大地,开做又一个花季,等着蝴蝶来寻。
“良时光景长虚掷,壮岁风已暗销。忽忆同为校书日,每年同醉是今朝。”良辰美景如虚设啊,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志若磐石,也敌不过过眼云烟,但曾经的尘为岳,遮我半世流离。
后来,元稹看到此诗,也回《酬乐天三月三日怀微之》“旧年此日花前醉,今日花时病里销。独倚破帘闲怅望,可怜虚度好春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呵。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当时锦屏人看的这韶光贱,而如今破帘里,却不想枉渡这春光。一个繁华时代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而梦醒了,曾经浪掷的光阴都成了珍惜的往事。
817年4月的某夜,白居易写下《与微之书》向微之告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我们不见已三年,人生苦短,我们却要久久分离,如胶似漆的两颗心,却要这样南北相隔,我俩往前不能在一起,往后又不能彼此相忘,内心苦苦牵挂,身体远远分离,我们思念对方,思念得各自的头都快白了,你再不来,我就老了。微之啊微之,怎么办啊怎么办!天意如此,我们怎么办啊!
白居易写完这封信,天快亮了,望窗外,看见一两个山寺的和尚,或坐,或睡。听得几声山中猿猴的哀啼,山谷之鸟的鸣叫。
他们的岁月静好,而我只能将岁月付与相思。此时此刻一生挚友,离我万里,瞥然之间,红尘世俗里的思念之,突然升起——“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馀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
回忆从前给你写信的夜晚,在金銮殿值日的黎明里。今夜写信又在何处?庐山草屋拂晓的灯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未死,人世间你我相见是在哪一年!微之啊微之!今夜我的心您知道吗?乐天叩。
这些信白居易都寄往了通州,但此时元稹在兴元,他根本就没收到。等元稹看到信后,他对白居易说:“今日庐峰霞绕寺,昔时鸾殿凤回书。两封相去八年后,一种俱云五夜初。渐觉此生都是梦,不能将泪滴双鱼。”
1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7)
当年黎明你在金銮殿里给我回书,如今清晨你在庐山中写信,其间八年岁月长河倾泻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蓦然再逢五更初,仿佛此生都是梦啊!
八月,白居易还梦见了微之:“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
昨夜三回梦里,都看见你来我梦中,微之啊,微之,我们消息断了这么久,不知你来我梦中因何事啊。
白居易一夜三回梦见微之,不说自己思念,反问微之因何而来,他的心底固执地坚信着他的微之也一定在想他,所以才会来到他的梦中,虽然他们已经消息断了很久。后来他们恢复联系后,元稹看到这诗也对白居易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病了那么久,我总是梦不到你,都是乱七八糟的闲人来捣乱。你的梦里我们尚可相见,可我的梦里,我遇见了很多人,却遇不到我最想念的你。这样的梦让人恨啊!
梦里只愿有你在,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梦境里完成着生命现实里不能有的重逢,愿当梦是此生事,愿当此生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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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元稹从兴元返回通州,经过阆州开元寺时,倍加思念白居易的元稹,便在开元寺的屋壁上写下白居易的诗,还给白居易写诗说了这件事——《阆州开元寺壁题乐天诗》:“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尽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这诗白居易在微之音信全无那么久之后,总算是收到了,当即他也将元稹的诗题于屏风至上,还写了《题屏风绝句》:“相忆采君诗作障,自书自勘不辞劳。障成定被人争写,从此南中纸价高。”其序云:“十二年冬,微之犹滞通州,予亦未离湓上。相去万里,不见三年,郁郁相念,多以吟咏自解。”
不见三年,我只有一个人默默地给你写诗。总觉得有一天你会化成蝴蝶寻花树,你还会再找到我的,不管今生还是来生。
而后白居易给元稹回酬:“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壁上,一个诗人将诗题在屏上,思念泼墨而出,让两个诗人的心大雨磅礴,我们就像两朵大海里的浮萍,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场飓风让我们跨过江湖四海再相遇。
此时大病归来的元稹,对前途充满了希望,说:“前身为过迹,来世即前程。”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直到他生亦相觅
818年,在通州,元稹终于得到了白居易这一大堆送了好久才送达的书信,不禁泪如雨下,惊得他后娶的妻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元稹流着眼泪给乐天回信说:“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堕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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