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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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米 纪录一个时代的情和爱-第4部分
    他显得有点呆傻、木纳,彻底地露出了一个乡野少年的羞怯与笨拙。他站在这个曾经堆放稻糠、地瓜、柴禾和存放咸菜缸呀什么的屋子里,一时手足无措。他根本不清楚梅纹是如何想象与设计他的未来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的那些纯粹出于好玩的雕刻把戏又到底隐含着什么。他的神态是一副懵懂无知。  台子上放着一块颜色为紫黑的木材,看上去像紫檀,但并非紫檀,是本地出产的一种树木。木质与有名的黄杨也差不太多,它已被劈开,肌理十分动人。  梅纹说:“这就是你的对象,也是你的对手。你首先要清楚这一个词:雕塑。其实,它是两个词的组合:‘雕’与‘塑’。雕是雕,塑是塑。什么是‘雕’?雕就好比是数学里头的减法。它是用工具比如这一盒雕刻刀,将多余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去掉。记住了,雕就只能减——减了就不能再加了。一刀下去,就再也没有第二刀了。‘塑’基本上是一种加法,只是到有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再往细部去时,才加减并用……”  从来听课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身体东摇西晃的细米,却在梅纹细软、清纯的声音里沉浮,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显得更大。  不仅是雕塑,几乎是包括细米的全部,梅纹似乎都很在意。她既张扬着他,又收敛着他——用一种与他的爸爸妈妈全不一样的方式。一个小小的细节,她也得与细米计较。  这天,他们谈起了三鼻涕。  细米开口就说:“三鼻涕……”  梅纹立即打断他的话:“你说是谁?”  “三鼻涕。“  “再说一遍。”  “三鼻涕。”  梅纹说:“三鼻涕难道是一个人的名字吗?这样叫人可不好。这是对人不尊重。人要知道尊重别人,人甚至要知道尊重树木与花草。”  细米低着头。  他出门后,正巧就遇见了三鼻涕。他不免有点生硬地叫道:“朱金根!”  朱金根愣住了:“什么?你叫我什么?”  “朱金根。”  “你叫我朱金根?”  “朱金根。”  朱金根望着细米,向后倒退着,随即转身冲进教室,站在讲台前,大声说:“细米不再叫我三鼻涕了,细米叫我朱金根!”  朱金根又跑出教室——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边走一边在嘴中自语:“我叫朱金根,我叫朱金根!……”  7  一天晚上,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正在吃晚饭,就听见在里屋大木盒里洗澡的细米冲着外面叫:“妈!我要块香皂擦擦身子!”  冯醒城说:“哟!听听,细米要块香皂擦擦身子呢!”  宁义夫说:“他原来能十天半月不洗脸。”  林秀穗说:“这也太夸张了一点,一个星期不洗脸是有的。”  冯醒城已经吃完饭,一边用筷子敲着碗,一边纳闷:“你说也怪,啊,这细米怎么一早上起来就不再是细米了呢。”

    风也吹,雷也打(1)

    1  郁容晚来了。  燕子湾的男知青都已下地干活了,郁容晚来到稻香渡中学时,已在晚饭后。后来,郁容晚无数次地来过稻香渡,都是在晚饭后。那时天已差不多黑了。因此,稻香渡的人直到郁容晚离开燕子湾重回苏州城,也未能有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面孔。但无论是细米一家还是稻香渡中学的全体老师,都觉得郁容晚是长得很帅气的人。在他们的感觉里,他皮肤白净,鼻梁较高,整个看上去有点清瘦。他们甚至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一点忧郁。腿长、个子高,这一点他们是确定的,因为借着月光,他们可以看出。  郁容晚每回都是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他的车技似乎十分高明。因为,一路上尽是只有一尺多宽的田埂,他骑过来时,居然不下车,遇到缺口,他骑马似的,车把一提,前轮悬空着就过去了,等前轮落地,后轮又是一个悬空,整个车便都过了缺口,又一路向前了。  郁容晚从未进过梅纹的房间。他来到稻香渡中学后,总是将自行车往荷塘边的柳树上一靠,样子很像一个骑马的人到了一个地方,将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他就从口袋里掏出口琴。那口琴用一块白色的手绢包着。他慢慢打开,然后用手绢将口琴擦一擦,再将手绢折好放进口袋。  梅纹听到口琴声,立即显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但并不显得急切或按捺不住,原先如果是坐着的还坐着,原先是站着的还站着,只是凝神听着,过了一会儿,才会往荷塘边走去。  初夏的傍晚,郁容晚的口琴在稻香渡第一次吹响了。  那时,梅纹正在那间小屋里指导细米如何使用圆口刀。  “有人吹口琴!”细米说。  其实,梅纹早在他前面已经听到了。她的注意力不再在圆口刀上,不再在这间小屋里,也不再在细米身上。她人虽然还坐在小屋里,但心思却轻盈得好似一片羽毛,了无动静地就飘出了窗外,飞向了口琴声传来的地方。  “你先在那块不好的木料上练练刀。”梅纹说完,走出门外。  她往荷塘边走去。月亮正从东边小树林里升起。她看到了他高而单薄的身影。  他也看到了她,但他没有停住口琴,依然在吹,一直等她走到了他身边,他才停住。  他们说了一会话儿,他继续吹他的口琴,仿佛他不是来看她的一个朋友,而是专门来为她吹口琴的一个职业乐师。  他站着,她坐着。  他吹得十分投入,两只手像鱼的尾巴一般,不停地拍打着口琴,控制着气流的大小,一只脚在地上轻轻地打着节拍。  除了音乐,梅纹还能听到气流从他的唇里流出而进入口琴、又从口琴流到手指缝里的声音。这种声音类似于风吹过草叶时发出的声音,“唦唦唦”,必须仔细听才能听到。  荷叶在风中翻动,像黑暗中有无数顶草帽在闪动。还有三两支荷花的骨朵竖在荷叶间,要是在白天看,是一种胭脂色,但现在看只是墨黑的一朵。空气里弥漫着使人头脑感到清爽的香味。偶尔会听到一串水珠从叶上滑落到水中发出的清纯到极致的声音,很像是一串散线的珠子,或是一串音符。  她不看他,只是将目光越过荷塘,朝远处望――远处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让人产生无穷的想像。  琴声撩人,细米终于放下手中的刀子,跑到了屋外。  当细米看到荷塘边的两个人影时,他停住了脚步,让自己呆在一株楝树所形成的一团阴影里。  他觉得口琴吹出的声音很好听。  后来,他爬上了高高的草垛。他坐在草垛顶上,看到了那片荷塘,也看到了他和她。  红藕来了,仰起头来问:“细米,你在看什么?”  “我没有看什么。”  红藕有点疑惑,就朝荷塘边走。她看到了郁容晚和梅纹的身影后,又转身回到了草垛下:“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我没有看什么。”  “你就是在看什么。”红藕是来向细米家借筛米的筛子的。她取了筛子往回走,又在草垛下停了一下,说:“还说没有看什么呢!”  细米一下躺倒在了草垛顶上。  红藕拿着筛子回家了。  口琴声似乎无休止地响着,节奏变化万千。口琴这种乐器很神秘,长短不过五六寸,吹起来,让人觉得,既是一件乐器在独奏,又好像是几件乐器在一起合奏,既能静谧,又能热烈,不张扬,很亲切,或许是嘴唇直接与它相接触的缘故,让人觉得,人的心思、心绪与情感都直接流注到了每一个音符里。  在父母亲被抓走后的日子里,正是这把口琴打发了她的寂寞和忧伤。  细米望着天。他觉得自己离天很近,他看到一片苍茫中,有两颗小得只有指甲盖大的星星正在缓慢地走动。他知道,这是人造卫星。他还看到了几只过路的夜鸟,在无声地搧动着翅膀,正飞过稻香渡的天空。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朦胧中,他隐隐约约地听到郁容晚说了一句:  “大忙季节要到了。”  2  五月,是一年里最忙的一段时光。麦子成熟了,要收割;被割下的麦子要挑到打麦场上脱粒;脱下的麦粒要晒干;空下来的地要翻耕;翻耕了的地要泡水;泡了水要平田;平了田又要插秧。季节不等人,所有这些活,都要在那有限的日子里全都忙完。

    风也吹,雷也打(2)

    毛胡子队长来到细米家,对梅纹说:“你们是女知青,就没有让你们一来就干活。现在无论如何也得下地了,你准备工具吧。”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要准备的工具。  毛胡子队长走后,梅纹木呆呆的。她从未干过农活,对工具一点也不熟悉,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妈妈说:“你都别管,该干什么干什么。”  一连几天时间,妈妈都在为梅纹下地干活做准备。镰刀、扁担、绳索、草帽、擦汗的毛巾……妈妈一样一样地准备。镰刀挑的是钢性最好的,刀柄是抓在手里最舒适的,挑了三把,好在这把用钝了时,马上换上另一把利口的。扁担选的是桑木的,既结实又柔韧。妈妈特地挑了一但水在肩上试了试,觉得颤悠悠的像长了能飞的翅膀。……  其他女知青,差不多都得靠自己去准备的,她们都很羡慕梅纹。  这一切都准备得停停当当的了,妈妈心里又担忧开了:她能干活吗?这地里的活哪里是她们这些女孩子干的?妈妈干过农活,可知道农活的苦了。一想起农活--特别是五月的农活,妈妈总是说:那时候的人都像上刀山似的。想呀,五更天就得下地割麦,夜里打夜工有时候要打到后半夜,一天只睡四个钟头的觉,不管是割麦子、脱粒还是插秧,都是累断人骨头的活。  眼看着嫩豆芽一样的梅纹就要下地干活了,妈妈心里好舍不得。  梅纹终于下地干活了。她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晾一条毛巾,裤管挽起了两道。从田埂上走过时,稻香渡的庄稼人都掉过头来望,因为她这副样子实在是好看——是一个好看的农民,一个好看的农家姑娘。但用不了多一会儿,众人便都知道了,好看是不中用的。一双本来十分灵巧的手,却很笨拙地握着镰刀。人家稻香渡的姑娘们用镰刀这么轻轻一拢,就将一小片麦子拢到了臂弯里,随即镰刀往麦子的根部一沉,就听见“咔嚓”一声,这麦子便纷纷倒在了臂弯里,再用镰刀轻轻一勾,一小捆麦子就放倒在了地上。这么几刀下去,便堆成了一堆,紧接着,十分麻利地就将它们捆成了一个大捆。再看梅纹,才割了一小行,麦茬还留得老高。有个姑娘看了,就对另一姑娘“吃吃”地笑:“她像在割韮菜。”说这话时,露出了一个乡下姑娘的骄傲。  姑娘们有心要照顾梅纹,自己割八行或十行,只留给梅纹两行,让她先练着玩。而即使只有这两行,不一会儿工夫,她也被人家拉下了。她看看人家已经远去,又害羞又着急,就不抬头地往前割。她也想一刀下去多割一些,然而拢来拢去,就是拢不住它们,等好不容易拢住时,发现还不及人家的十分之一。  不一会儿,太阳就升上来了,一上来,就很较劲,滿世界热烘烘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仿佛在阳光下燃烧。  锋利的麦芒将梅纹的手、胳膊,甚至是脸,都已拉下一道道细细的看不出的伤痕,一沾汗水便火辣辣地疼,好像洒了辣椒水。汗水还不住地流进眼睛里,她想不擦,又淹得眼睛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好不住地去擦,而这又耽误了不少时间,越来越落在了人家的后面。  毛胡子队长挑着麦捆从田埂上过,说:“梅姑娘,麦茬留得再短点。”  梅纹掉头看看人家的――人家的麦茬齐刷刷的几乎与泥土平,再看看自己的麦茬――自己的麦茬高高的,毛毛的。她觉得实在太难看,就不再割麦,而掉转身去修理麦茬了。修理了一阵,心想:这样我会更落后的。于是又赶紧转过身去割麦子。  宽阔的一垅麦子都割倒了,只有靠墒沟边的两行留着,像大光头上留了根细细的长辫子。  梅纹就一个劲地往前撵。心里着急,动作配合失调,不是镰刀将一两株麦子拉下了,就是已被割倒的麦子,从她的手中漏落在地上。  梅纹忽然觉得自己很无用。  细米的妈妈一边在家干活,一边在心里惦记着地里的梅纹: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手割破?没有将麦芒弄到眼睛里吧?还在口中自言自语“不要跟人家比。咱是第一回割麦子,割多少是多少。不用心急,没有人计较你的。慢慢割呗,割一根也叫割呀……”她把另外两把鎌刀磨得闪闪发亮。  上午第一堂课结束后,细米回家喝水来了。  妈妈说:“去,把这两把鎌刀送给你纹纹姐。”  细米也没顾上喝水,拿了鎌刀就往地里跑。  上午第二堂课结束后,细米又回家喝水来了。  妈妈说:“将这盆粥送到地里,你纹纹姐早上起来没胃口,吃得少,这会儿该饿了。”  细米又没有顾上喝水,提了装粥盆的篮子就往地里走――不能跑,只能慢慢地很平稳地走,一跑起来,盆里的粥就会撒出来。  竹篮是妈妈用竹篾编的,里面正好放一只小小的瓦盆,周围几乎没有空间,瓦盆也就老老实实地呆着,不会摇晃。瓦盆有盖,盖上放了一只空碗一把勺一双筷子,空碗上又放了一只小碟,碟里是刚切开的咸鸭蛋,蛋黄又红又油,人见人馋。  这时间,往地里送饭的人家也有,但那些女知青是没有人送的,只有细米家给梅纹送。  细米走路小心翼翼,仿佛地上有鸭蛋,怕一不小心踩着了似的。他就这样在长长的田埂上,慢慢地走着。

    风也吹,雷也打(3)

    干活的人看见了竹篮,看见了瓦盆,看见了碟子里的咸鸭蛋,就都将目光转来看。  一个孩子提着一只篮子,走在瓦蓝的天空下,走在金黄的麦海里,就成了这夏季田野里的一道风景。  后来,只要是梅纹在地里干活,每天在这一时刻,细米都会准时准点地提着竹篮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平时细米走路总是又蹦又跳。妈妈说:“他长这么大,我就没有见过他走路的样子。”但此时的细米,才真正叫走路,很稳当地走,很均匀地走,很安静地走,走的是一个女孩儿家走的步。  地里干活的人喜欢这个时刻的到来,他们要看看细米是怎么提着竹篮走过田埂的,百看不厌。  “细米,你给谁送饭呀?”有人故意问。  细米不回答,依然走他的路。  “细米,是给我送的吗?”那个叫草凝的女知青问。  细米不回答,依然走他的路。  这个时候,地里的人差不多都坐在地头的阴凉处休息,但梅纹还在割着。她已经又饿又渴,一斤重左右的一把鎌刀,抓在手中已觉得很沉了。才干了几个小时的活,她就觉得腿有点拉不动了。她的手上已经打起水泡,但她咬牙坚持着。她觉得自己太丢人了,怎么这样不中用!才刚刚开始干活,她就对未来的劳动恐慌起来。细米一直走到了她跟前,她却没有发现。  有人喊:“梅纹,看看是谁来了?”  梅纹掉头一看是细米,问:“你怎么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粥。”  “我不饿。”  细米就站在田埂上不动。  有人喊:“你不吃,我们可吃了。”  梅纹笑了笑,放下鎌刀,用手拄着酸痛得不能陡然直立的腰,走到田埂上。  细米将竹篮子放在田埂上。  粥凉丝丝的,稀溜溜的,很解渴。坐在田埂上,于光天化日之下喝粥,梅纹立即有了一种特别的好感觉,一时将劳累忘了,将远远落在人家后面的尴尬忘了。  细米坐在田埂上,尽管早已听见上课铃响了,却显得一点也不着急。他第一次听见梅纹喝粥发出声响来――原先,她在桌上吃饭时,是从来没有声响的,就好像没有吃饭。  3  天一天热似一天。  早晨,太阳升起时,让人觉得都“轰隆轰隆”地响。稻香渡的人也许见惯了这样的太阳,直说“热”,也不害怕它。但对这些女知青来说,每天都会有一种恐怖感。那些过去在画上看来十分迷人的田野,因现在每天一早就要下地劳作,而使她们望而生畏。她们总是在想苏州城里梧桐树下的那份清凉、在家趿拉着鞋喝着酸梅汤或绿豆粥的舒适。  她们一天比一天地不想下地干活。  农活却一天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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