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批青年慕名投奔韩愈门下,他与青年学子吟诗论道,诗文著作颇丰,但是,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声,韩愈的心是寂寞的,这里没有高手,只有把他奉为高手的人,所以他寂寞了,给孟郊写了一封信,跟孟郊说,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原因:
《与孟东野书》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之而听者谁欤?吾倡之而和者谁欤?无听也,倡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
yuedu_text_c();
和你相别多时,以我想念你的心,我知道你也一定挂念着我,可惜我们各有牵绊,不能合聚。其他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天天相处,犹觉不够,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我说的话谁能听懂?我所吟唱的谁能相和?讲话没有人听懂,吟唱没有人相和,独自一人行走的路途上没有一个同行的朋友,没有人认同我的是非对错观念,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一生唯有你是知己!夜阑静,有幸有你,与我共鸣。
韩愈在阳山想念孟郊的时候,803年孟郊任江南溧阳尉,他在这里想起与母亲分别时,母亲为他缝制衣服的身影,敌不过游子之伤,写了《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遂将母亲一起接到了溧阳奉养。他在这里时常以作诗为乐,作不出诗则不出门,故有“诗囚”之称,不事曹务,还被罚半俸,朝廷另找了个假尉代之。
此时,他在溧阳也为被贬连州的韩愈心痛,想为退之吟一诗,却只吟出行行眼泪,想为退之弹一曲,却只有悲伤剪弦:“春风朝夕起,吹绿日日深。试为连州吟,泪下不可禁。连山何连连,连天碧岑岑。哀猿哭花死,子规裂客心。兰芷结新佩,潇湘遗旧音。怨声能翦弦,坐拂零落琴。”
孟郊的不像韩愈那么奔放,一来,诗律就可冲破堤坝,只岸夹桃花生锦浪,湍湍沸沸泻进高山虚谷。孟郊的节制在诗律里,韩愈称赞孟郊写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意思是孟郊很注重艺术构思。我们从这诗也可看出,此时孟郊义汹涌,也要紧绷着压抑在诗词的精雕玉琢中,不失美感,却有矜持。
此时,就像很多次,退之安慰失意的自己一样,东野也安慰退之:“孤怀吐明月,众毁铄黄金。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如此,整日为退之吟诗,人们常常看见东野废尽公务,在池水之畔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挥琴,裴回赋诗终日:“朝亦连州吟,暮亦连州吟。连州果有信,一纸万里心。开缄白云断,明月堕衣襟。南风嘶舜管,苦竹动猿音。万里愁一色,潇湘雨滛滛。两剑忽相触,双蛟恣浮沉。斗水正回斡,倒流安可禁。空愁江海信,惊浪隔相寻。”
日日吟诗,只想得到你的回应,果然收到你的信了,一开封缄,如见你断云恋岫,如见你心如明月,落入我怀中。一看你的信,如见舜管之歌南风,我见你心怀天下,如听猿音之动苦竹,我感你未酬之哀。我和你就像张华雷焕之剑,相触即化二龙相逐,击水回流不能禁。此刻徒然愁你我惊涛相隔,一信难传也!
在溧阳的孟郊不会像汴州的韩愈为自己写一曲歌,但他还是会写诗,不要你做我足下之云,我要你做我身畔之龙,我们一起龙翔凤舞。
806年,孟郊客居长安。此时韩愈也回来了,见到孟郊的时候,韩愈委屈地对孟郊说:“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他们在这短短相聚的日子里,频繁聚会,频繁斗诗,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两个人又会天涯何方。
此时,他们的诗歌已在诗歌的江湖里达到了盟主地位,而他们的关系也空前莫逆,彼此心心相印,所以斗诗一接着一。见面的时候,要记《会合联句》,同睡在一起,要做《同宿联句》,见到秋雨要接《秋雨联句》,一起看斗鸡的时候要争《斗鸡联句》,纳凉的时候要写《纳凉联句》,一起去看鹅,也要斗一曲《看鹅联句》……
4.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4)
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孟联句,是六朝以来联句所无者,无篇不奇,无韵不险,无出不扼抑人,无对不抵当住,真是国手对局。”
韩愈说:“生荣今分逾,死弃昔任。”孟郊说:“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纴。”他们的在诗里,又不只在诗里,他们这一生很庆幸的就是自己是个高手,而幸运的是,还遇见了另一个高手,一起携手江湖。
清朝赵翼《瓯北诗话》说韩愈:“其赠东野诗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许。其心折东野,可谓至矣。盖昌黎本好为奇崛矞皇,而东野盘空硬语,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觉胶之投漆,相得无间,宜其倾倒之至也。”江湖之大,他只看见一人耳。
后来,孟郊被另一个官员聘请到洛阳做事,孟郊就离开了长安。韩愈在送孟郊走的时候,还是他最替孟郊难过,写下那著名的《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野,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
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文辞之于,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世间大多事物不得其平就要鸣,草木无声,风吹动它而鸣;水没有声音,风吹荡它而鸣。水波涌起,是因为有外力激之;水流急速,是由于受到阻塞;水沸腾起来,是因为有火煮之。
钟磬本没有声音,敲击它才能鸣响。人表论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感受后才会有论,他的歌声是有思绪的,他的痛哭亦是因为有怀念。所以那些从口中出的声音,大概都是因为心有不平吧!
音乐,把郁结于内心的东西向外抒,然后选出那些善鸣的器物让它们鸣响。钟、磬、琴瑟、箫、笙、埙、鼓、木等八类乐器,是器物中善鸣的。
天的四时更迭也一样,选择那些善鸣的让他们为自己鸣响。所以利用鸟来为春天鸣,利用雷为夏天鸣,利用昆虫为秋天鸣,利用风为冬天鸣。春夏秋冬的推移,亦是因为它们必有不平的地方呵!
人也一样,其声音的精华是语。而文辞对于语,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就要选择那些善鸣者来为人间鸣响。
所以——
在唐尧、虞舜时代,贤士咎陶、能人大禹,他们是善鸣的,就用他们为这个时代鸣响。
那舜时代的音乐家夔不能用文辞来鸣,就用了乐舞《韶》来鸣。
夏王太康无道失了国,被后羿赶在了都城之外的土城安居,他的五个弟弟用《五子之歌》来鸣之,唱自己祖上大禹的功德:“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唯邦本,本固邦宁——我们的祖先大禹曾经训导子孙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yuedu_text_c();
在殷商为其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都做出卓越贡献的大臣伊尹为殷商鸣,而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周公则为周朝鸣。
等周朝衰微,孔子这些人开始鸣响,他们的论影响深远,所以书上说“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制作法度晓谕人民的人”。在这之后,庄子就用他那广大而不着边际的文辞来鸣。
楚国是大国,当它灭亡了,就有屈原来鸣。而臧孙辰、孟轲、荀况,则是用儒家之道来鸣。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班人,都是用他们的学说来鸣。
5.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5)
秦朝的兴盛,有李斯鸣之。***汉朝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鸣的。之后的魏、晋时,鸣的人都赶不上古代,然而也未曾绝断。这个时代即使是那些善鸣的,他们出的声音清淡虚浮,他们的节奏短促急迫,他们的辞藻艳丽而悲伤,他们的志趣松懈而放肆,他们运用的辞散乱而无章法……
而唐朝之所以有这般的天下,也是因为有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能用他们的才能来为这个时代鸣响。生在他们后面的孟郊,也开始以他的诗来鸣——
“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滛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胜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
在登第之前,孟郊是个梦想没有实现的失意者,而在这之后,他还是个梦想实现后的失意者。他一生没有太大的波峰,都是在低谷中流去。他甚至都没看到退之的显赫之时,就去世了,他给退之留下的永远是一个郁郁离去的背影,要让为他心痛的退之为他出这著名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悲。而他们两人在这个时代,都有不能之苦。
一年后,韩愈也分司东都,赶来洛阳,与孟郊同寓有四年之久。上次韩愈在汴州,孟郊也去往汴州,这次孟郊在东都,韩愈也来到东都。不得不说,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有有意了。
在洛阳,孟郊的母亲去世了,孟郊辞官,是年59岁。韩愈也离开洛阳,回到了长安,步步高升。孟郊一直都如他的诗:“我有赤令心,未得赤令官。终朝衡门下,忍志将筑弹。”
后来,孟郊的孩子也接连夭折了,连丧三子的孟郊非常伤心,写了一《杏殇》,说:“杏殇,花||孚仭揭玻宥洹r虮粲ぃ首魇鞘!br />
冻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飞。惊霜莫翦春,翦春无光辉。
零落小花||孚仭剑蛋呶粲ひ隆j爸挥眩漳嚎毡椤br />
地上空拾星,枝上不见花。哀哀孤老人,戚戚无子家。
岂若没水凫,不如拾巢鸦。浪鷇破便飞,风雏袅相夸。
芳婴不复生,向物空悲嗟。
应是一线泪,入此春木心。枝枝不成花,片片落翦金。
春寿何可长,霜哀亦已深。常时洗芳泉,此日洗泪襟。
儿生月不明,儿死月始光。儿月两相夺,儿命果不长。
如何此英英,亦为吊苍苍。甘为堕地尘,不为末世芳。
……空遗旧日影,怨彼小书窗。
日本的小林一茶的女儿去世的时候,一茶也这么写过:“……她遂与舜花同谢此世。到了此刻虽然明知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但无论怎样达观,终于难以断念的,正是这恩爱的羁绊。”此后他写得一俳句,说孩子的去世如露垂芳草:
露水的世,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这样。
在长安的韩愈,想象着那个整日望着小书窗怀念孩子的孟郊,怕其悲痛过度,写一天命诗劝他,其序云:“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
……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
日月相噬啮,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
两个好友,一个直冲天霄,一个却如残花,低到尘埃里,渐渐萎谢。
yuedu_text_c();
孟郊的生命已经进入不断衰败的暮年。此刻,他很想念韩愈“前日远别离,今日生白。欲知万里,晓卧半床月。常恐百虫秋,使我芳草歇。”他跟正踌躇满志的韩愈说:“何以定交契,赠君高山石。何以保贞坚,赠君青松色。”送一块高山石,是要退之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铭万古深。
韩愈正在江汉给孟郊写回诗,说会听孟郊的一句忠:“众人尚肥华,志士多饥羸。愿君保此节,天意当察微。”这也是孟郊对知己最后的忠,而韩愈回的也是此生他们互酬的最后一诗:
6.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6)
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
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
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
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
倥偬年华,缱绻不忘。他们一生如高山流水,如春风芳华,月白秋露,宋人李纲《梁溪集》云:“韩豪如春风,百卉开芳林;郊穷如秋露,候虫寒自吟;韩如铿金石,中作韶濩音;郊如击土鼓,淡薄意亦深。”
而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蚀,清绿斑斓;孟如海外奇楠,枯槁根株,幽香缘结。”
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的诗相称,他们的心相依,流水成章,高山俯,高山长歌,流水瞻仰。
这是退之给东野的最后一诗,也许孟郊都无缘见到,此时有人以官职相邀孟郊出仕,孟郊携家眷前往,病死在赴任途中。
是为814年。
因孟郊没有儿子,孟郊的夫人亲自到韩愈家报丧,韩愈当即在家设了孟郊灵位,在他灵前哭祭。当孟郊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到韩愈为孟郊设的灵堂前吊唁。
之后,有人请韩愈替孟郊写墓志铭。韩愈是个写墓志铭的高手,一生为很多人写过墓志铭,有些人甚至到了请不到他写墓志铭而死不瞑目的地步。但是此刻,他却不忍为老友写这最后的一篇文章,哭说:“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
但当今世上,能为东野写这墓志铭的,除了退之,还能有谁?!
在兴元老百姓纷纷出资帮助下,孟家得以办理丧葬,而有人来跟韩愈催要墓志铭,说是不然就无法安葬死者。最终,韩愈写成《贞曜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
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亲孟庭玢,娶裴姓女为妻,曾任昆山县尉,他在孟郊的两个弟弟孟酆、孟郢出生后就过世了。先生六七岁时就明白事理,成年以后更加超然出众。博览群书又求精深,修身行事接近完美,气色平和让人亲近又敬畏。他写诗触目惊心,条理清晰,精雕细琢,呕心沥血,神出鬼没,层出不穷。先生专心于文学创作,而把名利之心抹杀干净,人皆汲汲追求功名,独先生一人自得余味。有人劝先生可以在功名利禄上下点功夫,他却说:“我已把功名利禄让给别人,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在先生将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