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刚刚吩咐大丫头金荷把一对外族商人献给先侯爷的约三尺高的白银嵌五色宝石美人曲颈瓶儿写下来,去外院传话的张嬷嬷就喜气洋洋的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大喜!”前些日子还嘀咕着要回家养老的张嬷嬷这会儿可谓是健步如飞,一脸的与有荣焉,完全看不出徐氏被禁足时候的畏缩难安:“宫里的李大总管来咱们府上传圣上的旨意!指名要到咱们院子来呢,侯爷已经亲自陪着大总管进了二门了!”
那可是宫里的总管内侍,正四品!等闲旨意都劳动不了的李大公公。
李大公公以前统共就来过靖平侯府两回,一次是乾元帝登基后厚赏先大老爷曾琰夫妻,一次是先大老爷为救圣驾搭上了性命,圣上下旨风光大葬。
后来二老爷袭爵、二夫人得诰命,来宣旨的都不过是二三流的内侍罢了。
张嬷嬷知道自家夫人心里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是以她一打听到李公公与侯爷的气色都还算好就一路疾走回来报信,生怕被人抢了功劳去。
徐氏听了果然立刻就喜上眉梢,礼单也不管了,只一迭声的叫丫头们来给她更衣梳妆。
不是嫌弃胭脂色儿太艳不够端庄,就是恼怒口脂颜色太浅不衬她的肤色,直闹到曾珉那儿过来报信的人也到了才勉强收拾妥当,端着侯府当家夫人的仪态仰着脖子迎了出去。
可惜姿态再高雅,接旨意的时候也总是要跪下去。好在徐氏心中觉得能跪的着圣旨也是一种荣耀,倒也十分满足。
谁知李明典宣的第一道旨意却不是给她的。
这道旨意写的明明白白,乾元帝大大夸赞了一番已故靖平侯曾琰的忠君爱国、先夫人陶氏的贤良淑德,然后十分大方的赏赐了二人留下的独女,那一长串布匹摆设等物李明典足足念了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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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旨意才是给徐氏的。寥寥几句,无非是赞她抚育侄女有功。
两卷旨意都读完了,李明典笑着亲自扶起了一同跪着听旨的老夫人萧氏,又对曾珉抱了抱拳,才别有深意的看向徐氏。
“听说贵府大姑娘去了外家小住,可眼瞅着中秋佳节将至,想来贵府也不会让大姑娘在外赏月,老奴就把圣上的赏赐先送来。”
李明典生的白胖可亲,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笑影儿,语气也十分和软:“不过老奴有句话还是要说一声。这赏赐侯爷夫人替大姑娘接了也就罢了,过些日子圣上可是要亲自来见大姑娘的,这,那可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徐氏心里猛的一哆嗦,不明就里的曾珉已经开口接下了李明典的话:“还请李公公放心,大姑娘只是去陶侯府上小住几日,中秋节前必是要回来的。那孩子教养的极好,定不会御前失仪。”
暗笑一声糊涂蛋,李明典笑眯眯的与曾珉又客气了几句之后就领着人走了。
那边曾珉客客气气的送李明典等人出去,这边老夫人萧氏抬眼瞥了下面色忽青忽白的徐氏之后,一言不发的由吴嬷嬷扶着走了。
萧氏走的干脆利落,回到上房后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自读起了佛经,仿佛就算徐氏把天捅破也不会再去理会。
吴嬷嬷在萧氏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晓得她这是从听说了二夫人徐氏送往各府的礼单之后积攒在胸口的气又顶上来了,便有意劝解一二。
毕竟这已经生儿育女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媳妇是没办法逐出家门的,再为这种不孝之人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您又是何必呢?”
见萧氏手中的经书换了一卷又一卷,知道她是心中挂念静不下来,吴嬷嬷干脆仗着多年的情份把佛经都挪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您是婆母,儿子媳妇不好叫过来骂一顿也就是了,憋坏了自己算怎么回事呢?”
吴嬷嬷也是一份忠心为主的情谊。
萧氏叹了口气,眼中带出一分讥诮:“阿双你也跟我一起看着,徐氏可是个明白事理的?上次老二禁了她的足,二姑娘也不叫她看,我还当她能想通,结果呢?”
“她以为她是为什么能重新当家?因为她肚子里不知道男女的一块肉?因为她们徐家的长子娶了个名声顶风臭十里、仗着娘家强势才从被休弃改为和离的恶妇?”
“她的依仗是律法、是道理。徐氏是我们曾家大红花轿正门抬进来的夫人,咱们家子嗣又不多,恐怕我是等不到越过她直接把管家权交到孙子媳妇手里的那一天了,又怎么能一直圈着她?”
“所以老二过来问我,我就把这家又交给了徐氏。好歹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她就是天天犯错,等到我闭眼的那一天,也该能磨出点样子了。”
萧氏说起这些胸口就有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冷笑一声:“咱们侯夫人这次出来倒是比以前精明了一些,知道至少要把我和老二都糊弄过去,行事也比以前周全细致,可是送去陶家的礼单算怎么回事儿?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送玉瓶儿单送一个!”
“在我面前做张做势亲自带着人去了陶家,打量着我耳聋眼瞎,不知道她在陶家是怎么做事说话的?”
即使原就打算冷眼看徐氏摔几个跟头,萧氏还是被她的所作所为气的不轻。不过她的脾性是动了真怒的时候反倒愈发平静,所以她这会儿面上已经是连一丝儿怒意都找不到了,平静如水。
“现在好了,圣上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儿,要来看我的孙女,她把陶家人都得罪光了,要怎么开口把福娘接回来?横竖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提起早逝的长子曾琰,萧氏面上的神色又变得晦涩难辨。
知道主子的意思是要让徐氏吃个大苦头,以后才能知道该怎么作人办事,吴嬷嬷还是有些担心:“可要是二夫人不肯低头,或者陶家不肯松口?”
闹到不好收拾,大家的脸就一齐落了地了。
“不会的,”萧氏眼皮都没抬:“徐氏最看重自己的地位,接不回福娘有什么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亲家母爱重福娘,并不想跟咱们真的撕破脸,不然看到节礼就该发作了。”
至于会不会刁难徐氏一番,那都是徐氏自作自受。活该。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外侧卷帘上悬着的扣环一响,大丫头红鹃慢慢的打起帘子,垂着眼睛躬身回道:“二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到。
萧氏正了正身子,冷冷看着一向自视甚高的二儿媳妇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眉间眼角都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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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徐氏恭顺无匹的给萧氏行礼,没听到萧氏接话竟然就那么撑着半蹲的姿势开了口:“清远侯夫人想留侄女在陶家过节,现在圣上又跟咱们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席话说的萧氏都笑了。
“哦?我与清远侯夫人相交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如此不通情理。”
顺着徐氏的话接了一句,发现徐氏果然面露解脱之意,萧氏淡淡睨了她一眼:“换作是我,被个晚辈故意拿话噎一下,我也是要不通情理的。”
垂下眼不想再瞧脸色大变的徐氏,萧氏示意吴嬷嬷把引枕再垫高一些:“这人呐,难免会有些不可对人言的阴险心思,可聪明人都藏的好好的。以为单子上不写数目我就不会知道送去的是单是双?以为话面上没有差错别人就不能耐你何?”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甚至老大老二都成了人,都不敢打包票说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手捏把攥呢,你的心倒是宽。”
“以为陶家拿你没法子?这现世报来的够不够快?”
自觉说的差不多了,萧氏示意吴嬷嬷把满面通红跪在地上的徐氏架到一边儿坐着。
“这一次,我也不禁你的足,也不会告诉老二让他对你如何,你自己回去想想,你到底要什么。想要侯夫人的荣华富贵,想要贤良淑德的美名,你该如何去做。陶家我是不会去的,你自己怎么昂着头得罪了人,就怎么低下头把事儿圆回来。”
萧氏的话轻轻飘在徐氏耳边,徐氏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猛然抬起了头。
她那日在陶家谱儿摆的那样大,现在婆婆居然要袖手让她自己送上门让人打脸?
难道自己堂堂靖平侯夫人被陶家婆媳奚落刁难,丢的不是阖府的脸面?
第14章 现世报
人生一世,最艰难的莫过于把自己说出去的话再咽回来了。
尤其是徐氏这样的,刚刚趾高气昂自以为扬眉吐气的跑到人家府上去大肆炫耀了一番,却紧接着又要过去低三下四说好话求人,那滋味真真儿是谁经受谁知道。
徐氏都不用真的去陶家,单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脸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以己度人。徐氏自己得意后见了林氏向来都是能踩就踩,又怎么能指望别人手下留情?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
徐氏这一会儿几乎要被岌岌可危的身为侯府夫人的尊荣富贵与自己的脸面煎熬的晕死过去。
即使孰重孰轻根本不用比较,徐氏仍然恨不得一头碰死了算了。
只有三人的上房内寂静的吓人。徐氏头上的垂珠钗颤动不休,她本人却始终僵硬的被吴嬷嬷按在椅子上,望着面容宁和、双眼似乎早就看透了结局的老夫人萧氏,心头忍得直要滴出血来。
心里一会儿怨恨婆婆竟然也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会儿又觉得膝盖发软,只想跪在地上求婆婆开恩,拉她一把。
但是她最终也只是挺直脊背、脚步虚浮的行礼告退,连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都没有觉察。
徐氏心里明白,无论她说什么,一向待她苛刻严厉、心硬如铁的婆母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既然注定要去陶家把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何苦在这里白费功夫?平白让人笑话。
徐氏的动作倒也快得很,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下午就派人以老夫人萧氏的名义送了帖子到清远侯府,说是明日要亲自登门答谢亲家养育福娘之恩情。
不提朱氏林氏婆媳接到帖子之时的惊诧,和她们打听到宫中的总管李明典今儿刚刚去了靖平侯府之后的复杂心绪,徐氏神色平静的服侍萧氏用过早饭便告罪说要出门。
萧氏昨儿夜里其实也没歇好。
眼前一会儿是薄命的曾琰和贤惠的大儿媳妇,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往后再不用她操心,一会儿又看见老二畏畏缩缩的站在跟前,后面跟着一脸怨恨的老二媳妇。
最后一片大雾忽而飘至,她再也看不清敕造靖平侯府的匾额,便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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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萧氏此刻再打量徐氏,心里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徐氏瞧着应该是被李总管的话吓住了,也听进去了她昨日的话。
连解了禁足之后她最喜欢的那套镶红宝嵌金珍珠大首饰都没带,也没像上次去陶家时一样特意换上绣着旭日石榴图的衣裙,通身不过三两珠花、一根凤尾簪,既不失礼也不觉张狂,眉眼间也恢复到了承袭爵位之前的小心谨慎。
再一瞧徐氏眼下的青黑,萧氏便摆了摆手,开口让她自去准备。
吴嬷嬷手上还捧着萧氏预备下的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闻言便悄悄送回了萧氏榻边的暗格里。
徐氏的车驾到清远侯府所在的承平巷的时候,林氏正揽着福娘逗故作老成的陶子易说话。
一听徐氏这一次终于不再摆出全套侯府诰命夫人的仪制,而是轻车简从、一副寻常亲戚走动的模样,林氏不禁冷哼一声,既不让人开门迎接,也不起身理妆。
福娘是知道一些舅母与婶娘之间的恩怨的,陶子易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林氏沉着脸的样子,正小声分辩着自己吃的一点儿都不少的话不由一顿,束着手不敢说话了。
林氏回过神也知道是自己把这命途多舛的孩子给吓着了,正要温言劝陶子易几句,才发现怀里的福娘已经低下脑袋,白白胖胖的小手戳戳陶子易头上的团髻,两个小娃娃就你笑一下我皱皱鼻子的打起了哑谜。
林氏不觉失笑,干脆留孩子们自己玩耍,拍了拍两颗一齐看向她的小脑袋就带着人迎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徐氏都是靖平侯府的当家夫人、福娘的婶娘,论公论私林氏都该去二门迎她一回才算是全了这簪缨世冑的礼数。
两人一照面儿,徐氏不等软轿彻底落稳就快走几步,抢先福了一礼,就像压根儿没瞧见周围丫头婆子们瞬间挑高的眉尖似的笑着拦住了想要扶她的林氏。
“这是做什么,论年纪你是姐姐,论亲戚你是嫂嫂,这个礼是你应该受的,往日都是我不懂事儿。”
徐氏言辞恳切,林氏也就含笑受了她一礼,末了才反手虚扶她一下,自然而然的与徐氏携手而行:“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外道?”
论起面儿上功夫,徐氏这样半路修行的自然比不得林氏打小儿磨砺的纯熟,白白赔上了一礼也只能随着林氏笑意盈盈的往里走,脸都有些僵了。林氏还在那边儿说起这株花儿福娘如何爱、那个亭儿如何一日不见就茶饭不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主子们在前头走,丫头婆子们跟在后头眼神都快飞到了天上去。
她们实在是纳罕亲家二夫人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
这位徐氏夫人陶家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是见过的。
当初恰逢她们夫人寿宴,徐氏一个寒门薄宦人家出身的新嫁娘在京城连个能走动的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宴席更是见都没见过,姑奶奶就把她带了回来,权当增长见识。
那时候的曾二太太跟寻常新媳妇没什么两样,都是簇新的吉祥花纹大衣裳、羞涩沉默。
之后一晃多年,陶家的下人只是从跟夫人或者大奶奶去曾家做客的人嘴里听说曾二太太又是如何的不成体统。
曾二太太再登陶家门就是来请夫人并大奶奶去给表姑娘做满月了,那时候真是样样妥帖、温柔贤惠,引得众人大为改观,以至于不久之前她上门耍威风的时候诸人竟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日的情景在林氏身边伺候的婆子丫头们还记得相当清楚。
这位才拿到敕封卷轴区区一载的曾二夫人一袭朱红色的绣石榴图样云锦衣裳,头上赤金钗、耳边明月珰,珠围翠绕,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
这倒也罢了,谁家的夫人奶奶没几样,可是短短几步路生生让她一手撑在腰后小心翼翼的挪了有小一刻,就让人忍不住撇嘴。
曾家那个叫甚金荷的丫头还一个劲儿的劝曾二太太保重身体、小心肚子,也不知道都看不出来的肚子有什么好小心的。
曾二太太不说管教管教这个不知礼数的东西,反而还借着个丫头的话做张做势起来,就那么把几步之遥的林氏晾在了那儿,自顾自拿了张帕子擦额角莫须有的汗。
那还是陶家的下人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大奶奶在待客的时候黑了脸,更别提曾二太太后来还假惺惺的告罪,说什么“这女人啊,怀了身子就该小心些,妹妹没怀过,我怕你误会,所以多一句嘴”。
当时有一瞬间林氏的贴身丫头都以为自家主子会直接拂袖而去,再让人把此等恶客赶出门去,谁知林氏硬忍了下来。
想想那一日、再看看今朝,不少丫头仆妇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儿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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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自认上一回受了肮臢气又胆子大的还笑出了声儿,打得就是说不定一举合了大奶奶林氏的心意得个大彩头的主意。
身后笑声一起,林氏就明显的感觉到徐氏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抖了一下。侧眼一瞧,果然徐氏面色难看的连颊上的胭脂都有些遮盖不住。
若无其事的别开眼,林氏依旧尽职尽责的把往日给徐氏介绍过的园子又仔仔细细说了一路,大部分珍贵花木都多加了半句“福娘甚爱之”。
这样边走边说,二人很快就到了侯府正院。
这一回徐氏也没再摆出靖平侯夫人的谱儿与朱氏客套,而是干脆利落的先行了晚辈给长辈请安的礼节,恭恭敬敬的先替留在家中的婆母萧氏给朱氏带好。
朱氏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还满面慈祥的吩咐林氏快搀扶徐氏坐下:“可使不得,你是双身子的人,听说是男胎?这可是你们家的长子嫡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徐氏都到了嘴边儿的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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