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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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第1部分(2/2)
弱。她们有几许兴奋,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样子,仿佛一群长飞的鸽子因要在半途中落下觅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让人有一种只要一有动静,它们就会立即飞掉的感觉。  同样是麦子,但却是另一种麦子;同样是稻子,但却是另一种稻子;同样是人,但却是另一种人。  对于乡下人来说,她们仿佛来自天国。  其中一位,用一块红手帕绾着一束乌黑的头发,好像是她们中间年龄最小的。  无数的喜鹊在大河上空飞来飞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后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喜鹊。  翘翘站在水边,呆头呆脑地望着大船。  船推着水,船头“噗噗噗”地跳着水花。风吹过帆索的“呜呜”声也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还听到从船上传来的歌声——有两个女孩在低声唱歌,用的是另样的腔调,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调,很动人的腔调。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着另一只鞋,傻呆呆地站在水边。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时将他的双脚淹没。  白帆几乎就要遮蔽人们的视野。  就在这寂静之中,空中响起清脆的“哒哒”声——大帆落下了。  一直在掌舵的毛胡子队长大声吼叫:“一个个愣着干什么?锣鼓!鞭炮!”  2  于是,锣鼓敲响了,鞭炮炸响了,细米家的狗也吠开了。  河岸上一片马蚤动。  船头上,一个大汉叫着:“闪开!闪开!”抓着缆绳跳到码头上,然后像牵住牛鼻子的放牛人一般,将还在向前滑行的大船紧紧牵住,直到它的身体慢慢地贴靠在码头上。  这回是大船安静了,其余的一切却都动弹起来。  细米在树上呆不住了,双手抓住横枝,身体垂落下来,摆动了几下之后,很飘逸地就落到了地上。  跳板搭好,女孩儿们开始下船了。  人群像被一股风吹着似的,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女孩儿们个个都很精神,在稻香渡男女老少朴素而热情的目光下,羞涩地微笑着。她们在通过跳板时,都有点紧张,但一走过跳板、踏上码头的石阶时,又变得身体轻盈。比起差不多大岁数的稻香渡的姑娘们,她们的身体似乎有更好的弹性与灵活性。  人们纷纷上船帮她们往岸上搬运行李,为了让跳板空出来留给女孩儿们走,他们许多人涉水爬上船,拿了行李,又涉水上岸。  那个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等所有的女孩儿都上了岸,还独自站在船头上。她双手抓住一只皮箱,她的双腿几乎被皮箱挡住了,只露出一双脚来。或许是她的胳膊本来就长,或许是那皮箱可能有点分量将她的胳膊拉长了,总而言之,她的胳膊显得长长的。  她有点胆怯地望着这块只有五六寸宽的跳板,不敢将脚踏上去。  不知为什么,人们都看着她,忘了上去帮她拿过皮箱再将她搀上岸来。仿佛倒希望她永远就这副模样站在船头上,让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细米一直站在浅水里。从大船靠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呆呆的、傻傻的、清澈的、充满好奇同时又显得很灵动的目光,虽然也不时地看看这个女孩儿再看看那个女孩儿,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在看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她时,他心中就会生长出羞涩,并很快映到脸上。他觉得自己在看她时,是属于那种“偷偷看”的看。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奇怪感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她。  还是没有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她转动着头,她的目光好像在这陌生的天空下寻找什么。  她看到了细米,不知为什么,她游移的、飘忽的目光就在他那张脸上轻轻停住了。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男孩。  她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毛胡子队长在岸上问:“都上来了吧?都上来了吧?”  有人回答:“还有一个。”  但依然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毛胡子队长说:“胆放大一点,上来吧。”  她看了看跳板,依然没有将脚踏上去。她又转过头来,看着细米。  翘翘突然“汪”地叫唤了一声,并朝大船跑去。它立直了身子,将双爪搭在跳板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身跑向细米。  细米忽然从她的目光里听到了一种呼唤,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朝大船走去。走了几步,他便开始跑动,并且越跑越快,溅起一路水花。  她就一直看着他跑过来。  他站到了船边,气喘吁吁地仰脸望着她,然后伸过双手要抱起她手中的那只皮箱。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5)

    她微微弯下腰,用眼睛问他:你能行吗?  他点点头。  她蹲下,将皮箱交给了他。  他抱住了皮箱。大概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皮箱的重量,或是因为皮箱太滑的缘故,要不就是他们的交接有点问题,她刚一松手,皮箱便从他的胳膊里滑脱出去,落进了水中。  岸上不少人“呀”了一声。  他连忙去抓那箱子,但脚底下一滑,身体先失去了平衡,歪倒在水中。  等他站稳时,小七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皮箱已经漂出去一丈远了。  他连忙朝皮箱游去。  翘翘摇了摇尾巴,也纵身一跃,朝皮箱游去。  皮箱在水上漂着,很像一只船。  他抓住了箱把,将它拉了回来,等能站稳时,他将它用力举起,然后将它顶在头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了岸。  他回头看着她,目光在说:没事的,走上来吧。  她就走上了跳板。  他顶着皮箱,一级一级地攀登着台阶。潮湿的衣服在“啪嗒啪嗒”地滴水。  她踏着他潮湿的脚印,跟在他后面。  三鼻涕跑下来,想给他帮忙,他一脚将三鼻涕踢开了。  她回到了女孩儿们当中。  但,他却还将皮箱顶在自己头上。  红藕提醒他:“将皮箱还给人家呀。”  细米这才想起将皮箱放到她跟前。  她朝细米笑了笑。  随即,细米转身走到了大人的身后。  稻香渡的人将这些女孩儿围在了当中。  老人们议论着:“人家城里姑娘美得!” “一个个嫩葱似的。”“白得像面捏的。”“脸蛋儿也好看。”……乡下人最喜欢去品评人的长相,尤其是老人们。他们又格外喜欢品评孩子与大姑娘、大小伙子。  女孩儿们虽然不能听懂这里的老人们的话,但她们知道老人们在品评她们,便一个个显得有点害臊。  村东头的丁大奶奶,几乎要将脸靠到女孩儿们的脸上,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她们。她用黑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的手,正过来反过去地反复看着。后来,她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的一只手放在左手上,然后用右手抚摸着:“瞧瞧这手!……”  细米扭脸很厌恶地瞪着丁大奶奶。  丁大奶奶看到了细米:“小子,长大了娶媳妇,就娶一个长了这么一双手的姑娘。”  细米掉头,藏到了许多大人的背后。  老人们笑起来。  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笑着,扭头看着细米用劲钻进人堆里。  红藕将一双手藏到了身后,然后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右手,又用右手悄悄摸了摸左手。  毛胡子队长站在一个石墩上,大声叫道:“别说话了!……现在,我要把她们分到各家去。下面我念名单,念到谁,谁就走出来。周阿三!……”  人群里走出周阿三。  毛胡子队长转向女孩儿们:“苏婷婷,你住到周阿三家。”  “李树根!”  走出了李树根。  “柳晓月,你住到李树根家。”  “邱月富!”  “在这儿。”  “草凝,你住到邱月富家。”  ……  随着女孩儿们一个一个被叫出,细米的心像被一只手握着在慢慢地攥紧。透过偶尔漏出的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随着女孩儿们的一个一个地从她身边离去,她似乎显得有点孤单起来。她开始不时地转着头,又是一副寻找什么的神态——事实上,当大船一靠码头以后,她就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态。  红藕家也领得了一个女孩儿。她正高兴地与那个女孩儿手拉着手走到一边去。  细米背对着人群的中央,在人群中蹲了下去。  翘翘也蹲了下去,但却不住地朝人群中间张望着。  毛胡子队长还在大声叫着人名:“周金奎!”  “来啦!”  “韩巴琴,你住到周金奎家。”  ……  细米禁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看见人群中央的女孩儿们只剩下两三个了。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当他再度扭过头来看时,发现就只剩下绾红手帕的女孩儿了。他歪头看着,双手仍然紧紧地捂住双耳,像是一个孩子在躲避离他不远的爆竹声。  毛胡子队长不再叫人的名字了,就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独自一人留在那儿,在清点小本子上的名单。  那些家里没有分到女孩儿的孩子们,或是爬在树上,或是挤到人群的中央,一个个脸上都是企盼与紧张。  毛胡子队长与几个人嘀嘀咕咕地合计了一会儿,用手指敲了敲小本子,转而冲着人群:  “朱黑子!”  无人应答。  “朱黑子!”  三鼻涕从一个草垛顶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摔了一个跟头之后,爬起来,大声回答:“在这儿!”  毛胡子队长看了一眼三鼻涕,没有理会,依然大声喊:“朱黑子!”  三鼻涕说:“我爸抓鱼去了!”  “那你代你老子。”  “梅纹!”  绾红手帕的女孩儿抬起头,望着毛胡子队长。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6)

    毛胡子队长对她说:“你跟这个孩子去他家。”  人群稀落下来,已没有多少人再挡住细米与她。  三鼻涕高兴地在地上蹦了蹦,扔掉了手中的另一只鞋,朝那些还站在那儿等待的孩子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大摇大摆地朝那个叫梅纹的女孩儿的皮箱走去。  就当三鼻涕的手马上要碰到地上的皮箱时,细米突然从地上弹起,转而冲过去,推开三鼻涕,一把抓住了皮箱的箱把。  三鼻涕说:“她分到我家了!”  毛胡子队长说:“三鼻涕,还不快领着人家回去!”  细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将手松开了,低着头退到一边,他觉得眼泪马上就要冲了出来,赶紧走向一个草垛。在这段距离里,他使劲将眼泪憋了回去。  梅纹一直看着细米的背影。  翘翘一直跟着细米,不时地回过头看看。  细米走到草垛下,掉过头来时,他看到梅纹无奈而歉意地朝他微笑着。  三鼻涕拎起了皮箱。  梅纹将一只胳膊放在三鼻涕的肩上,又看了一眼细米,便和三鼻涕一道往三鼻涕家所在的那个村巷的巷口走去。  细米站在草垛下。他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梅纹走进巷口、停住脚步又回头向他看了一眼时,心里这才感到无比的失落与悲哀。  人已全部散去,河岸上就只剩下细米和他的狗。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河岸,此刻已鸦雀无声。  太阳西坠,天色渐渐暗淡。来自远处的放鸭人,撑着小船,正赶着鸭群,缓慢地但却不停顿地行进在大河上。已经吃饱了小鱼小虾或是螺蛳的鸭们,也已无心再顾及新见的食物,与主人的心思一样,只顾往远处的家游去。通往村子的路上,放牛人、放羊人也正在赶着牛赶着羊,不紧不慢地往各自的牛栏与羊圈走。  河岸边,那只空船无声无息地随着水波的起落而起落,好像热闹了一天,此刻有点困倦了。  已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随风飘到了大河的上空。  细米心情落寞,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开始往家走。肚子饿扁了,裤子有点往下掉,裤管耷拉在脚面上。鞋壳里因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叭唧”一声。  “叭唧”、“叭唧”……黄昏里,这空洞而单调的声音,在晚饭前的安静里,向村巷里传播着……  3  这顿晚饭,细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饭菜仿佛不是吃到了他的嘴里,而是拨拉到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妈妈都吃完很久了,他还没丢碗。  女教师林秀穗进屋来向细米的妈妈借什么东西,见了细米,对细米的妈妈说:“细米好像有什么心事。”  妈妈说:“从河边上回家后,就一直这样。”  林秀穗问:“细米,你怎么啦?”  细米拨拉着碗里的饭,不作回答。  妈妈说:“长耳朵了吗?林老师问你哪!”  细米将碗向桌子中间猛一推:“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眼睛里却憋不住滚出泪来,随即,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向里屋走去,一边嘴里还在很生气地说着,“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妈妈望着他走进里屋,疑惑地看着林秀穗:“这死孩子今天怎么了?”  林秀穗摇摇头——她也不明白。  细米进了里屋,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打开,取出一把刻刀,对着桌子,毫不珍惜地刻将起来,一刀一刀,都狠狠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桌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堆看上去很新鲜的木屑。  妈妈进来了,见细米在刻桌子,指着他道:“昨天才打过你,你怎么又忘了?”  细米不理会妈妈,继续刻。  妈妈跑过来,一把夺过细米手中的刻刀,随即将它扔到窗外的草丛里:“刻!刻!刻不死你!”  细米叫着:“就刻!就刻!”一边叫着,一边流着泪往门外跑去。  妈妈心疼地看着那张为细米学习特地准备下的桌子——那上面已没有多少好地方了,几乎到处都被细米用刀刻过。她叹息了一声:“这孩子不知得什么病了,一天不刻东西,就一天手痒痒,照这样刻下去,总有一天要刻到人身上。”  妈妈心里生着气,但目光还是禁不住地被桌上刻着的那些图像吸引住了。那上面有鸡,有鸭,有山羊与驴子;有燕子,有鸽子,有乌鸦与鹤;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形象,都很杂乱地混在一起。有一阵,妈妈看着这些图像,竟然忘记了生气——妈妈已许多次这样了。当然,妈妈最后还是生气,生很大的气。  细米跑到了院门口。他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抬头望着一牙月亮。要是在往常,他饭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面的村子里去找三鼻涕他们在村巷里打架或做各种各样的游戏。但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他觉得今天的月亮也很淡漠,看了一阵,就不再看了。他的手在院墙上摸索着。墙上有一块活动的砖头,他将它取下,伸手进去,一下就取出一把刻刀来。他到处藏着刻刀,各种各样的刻刀。猫洞里,门头上,褥子底下,教室的课桌里……到处都有他的刻刀。他到底有多少刻刀,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由于藏的地方太多,有一些他都忘了,突然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心里就会很高兴。妈妈扔了他许多刻刀,单往河里就扔过四五把。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7)

    他举起刻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觉得刀口不够亮,就在院门的石头台阶上磨起来。磨了一阵,觉得它可能已经足够锋利了,才住手。他又将刻刀举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借着从屋里漏出的灯光,在院门上又刻起来——两扇院门上,已经有了许多图像了。他要将三鼻子刻在上面,要刻出他那两道长长的鼻涕。“咔嚓咔嚓”,木屑纷纷飘落下来。  妈妈站在门口:“你怎么又刻啦?”转身跑回屋里。     细米知道,过不一会儿,妈妈就会拿一个笤帚疙瘩或一把鸡毛掸子或干脆就是棍子跑过来。他立即将刀放回洞里,并迅捷将那块活动的砖头放回原处,转身跑掉了。  妈妈冲到院门口时,连细米的人影也没见着。她冲着夜色发狠:“总有一天要把你的手砍掉!”  细米穿过门前的菜园,跳过一道栅栏,然后走过一片白杨树林,来到了荷塘边。  很快就要进入夏季,荷塘里已经长满了荷叶。  细米坐在荷塘边,将双脚浸泡在凉丝丝的水中。有小鱼过来吮他的脚趾头,他觉得很舒服,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只用双臂撑在地上,任由小鱼们吮去。此刻,他忘记了白天的失落与悲哀,他甚至有要大声唱歌或喊叫歌谣的欲望——    亮月子呀,    亮堂堂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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