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事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我妈还跟我说,中国以前帮助过我们越南,是我们越南的老大哥。阿哥,你帮助了我,以后我能认你做大哥吗?”
李宝鑫不语,用揣测的目光看着这位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而又像梦魇一般神奇的越南女孩。心想,一个才步入花季的越南女孩能在中国的土地上平静地跟一位中国军人对话,而且神情自若从容不迫,这种胆色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几天后,团政委把李宝鑫叫到办公室,心平气和地说:“宝鑫啊,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经过我们调查,你救回来的这位越南女孩确实是陈德铭的外孙女。陈德铭当年跟胡志明一起到中国,是胡志明生前的一名警卫,胡志明去世以后,他多次来我们中国和军区的领导接触,也算是我们的好朋友。不过他七六年就去世了。”
李宝鑫听完心中窃喜,马上接住政委的话问道:“政委,这么说我们的确是做了一件好事?”
政委不露声色地说:“当时我都说了嘛,你们的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出发点是好的。”
“那尹排长能不能算为烈士?”李宝鑫钻了个空子追问道。
政委一下被问住了,沉吟一会才说:“这个你不能偷换概念,尹亮是排长,他的事情是师里研究决定的。不过嘛,团里可以考虑向当地民政局申请增加他的抚恤金,这事你可以跟他家里人联系一下,叫他们家里……”
李宝鑫打断道:“政委,排长没有家,他是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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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哟,看来这事就有点难办了。”政委渐渐锁起了眉头,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
从政委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团首长对越境去救阿娇的问题从开始的不能容忍已经变成可以接受,这对李宝鑫来说,心里多少感到一些宽慰。而之所以能让团领导改变初衷的,正是这位梦魇一样的越南女孩阿娇。
回到卫生队,李宝鑫将尹亮牺牲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娇。阿娇听了声泪俱下,央求李宝鑫带她去平山烈士陵园拜祭这位无冕英雄尹亮。李宝鑫征得团首长同意后把阿娇带到烈士陵园,等阿娇拜祭完尹亮转身离去时,他偷偷地用红色的大头笔在尹亮的墓碑上写上‘烈士’两个大字。
二十多天后,阿娇终于康复出院。她回国的那天,师部专程派了一辆中巴车把她送到友谊关。从上车到关口,阿娇一直紧锁眉头,闷闷不乐,直到走出关口的前一刻,她才转身过来,向陪在身后的李宝鑫地说:“阿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来中国找你。”
李宝鑫一声不响,默默地看着娇小单薄的越南女孩走向关口。
清晨的寒意令李宝鑫忽然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闹钟,指针正指在四点五十分的位置上。他思忖一下,重新把阿娇的相片放进箱子,用锁头锁上,然后拿起放在床上的外衣匆匆走出厢房。
睡眼惺忪的小晖娘刚从主卧房出来,正好遇见从厢房匆匆而出的李宝鑫,她感到有点惊奇:“他爹,这一大早的,你去哪里?”
李宝鑫停下脚步:“啊,我去叫四愣子,你咋不睡了?”
小晖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怕吵醒屋里睡觉的顾萍,然后碎步走过去,把李宝鑫拉到院子里,小声说:“他爹,你咋啦?昨晚我看你的神色就不对,到底心里有啥事?”
李宝鑫讪讪地笑了笑:“我能有啥事?你别多心了。”
“我不信,你别瞒我。”
“哦对了,我工地上正忙着呢,我待会就叫四愣子送我去镇上坐车,你跟小晖说一声。”李宝鑫故意打岔道。
小晖娘一听急了:“这哪儿行呢?小晖刚回来,还有顾萍……”
“你就这样说吧,我先去了。”李宝鑫说完,把手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快步走出院子。
小晖娘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之外,不由得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微明,晨星寥落,绵延的黄土高原在晨曦下显得巍峨而苍凉,层层叠叠的窑洞镶嵌在沟梁峁壑之间,远远看去像是一枚枚散落的贝壳,悠闲而又不失庄严。
李宝鑫披着外衣,走在去四愣子家的小路上。照理说,李宝鑫不应该这么快就离开家里,尤其是儿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一家人还没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呢,做为一家之主的他就了无声息地走了,别说这样会给儿子造成误会,单从礼貌方面也讲不过去。然而,李宝鑫实在不想在家里多呆一分钟,至少说,在没弄清楚顾萍的身世之前,他实在没有勇气再面对顾萍,面对这张熟悉而令他心碎的面孔。他必须马上赶回工地,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清楚,然后去一趟平山镇,去解开昨晚开始缠绕在他心里的迷团。
李晖在恍恍惚惚中被一阵沙沙响的声音吵醒,他和衣走出房间,顾萍正挥动一把大扫帚在打扫庭院,空旷的院子里,除了她那靓丽的身影外,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孤独地在四周回响着。
顾萍看见李晖从屋里出来,嫣然一笑,搭讪道:“李晖哥,你起来啦?”
李晖环顾一下四周,感到好像不大对头,问道“顾萍,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爹和我娘呢?”
顾萍停下手中的扫帚,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我起床的时候大叔已经走了,大娘去塬下挑水,可能快回来了吧。”
李晖的眉头不禁一皱,看着顾萍:“我爹走了?去哪里?”
“不知道,我听大娘说,大叔昨晚在厢房坐了一夜,天刚发亮就赶回工地去了。”
“哦……”李晖紧锁眉头,心里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章(1)
李宝鑫的不辞而别,犹如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将沉浸在幸福和欢愉之中的李晖浇了个透心凉,也给李家喜庆的气氛蒙上了一层阴影。以李晖对父亲的了解,虽然父亲平时不大爱说话,但遇事冷静,待人热情,哪怕是天大的事摊在他面前,他也是置之度外一笑而之。这次父亲来去匆匆神色慌张,行为举止显然失去常态,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晖百思不得其解,但为了不让顾萍察觉秋毫,他故意装成一副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的样子。
吃过早餐,李晖到村里借摩托车去了,留下顾萍帮杨翠收拾厨房。
滴滴滴……郑兰筠满面春风地把一辆女式摩托车开进李家大院,她刹住车子,双脚撑在地上,一边摁车喇叭一边喊:“顾萍!李晖!”
顾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一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哟!兰筠,看你这身打扮,今天怎么啦?”
眼前的郑兰筠,身上穿了一件碎花红底外衣,头上扎了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再加上那张红扑扑的脸,活脱脱的就像舞剧《白毛女》中的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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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兰筠把摩托车支好,笑吟吟地走到顾萍面前转了个三百六十度,说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顾萍被郑兰筠逗乐了:“好看好看,兰筠,你这身打扮很俏耶,真的!”
杨翠乐呵呵地走出厨房,从上而下地打量一下郑兰筠,笑道:“看这闺女,感情就像刚出嫁的小媳妇!”
“哎呀!翠姨,说啥呢,羞死人了。”郑兰筠一张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像个西红柿。
顾萍和杨翠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三个女正乐着呢,李晖开着一辆五羊本田摩托车已经来到院子里,郑兰筠赶紧无地自容地背过脸去。
没等李晖支好车子,顾萍就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李晖哥,你快过来。”
李晖走到笑眯眯地走向顾萍:“怎么啦?”
顾萍用手指指郑兰筠:“李晖哥,你看兰筠像不像刚出嫁的小媳妇?”
“你才小媳妇呢!”郑兰筠尖叫了一声,娇羞地跑过去追打顾萍,“你敢拿我开涮,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杀人啦!”顾萍绕着李晖身子跑了一圈,然后咯咯大笑地跑进屋里,院子里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李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郑兰筠骑来的摩托车,笑道:“兰筠,你也会骑摩托车?”
“那当然,我高中就考得证了。”郑兰筠有点得意地回答。
这时,顾萍背着双手,笑吟吟地走到李晖面前,故弄玄虚地问:“李晖哥,你猜我手里拿着什么?”
李晖左右看了一下,笑道:“是什么呀?”
“噔噔噔,你看!这是什么?”顾萍从背后拿出一条白羊肚子手巾在李晖面前一晃,得意洋洋地说,“李晖哥,你也做一回原生态陕北小青年给我看看吧。”
“行啊!这玩意儿很久都没戴了。”李晖爽快地应了一声,说着伸手去接毛巾。
“别动别动,”顾萍俏皮地拍开他的手,兴致盎然地命令道,“快点低头下来,我来帮你。”
李晖不得不低头下来任凭她摆布。郑兰筠和杨翠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着。
顾萍摆弄了一会,像是完成一个旷世杰作,得意洋洋拍了拍手:“好啦!转过去,让大家看看,像不像咱们西北的大、帅、哥!”
还没等李晖转完身子,郑兰筠一个喷饭的动作之后头一个尖叫起来:“啊!顾萍,什么帅哥呀?哈哈哈哈……分明就像个偷地雷的!哈哈哈哈……”
“哎呦喂!这……”杨翠一看李晖幽默狼狈的样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四溢,东歪西倒。
半小时之后,李晖、顾萍和郑兰筠骑着摩托车来到了黄土高原之巅。面对脚下沟壑交错的一道道沟一道道梁,顾萍兴奋得手舞足蹈,完了把喇叭状的双手放在嘴上,大声喊道:“喂!黄土高坡!我来啦!”
李晖和郑兰筠相视一眼,也情不自禁地放声唱起了陕北民歌:
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的谁
那就是的那要命的二啦妹妹
二妹妹我在圪梁梁上哥哥你那个在沟
看见了那个妹子儿哥哥你就摆一摆手
唉妹妹站在那个圪梁梁上
哥哥他站在那个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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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我的那个那个亲亲呀
想起我的那个亲亲
泪满流……
正当顾萍陶醉在李晖和郑兰筠优美的情歌对唱时,王海波的一个电话,把三个亢奋中的年轻人带到了现实,李晖的二十天假期不得不在顾萍的一声声叹息中戛然而止。
黄海波的电话是直接打到顾萍手机的:“喂,你是顾萍吗?”
“是啊,请问您是谁?”
“我是王海波,跟李晖一个部队的。”
“王海波?”顾萍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李晖。
“哦,是我们连长。”李晖接过手机,喜出望外地说,“连长是您呀,您怎么把电话打到顾萍手机上来了。”
电话那头响起王海波严肃的声音:“你小子乐不思蜀了吧?告诉你小子,接完电话赶紧回部队。”
“连长,有任务?”李晖的神情倏地变得很紧张,站在旁边的顾萍也屏住呼吸担心地看着李晖。
王海波哈哈地笑了两声:“你小子先别紧张,叫你回来自然会有好事。”
李晖仍然不敢怠慢:“这事是不是很急?”
“这么说吧,团里正准备提拔一些排级干部,你赶紧回来报名填表,我们正准备把你推荐上去。”
“哦……是这样……”李晖脸上的紧张神色很快松弛下来,“连长,我还有好几天假呢,我休完假再归队来得及吗?”
“别那么多废话,叫你快点回来就快点回来!”说完电话那头响起嘟嘟嘟的忙音。
“是。”李晖闷闷地应了一声,装出一副郁闷的样子把电话交给顾萍,“唉,要回部队了。”
“怎么啦?”顾萍看着李晖,心里既担心又焦急。
李晖忧心忡忡地说:“连长说,连部准备推荐我当排长,叫我回去填表。”
“啊!”顾萍一喜,猛地扑向李晖怀里,一边捶打一边娇声道,“你真坏,你真坏,明明这么好的事还要死要活的骗人家。”
李晖笑了,把顾萍揽在怀里,诡异地笑着。
郑兰筠也笑了,抿着嘴转向另一边,免得顾萍和李晖看见她羡慕嫉妒恨的样子。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夕阳把最后一抹金辉涂在黄土高原,涂在千百年来干枯而贫瘠的黄土地上,伴随着袅袅炊烟,李家塬在古朴和安详中迎接又一个绚丽的黄昏。
李晖神情黯然地坐在火灶前,不时地往火灶里添柴:“翠姨,您说我爹会不会不喜欢顾萍?”
坐在旁边的杨翠一边摘着芹菜叶子一边说:“哪能呢?顾萍又俊又懂事,别说你爹,谁见了都喜欢。”
“那我爹咋就不吱一声就回工地了呢?弄得我这几天心里怪怪的。”
杨翠:“唉,你爹这次回来确实有点失常,也不知他有什么心事。不过最近工地的事太多,他可能放不下才赶回去的,你和顾萍千万不要怪他。”
“哎,我们不怪他。”
杨翠停下手中的活儿,关切地看着李晖:“小晖啊,你在部队快五年了吧?”
“唔,翠姨,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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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他们在城里已经稳定了,听说现在找他们做工程的老板特别多,可他年纪大了,有点顾不过来,要不,你复员回来帮帮他吧。”
李晖从翠姨的话里听出来她对父亲的关爱和担心。其实不用翠姨说,李晖这次回来,看见父亲的双鬓白发和脸上新增那几道皱纹,还有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闷在房间里的情景,已经让李晖感受到父亲这些年的来之不易。想想父亲这半辈子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兄妹二人长大成|人,临老还为了生计风餐露宿,四处漂泊,想到这些,李晖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酸楚。
“翠姨,其实半年以前我就想打报告退伍了,这次回家探亲,我就想和爹谈谈退伍的事。”
杨翠笑了:“是吗?你爹要知道你的想法一定会高兴死的。小晖,翠姨看出来了,你和顾萍相处的不错,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李晖的脸倏地红了,有点不好意思:“翠姨……咋说呢,我和顾萍认识的时间不长,先处着再说呗。”
杨翠笑眯眯地看着他:“要翠姨说呀,顾萍是个很不错的女孩,能找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不容易。再说,你今年也二十五岁了,早点复员回来,然后成个家,让你爹也有个盼头是不是?”
“哎,这事我会好好考虑的。翠姨,今天我们连长来电话了,我想明天就回部队。”
杨翠:“刚才顾萍跟我说了,部队上的事咱不能耽搁。你路过省城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你爹,你们爷俩也好好聊聊。”
“哎,知道了。”
“李晖哥,翠姨,我回来了!”话音刚落,顾萍风一样地飘进厨房。
“郑兰筠回去了?”李晖问道。
“嗯,我只送她到村口,兰筠还想叫我们明天去她家坐坐呢,可惜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顾萍说着拿了张凳子挨在李晖身边坐下。
李晖:“要不我先回部队,你去兰筠家玩几天,到时候再跟她一起回学校得了。”
“我不!我要跟你一起走。”顾萍撒娇地往李晖身上一靠,仿佛怕李晖飞走似的。
杨翠笑道:“你李晖哥说笑呢,他哪舍得扔下你。”
“就是!”顾萍依偎在李晖的膀臂上,甜甜地笑着。
李晖和顾萍的长途汽车来到西安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两人走出汽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宝鑫的工地。
潘春生正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扎钢筋,远远看见李晖和顾萍从出租车里出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过去:“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有几天才休完假吗?”
李晖:“我临时有事回部队。春生。爹呢?”
潘春生一听懵了:“爹昨天不是回去了吗?”
李晖大惑不解:“他昨天回去?没见到他呀。”
潘春生:“是啊,他昨天晌午走的,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这次可能要去些日子,叫我好生管好工地呢。”
李晖和顾萍相视一眼:“这就怪了,也没见爹回家啊!他能去哪儿呢?”
第四章(2)
列车风驰电掣,一路向南狂奔。
李宝鑫双手趴在卧铺之间的小桌子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车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略带凉意的秋风从车窗缝隙灌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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