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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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第3部分
    的后边跟了一长溜鱼群。  梅纹只觉得有一种无边的安静。  细米说:“前面是个岛。岛上有一座瞭望塔,是秋天看火的。秋天芦苇黄了,容易着火,最怕的就是芦苇蕩着火,火烧起来,天都染红了。”  梅纹已看到了夜幕下的瞭望塔。  船开始进入芦苇丛,空气变得更加阴凉起来。  船靠岸,人上岸。  细米领着梅纹来到瞭望塔下。  梅纹仰头一望,只见云彩在月亮旁匆匆走过,就觉得瞭望塔很高,并且在晃动,叫人晕眩。  细米也在望着这座塔。  梅纹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就是让我看这座塔吗?”  细米摇摇头,走上了瞭望塔的台阶。  梅纹小心翼翼地跟着,担心地问:“它不会倒吗?”  “不会倒的。我常爬上去呢。”他一边登,一边数那台阶:“一、二、三……”  梅纹也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十五级时,细米站住了,面朝月亮升起的方向:“你朝东边看。”  梅纹转过身去望着。  “你看见了吗?”  梅纹不吭声。  “你看见了吗?”  “水上……水上好像有条路,金色的,弯弯曲曲,曲曲弯弯,我怎么觉得像根绸子在飘呢……是水上还是空中呢?……是路吗?不是路,水上哪会有路?……飘呢,真的在飘,飘飘忽忽。……让人有点眼花……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眼睛真的花了……”  “一个月里,就是这几天才能看到,等月亮再升高一些,这路就短了,就不好看了。”细米说完,继续往上攀登,一边登,一边数台阶:“十六、十七、十八……”  梅纹扶着扶梯,还在痴迷地看着那条梦幻般的、童话世界里的水上金路。  细米数到第二十二级台阶停住了,低头招呼还停留在第十五级台阶上的梅纹:“你过来呀!”  梅纹一边往上走,一边还在痴痴迷迷地看东边水上的路。  “你朝西边看!”  梅纹听他的,就往西边看。  “看到了吗?”  梅纹摇摇头。  “仔细地看。”  梅纹听他的,就仔细地看。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四周全是芦苇,中间是一片水,就是在那水上,蓝色的,淡蓝色的……”  “哦,看到了,看到了……整个水面上,星星点点,蓝色的,淡蓝色的,还在闪烁呢……”  “像眨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  “还在跳跃呢,蓝色的,像小精灵似的,哇,好神秘哟!……怎么忽地没有了?一片黑,就一片黑……”  “水面上起风了。过一会儿,你就又能看到的。”  “看到了,看到了,又看到了,很淡很淡,不用力看看不出来,蓝了,蓝了,好像是在从水底里往上浮起来,越来越密集了,水面上像下雨了。那是什么呀,细米?”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听爸爸说,是这里的一种草虾,到了夏天,夜晚的月光下,它就会浮到水面上,发亮,蓝蓝的。”  住在苏州城里的梅纹去过夜晚的太湖,但太湖没有这样的景色。她想像不出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迷人的景色。她将两只手平放在扶梯上,将下巴放在手臂上,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看着西方的水面。这个外表看上去很轻灵的女孩,其实有着很沉重的心思。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她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她不知道他们究竟被送到什么地方。只有此刻,她才是轻松而快乐的,甚至是陶醉、轻飘的。她从心底里感谢细米让她看到了了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景色。  细米已登上了塔顶,他朝四周看了看,坐下了。他没有催促梅纹上来。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月亮越升越高。是个好月亮,薄薄的一片,十分纯净。天空蓝得单纯,偶尔飘过云彩,衬得它更为单纯。天空与月亮,就像一块蓝色的绸子展开了,露出了一面镜子。  果真像细米说的那样,随着月亮的升高,东边的那条水上金路慢慢黯淡下来,并渐渐变短。它的生命好像十分短暂,在充分展现了它的华贵之后,也就到了它自己的尽头。  西边水面的蓝色碎星,也在黯淡下去——不是黯淡下去,而是月亮越来越亮,晈洁的月光将它们遮掩了。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6)

    好像是到时候了,细米站了起来,他朝东看,朝西看,朝北看,朝南看,朝四面八方看。他的眼睛在发亮。他轻轻召唤着梅纹:“上来吧,上来吧……”  梅纹登上了塔顶。  “你往那边看,别看水,看那边的芦苇。”  梅纹顺着细米手指的方向看去时,心里疑惑起来:“那边是在下雪吗?”  “不是的。”  但在梅纹的眼里,那里就是在下雪,淡淡的雪,朦朦胧胧的雪。可是夏季的夜空下怎么会有雪呢?但那分明就是雪呀。远远的,淡白色的雪花在飘落着。  细米告诉她:“这是芦花。”  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芦荡万顷,直涌到天边。千枝万枝芦苇,都在它们的季节里开花了,一天比一天蓬勃,一天比一天白。硕大的、松软的芦花,简直是漫无边际地开放在天空下。此刻,月光所到之处,就有了“雪花”。月光越亮,“雪花”就越亮,飞起的花絮,就像是轻飘飘的落雪。  月光才仅仅照到芦荡的边缘上,大部分芦苇还处在黑暗里。随着月亮的升高,被照亮的面积也在增大。增大的速度最初是缓慢的,但后来就加快了,并且越来越快。  细米说:“你等着吧。”  月亮越爬越高,月光如潮水一般开始漫泻向万顷芦苇。“雪地”在扩大,一个劲儿地在扩大,并且越来越亮,真的是一个“白雪皑皑”了。  月光洒落到哪里,哪里就有了“雪”。  “雪地”就这样在夏天的夜空下永无止境地蔓延着。  梅纹直看得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起风时,“雪地”活了,起伏着,形成涌动的“雪”波、“雪”浪。而随着这样的涌动,空中就忽闪着一道道反射的银光,将整个世界搞得有点虚幻不定、扑朔迷离。  梅纹一直不说话,她只想这么看着。  月亮慢慢西去,夜风渐渐大起来,凉意漫上塔顶。随着月光的减弱,“雪地”也在变得灰暗。  细米说:“我们该回家了。”  梅纹说:“是该回家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消逝的“雪地”,跟着细米往塔下走去。  木板做成的台阶在“吱呀吱呀”地响着。  后来,就是橹的“吱呀吱呀”声。  梅纹面朝细米坐在船头上,细米朝岸的方向看,而她只朝他看。“这孩子感觉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船“溰溜溰溜”地在光滑的水面上朝岸边行进。  梅纹很认真地说:“细米,你应当学美术。”  “没人教我。”  “我教呀。”  细米手中的橹停住了。  “不相信我呀?”  有风,船头开始偏向,细米连忙又摇起橹,将方向调好。  “过些天,你就知道啦。”梅纹说完这句话,就在心中思量着:过些日子,我得找校长和师娘谈谈,让他们将细米交给我;他们喜欢细米,但不一定认识他们的细米。  梅纹和细米上了岸,发现红藕居然还在——她在大树下睡着了。  梅纹急忙叫醒了她。  几个小时前,红藕看着小船远去,先是生气,后来想:我就在这儿等着。她坐在大树下,倚着树干,望着月亮,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现在,她揉了揉眼睛,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哪儿,又是为什么在大树下睡着的,直愣愣地看着梅纹和细米。  梅纹笑了。  红藕终于想起了睡着之前的事,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生气。  梅纹搂着红藕的肩,一路走一路哄:“以后,我们不理他了。”  细米呆呆地走在她们的后面……  4  梅纹还没有来得及向细米的爸爸妈妈说出自己的想法,细米就因为他的这份颖悟与爱好,犯了在爸爸妈妈看来——甚至是在全体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看来都不可饶恕的错误:他用他拙劣的刻刀,在祠堂的四根廊柱上,拙劣地乱刻了一通!  这是一个星期天,爸爸去镇上开校长会了,老师们都回家了,妈妈和梅纹去镇上赶集了,稻香渡中学一番空空落落。  细米带着他的狗,在校园里漫无目标地溜达着。他来到荷塘边,捡起地上的石子,朝荷叶砸去,石子非常容易地就穿过荷叶,然后扎入水中,发出“咚”的一声清响。这使细米联想到在电影中看到的枪击。他一口气击穿了几十张荷叶后,觉得这种把戏有点乏味,就转移到学校用来演出的大土台上。他在上面自唱自演,无论是唱还是动作,都十分夸张。陶醉了一阵之后,又觉得乏味了,便来到了祠堂的廊下。他用右胳膊抱住一根廊柱,开始绕着廊柱转动。  翘翘看了看,觉得有趣,也学着细米的样子,绕着另一根廊柱转动起来。  事情就坏在这份转动上。  细米转着转着,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仿佛就是自己不给力量,只要他搂着廊柱,他的身体就会绕着廊柱自行转动似的。  廊柱是根大轴,他就是这根轴上的极其油滑的转轮。  细米的另一支胳膊舒展着,由着自己飞翔,闭起双眼沉浸在这番迷人的眩晕之中。  终于慢慢停顿下来,细米开始琢磨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旋转。他发现,廊柱的表面极为光滑,看上去油汪汪的,十分的滋润。以他的刻刀与多种木材打过交道的粗浅经验,他知道这是十分优良的木材。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7)

    细米的感觉是准确的。  这座祠堂为一个周姓的大家族所建。这个大家族中,有一人做生意,后来在上海成了巨富。他觉得这是祖上积德的缘故,决定出巨资建周家祠堂。族长们为向后代张扬光宗耀祖的精神,不仅接受了这笔巨资,还发动整个家族,各门各户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造一座这地方造价最昂贵也最有气派的祠堂。  建这座祠堂用了三年时间。  夸张的说法是:这座祠堂的价值相当于这片穷乡僻壤的全部资产。  而这座祠堂的四根廊柱的价值至少相当于整座祠堂的价值的一半。它们是通过一个做南洋木材生意的木材商人,特意订购而来的。  年代久远,这里的人,都已不再知道这种木材的名称,只知道它属于硬木的一种。  四根廊柱好像来自于同一片山林,颜色为黑褐。说“黑褐”,也只是一种大致上的说法,事实上,它们的颜色十分复杂,有的地方为焦黄|色,有的地方为褐色,而有的地方几乎为黑色。在焦黄的地方,却又有几道黑色的纹路,而在褐色、黑色的地方,又可能有几抹焦黄|色闪过。它的纹理更像是一种既坚硬又温润的石头。没有一处疤痕与虫眼,从头到脚,都十分完美。富有光泽,但并不耀眼,是那种黑暗而久远的光泽。与其它木材不一样,用手抚摸它们时,没有温暖之感,却只有一种深秋似的凉意。  细米现在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四根廊柱。他有点纳闷: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它们呢?  细米真有点像他妈妈所说的那样,他好像哪儿得了什么“病”了,一见到木材,就有用刀雕刻它们的欲望。这种欲望是从心底里升起的,几乎压抑不住。这四根廊柱,多好的木材,它们扇动着细米的欲望。他仿佛听到了它们的吁求:来吧,小家伙,用刀在我们身上狠狠划上一道,我们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不知多少个年头了,寂寞死了,孤独死了,都已麻木了……。  细米用手分别摸了摸四根廊柱。他又用手分别敲了敲它们,大概是因为密度太大,它们几乎是无声的。细米甚至用舌头舔了其中一根。他的舌头尝到了一种药的苦涩。  后来,他就回家取来了一把最锋利的刻刀。  再后来,他就将刻刀扎入了它们的躯体。他觉得它们是他迄今为止所刻过的木头中最难对付的那一种。他必须用力,而一用力,却又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跑刀,在它们身上留下一道道无谓的伤痕。  他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刻着——刻着他的记忆,刻着他的印象与想象。  他忘记了这四根廊柱是爸爸杜子渐和稻香渡中学的全体师生乃至这整个地方上的人所精心保护的对象。他忘记了爸爸“珍视”、“惜物”等一系列教导,他忘记了一切,只看到他与这四根廊柱,只想着他要刻它们。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喜欢他用刀刻它们。  杜子渐喜欢这幢大屋,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余的时间,他都会呆在这幢大屋里。这座大屋让他有一种宫殿的感觉。他坐在这里头办公、喝茶、开会,精神振奋,甚至觉得气度非凡。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有时,他会跑到远处,与它拉开足够的距离观赏它。他发现,这幢大屋之所以有如此魅力,全是因为那四根廊柱。他不是学美术的,也不是学建筑的,因此,他说不明白柱子为什么会在一座建筑中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和如此强大的功能。  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也喜欢这幢大屋。他们喜欢在廊柱下聊天、喝茶,或倚着廊柱看学生在校园门口进进出出。廊下是夏天乘凉的好地方,也是冬季晒太阳的好去处。  因为位置的原因或是因为要开挖新的河道的原因,稻香渡中学曾几度要搬迁它地,但,最终都因为这幢带廊柱的大屋而依然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发现廊柱被雕刻,已是第二天傍晚。  第一发现者是冯醒城老师。他躺在藤椅上喝茶,偶然一瞥,看到其中一根廊柱被人刻过了,“哇”了一声,茶杯盖滑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闻声,以为冯醒城怎么了,都跑了出来。  冯醒城正在察看第二根廊柱,随即又“哇”了一声。  “怎么啦?”  “怎么啦?”  冯醒城已转身去看第三根廊柱,随即又“哇”了一声。  等冯醒城去看第四根廊柱时,其他老师们也分别从几根廊柱上发现了问题,几乎是与冯醒城的第四声“哇”同时,响起一片“哇”声。  杜子渐正从校门外往这边走来。  廊下,老师们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犹如一群雕像,皆木然无语。  杜子渐很快走到了廊下,见老师们一个个都那个模样,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  “到底怎么了?”  宁义夫说:“你看看柱子就知道了。”  “柱子怎么啦?”杜子渐走上前来,察看着柱子。当他看到廊柱被刻的痕迹之后,大声问:“谁干的?!”  无人回答。  冯醒城小声说:“再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杜子渐察看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之后,变得暴跳如雷:“谁干的?!谁干的?!”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8)

    冯醒城双手一摊:“这还能有谁呢?”  杜子渐一下哑了,他掉头就往家走。  “校长,校长,杜校长……”林秀穗第一个跟了上去,随即又有几个老师跟了上去。  杜子渐一脚踢开院门:“细米哪?!他人哪?!”  细米的妈妈见杜子渐这番脸色,问:“怎么啦?”  “还怎么啦?他把那四根柱子全都刻啦!刻,刻,刻了家里的,现在刻公家的了!那四根柱子也是能刻的吗?!”他往屋里走去,大声喊叫着,“他人哪?!人哪?!”  杜子渐的样子,好像是他只要将细米捉到手,就要将他弄死。  细米不在家。  杜子渐又从屋里气冲冲地回到院子里:“人哪?!他人死哪里去啦?!”  细米的妈妈退避到一边。  杜子渐见不着细米,冲着细米的妈妈:“你连一个孩子都管不住!刻,刻,总有一天要刻到你脑门子上!”  细米的妈妈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回敬了杜子渐一句:“你怎么不管?就该我一人管呀?”  杜子渐说:“这回非揍扁了他!”  细米的妈妈说:“打死了才好呢!”  老师们就分开站在院门口两侧,如果见杜子渐在打细米时下手太狠,好上来搭救。  梅纹一直战战兢兢地站在栅栏旁,她被杜子渐的那番怒色吓坏了。她担心这个时候细米会突然从外面回家,她不住地朝院门口张望着。当她见到红藕也站在门口时,便走了过去,悄悄地将她拉到了一旁,低声说:“你去快找细米,让他先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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