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的困意,靠在舅舅陶谦的手臂上睡了过去。
靖平侯府中,老夫人萧氏也醒的十分早。大衣裳还放在熏笼上暖着,萧氏披着件镶猞狸毛的夹衣就下了床。
接驾、见驾等事萧氏都是做惯了的,她唯一担忧的就是屡次犯蠢的儿媳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幺蛾子。
吴嬷嬷进屋的时候萧氏已经裹着衣服坐在了妆台前。
明白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主子脾气有多倔,吴嬷嬷也没劝萧氏再加件儿衣裳,而是吩咐丫头们再添一盆银丝炭来,自己则走到萧氏身后拿篦子给她通头发。
“奴婢听厚德堂那边的消息,说是二夫人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把预备给大姑娘在家的衣裳用具又检视了一遍。”
感觉到萧氏闻言放松了一些,吴嬷嬷也笑了起来:“您就是担心太过。您昨儿不是已经把东西都一样样查过了?整个府邸也都拿清水洒扫了一遍,再不会有疏漏的。”
二夫人徐氏这回准备的物件连陶家派来的最老道的嬷嬷都挑不出不是来,总算没给府里丢人。
萧氏这次却没有被吴嬷嬷说服,她摆了摆手:“这事儿不完完满满的过去,我这心就不踏实。二夫人这会儿在忙什么?”
“说是在二姑娘那儿,怕二姑娘面圣的时候出了岔子。”
确切的说徐氏正坐在二姑娘身边看奶娘和丫头们给女儿穿衣服。
“听说今儿是个难得的好天?”
淡淡的看着奶娘把一件件做工精致可爱的小衣服在二姑娘身上比来比去,徐氏忽而抬眼盯着小丫头银红问道。
银红并非是这府里的家生子,而是先大夫人陶氏去后徐氏当家从外面买回来的,父兄都是城外的佃户。
因为没有根基为人又口拙,银红没少受大丫头们的欺负,还是最近徐氏不知怎地瞧她顺眼时时带在身边才好了些。
也为着这个,再也不想跟以前一样人见人欺的银红生怕哪处做的不好惹了徐氏厌弃。
虽然心底疑惑二夫人怎么起身才不到一个时辰就问了好几回天气,银红咽了口吐沫,还是点点头给出了跟之前同样的答案:“是,夫人,奴婢跟奴婢家人学过,庄户人家指望天吃饭的。”
“那便好。”
徐氏慢慢站起身,仿佛漫不经心的随手指了一身靛青的衣裳:“让二姑娘穿这套吧,她大姐姐的孝还没过呢,把带红边的都收起来。”
说罢徐氏也不再看二姑娘正对着她甜笑的小脸,搭着张嬷嬷的手就向外走。
“若是你说的准,就改名叫金红吧,金杏也该回家嫁人了。”
漠然扫过银红瞬间喜不自胜的稚嫩面容,徐氏唇边也浮起一丝温和的笑容:“若是不准,今晚就搬去洗衣房,好好做个三等。”
还缩在金柳身后琢磨着如何才能求得徐氏回心转意的金杏面上瞬间一片惨白。
自从那日宫里来过人,二夫人徐氏的脾性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改之前把对先大夫人陶氏的满腔嫉恨都发作到大姑娘身上的做法,样样都要把大姑娘放到前头。
帮着二夫人下过陶家面子的金荷当天晚上就哭哭啼啼的被娘老子接回去配人了,说是怕陶亲家那边来人见了她心烦。
对陶家和大姑娘都不怎么恭敬的金杏自然也不能幸免,虽然没像金荷那样直接卷包袱滚蛋,可也受了冷落,只有一个金柳因为早早遭了厌弃反而因祸得福。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二夫人这话一出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徐氏把各处又查验过一遍,陶家的车也到了。
陶谦由曾珉亲自陪着去了前面吃茶说话,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福娘则由奶娘刘氏抱着坐轿子一路到了老夫人萧氏的上房。
针线上点灯熬油给福娘做的衣裳也已经捧到了萧氏这儿,只等福娘身边的人验看过再挑一身给福娘换上。
在自己家里见驾总不能还穿着外家给做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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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福娘回来的除了刘氏还有跟去陶府的所有丫头并陶夫人特特拨过来的大丫头枇杷。
几人对望了一眼,便由刘氏出面对着亲自保管衣裳的吴嬷嬷一福:“不知二姑娘今儿是个什么打扮?”
堂姊妹之间做一样的打扮也是展现家族和睦的一个手段,今天这样的大好日子,刘氏还是很顾忌别人的眼光的。
闻言吴嬷嬷的眼神立刻就带上了几分赞许。
“靛青的那套。我也是一寸寸亲手摸过的,绝对软和厚实,针线上下了大功夫的。”
那就是这套了。
刘氏小心翼翼的从吴嬷嬷手里接过衣裳,有个想献殷勤帮吴嬷嬷捧衣服包袱的小丫头被大丫头吃人似的眼神一瞪立刻就不敢动弹了。给福娘换衣的事则交给了枇杷来做。
在场没有愚笨之人,都晓得枇杷就是陶家的眼睛,此举也是为了安陶家之心。
枇杷来之前也是被朱氏和林氏叫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这会儿就算她觉得靖平侯府不敢在天子指名要见表姑娘的时候出幺蛾子,还是借整理衣服的机会又查了一遍才敢给福娘穿上,换下来的旧衣也拿包袱包好,递给了带来的小丫头子。
光是照看福娘贴身物件儿的人,枇杷就带了两个来。
等萧氏也大品梳妆完毕,福娘终于见到了一别大半年的祖母。
第19章 面圣
这还是春日一别后老夫人萧氏第一次见到福娘。
“去的时候还不会走,现在已经走的这么好了。”
自从吴嬷嬷禀报说大姑娘已经打扮好了,正由奶娘领着过来,萧氏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门口。
等帘子移开,身子圆滚滚的福娘仰着一张甜甜的笑脸脚步蹒跚的向着她走过来,刚强了一辈子的萧氏眼眶瞬间就红了。
哽咽着叹了一句,萧氏也顾不得大丫头红鹤在旁边悄声提醒她小心污了诰命服,抬手就慈爱的招福娘到身边来。
即使听不清红鹤都说了些什么,福娘也明白像今日这样正式拜见君王的时候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眨着眼睛看了看祖母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大礼服,福娘轻轻抱住了萧氏的胳膊,扎了两个小团髻的脑袋还小心的凑上去蹭了蹭。
“祖母,福娘想你。”
她是真的有点思念祖母萧氏。
无论前世今生,福娘都笃信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萧氏在心思回转之后待自己的好福娘都铭记于心。
萧氏刚刚才忍回去的泪水险些被孙女一句话又勾出来。
“祖母也想咱们福娘。祖母送过去的东西,福娘喜不喜欢?”
虽然福娘走后二姑娘就被老二送来这个院子养了少说有三个月,萧氏还是忍不住时常想起去了陶家的大孙女,得了什么觉得小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就要往陶家送一份。
光是萧氏一个人送去的东西就能填满大半间屋子。
“喜欢!”
这一声答得又清脆又响亮,福娘笑弯得眉眼中仿佛有柔柔的烛光在跳动,一下下温暖着人心,喜得萧氏一下子就把她抱了起来。
不提惊得瞪大了眼睛、呆呆坐在萧氏膝头的福娘,几个在旁边伺候的丫头差点直接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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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今年都六十多了,之前还病了小一年,身子才养回来多久?大姑娘一看份量就不清,这一下要是抻着胳膊或者腰,她们这些当丫头的还不得一头碰死?
来不及出言阻止的吴嬷嬷心里也捏了把汗,看萧氏确实没事儿了才近了一步嗔道:“您就不能为儿孙想想?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保重,瞧把大姑娘吓得。一会儿弄皱了还要更衣,可不能赖到大姑娘头上,咱们都看着呢。”
说得正暗叹自己确实老了、手臂没劲儿了的萧氏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愈老玩心愈大,反而故意把福娘搂的更紧了点:“呸,阿双你竟敢瞧不起我?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婆子呢,真真该打。皱了又如何?衣服只要上了身,哪儿能没个褶子?”
萧氏兴致好跟吴嬷嬷斗嘴,一屋子人当然也都要凑趣。正热闹着,二夫人徐氏抱着二姑娘也到了。
“媳妇在外头就听着母亲这屋里热闹的很,这才巴巴儿的赶了过来。难得大姑娘也回来了,咱们娘们一处说笑多好。”
徐氏一进来屋里的笑声就停了片刻,她却好似什么都没有觉察出一般,恭敬的给萧氏行过礼后就含笑又作了一揖。
见她主动搭话,萧氏也不想故意晾着她,便笑着叫徐氏做证人:“老二媳妇评评理,咱们老家平州那儿可有这么多穷讲究?连披风被蛮子砍了一截子,一身泥巴和着血都是一样面圣呢。”
当初徐老爷子能与老侯爷搭上话也是因为徐家与老夫人的娘家萧家是同乡,都出身于西北临近边塞而民风彪悍的平州。
据徐老爷子说,两家的宗祠相聚只有六十余里。
“母亲说得真真儿一点没错,”小心落座的徐氏闻言掩口而笑,素净的指甲上连一点儿凤仙花汁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媳妇一走这许多年,听母亲一形容,就跟昨儿白日里的事似的。”
虽说不喜欢这个儿媳,萧氏得了个有力的人证还是高兴的,不由低头对着福娘笑着眨了眨眼,得到了福娘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回应。
一屋子人都喜气洋洋,唯有奶娘怀里的二姑娘一张瓜子小脸恹恹的。
本来一进屋瞧见这儿还有个不认识的胖娃娃二姑娘是很喜欢的,还想着要跟她玩,可是再一看胖娃娃正被祖母抱着,二姑娘的脸色就落了下来。
母亲说今天这身衣服不能抱她,但是祖母也穿了一样的,就能抱胖娃娃。
二姑娘并不懂太多的道理,她只是不高兴,又被父亲曾珉教训过几次后不敢在祖母屋子里发脾气,只好委屈的趴在奶娘怀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徐氏又陪着萧氏说了些家乡趣事,天渐渐也就大亮了,整个侯府也有条不紊的为接驾做着最后的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宫里便有内侍飞马过来报信,无非是通传圣驾何时离宫等事,曾珉再派人原话传回内宅。
等到乾元帝那前后绵延出近二里路的仪仗终于走到靖平侯府,曾家阖府外带一个陶谦都在正门外叩迎过圣驾,再在正院厚德堂恭听圣旨的时候,已是接近正午。
中秋将至,在塞外连降几场暴雪之后较为靠近北部边境的京城也难免受到波及,人们早早换上了夹衣点起了炭盆,而如福娘一样的幼童更要时时注意保暖。
所以清晨奶娘刘氏给福娘换上徐氏准备的厚实衣裳时,福娘还觉得暖暖的十分舒适。
可是这会儿日头越升越高,厚德堂里也越来越热,福娘渐渐的就觉得腋下后背都被捂出了汗,头皮鼻尖也有点湿。
再加上耳边仿佛永无尽头的骈四骊六、诘屈聱牙、努力去听却还是几乎连意思都听不懂的圣旨,福娘心里越来越暴躁烦闷,招牌似的笑容也有点僵硬。
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能失态。
就算不明白旨意的内容,至少她听到了父亲的名讳,再联系下乾元帝想要补偿的心思,总能猜出个大概。
福娘能够感觉到乾元帝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身为人女是不该在父亲享有哀荣的时候焦躁难安的。
等二叔曾珉代全家接了旨,乾元帝就把福娘和二姑娘都叫到了身边,逗她们两个说话。
二姑娘还好些,乾元帝不过是问她可知道父母是谁、祖父母又是谁、最喜欢什么糕点就赏了把长命锁并四色宫制点心让她退下了。
福娘却被乾元帝抱着细细问起了日常起居,连奶娘丫头们平日里有没有惹她不高兴都问了,直问到福娘热的里头衬得夹衣都快湿透了。
就这样乾元帝还赞福娘脸色红润可爱,临时又加了一串赏赐才放福娘随着祖母一起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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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这才松了口气。
她以前真的从来也没有热的难受到这个地步。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幼童,刚才势必会哭闹起来,把好好一场恩典闹的难以收场。
萧氏也忍不住在离了厚德堂后拿帕子帮福娘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
“今儿这天气也真是怪,少说也有一个多月没这么热过了。难为她们两个小孩子竟能忍得住。”
不能直接骂天子没亲自养过孩子屁也不懂,萧氏只能怪老天。
福娘一向听话就算了,刚才萧氏是真的担心二姑娘受不住闹起来。即便不能苛责幼童,终归是不好看。
也是她疏忽了。
以前虽然各家也不是没有正式接驾的时候,但一般都不会把孩子带出来一道听旨,怕的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天颜。
只有他们家这一回与众不同,乾元帝透过话说就是来看看小辈的,才让两个孩子也跪了这许久。
“刚才媳妇也一直悬着心呢。幸好二姑娘没添乱。”
徐氏这次也没有假手奶娘,而是自己温柔的帮皱着眉头的二姑娘抹了把汗,丝毫不顾忌手上这条帕子的料子正是她最喜欢的、市价也高的离奇的云丝锦。
萧氏也觉得二孙女今儿不错,对徐氏点了点头:“你也辛苦了,先到我院子里去歇一口气,今儿还有的忙呢。”
徐氏轻声谢过,起身时恰巧对上了福娘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刚走到萧氏的院子,管事嬷嬷董有才家的突然快步赶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道:“老夫人,清远侯府上有人快马来送消息,这会儿人已经在陶世子那儿了。”
在陶谦那儿,也就是在御前了。
萧氏和福娘心头都是一跳。
实际上董有才家的过来的时候陶家的小厮已经被架到了御前。
原本陶谦的意思是稍后他再出去问话,但是乾元帝的意思是陶家两位夫人都不是轻狂的无事生非之人,突然来送信一定是有了什么大事儿,叫进来也无妨,便让内侍去传。
谁知那小厮来的太急,不但半路丢了一只鞋,刚才在府外一跪下就不知怎地起不来了,只能由侍卫架着走。
这形容不可谓不狼狈,小厮的面上却是喜气洋洋。
滚在地上大呼万岁之后几乎是乾元帝一说免礼他就抬起头爬到了陶谦跟前。
“恭喜大爷,贺喜大爷!大奶奶有身子了!三位太医都是这么说的!”
犹如晴空中一道响雷,陶谦瞬间整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小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20章 恩赐
在场诸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乾元帝。
他真心实意的大笑起来,像登基之前与曾琰陶谦等人平辈相交、比武赛马时那样用力拍了拍依然呆若木鸡的陶谦的后背。
“品贤,你终于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朕敬你一杯。”
乾元帝一抬手,守在旁边的李明典便机灵的奉上一杯御酿:“朕向来视你为手足,便先干为敬!”
直到酒杯被内侍低眉顺眼的塞到手里,陶谦才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乾元帝,又愣愣的瞧了瞧笑容满面连声道喜的曾珉,猛然跳了起来。
他似乎想谢恩,又似乎想再问来报信的小厮几句,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急迫的饮尽杯中酒,匆匆对乾元帝抱了抱拳转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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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就撞在了厚德堂的墙上,一声巨响让人听了都觉得疼。
李明典刚要让小徒弟过去瞧瞧陶世子的伤势如何,也好在陛下面前卖个乖,陶谦却已经晃着脑袋跑出了院子。
乾元帝看了个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抚掌大笑:“今日之事便是说上一辈子都是尽够的,多少年没见过品贤如此失态了?快命人跟去看看,说不定他也能跑丢了一只鞋。”
自从十岁那年元宵,他们因为跟宁王等人在独秀园大打出手而被先帝毫不掩饰其偏心的下狠手罚了一顿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端肃的模样。
可惜笑完之后环顾四周,内侍们或谄媚或木然,他心中的愉悦便消了大半,再一看旁边半天没有一句话说到他心坎上的曾珉顶着一张与曾琰颇为肖似的面容却连真心为陶谦高兴都做不到,他的兴致也就彻底败坏了。
“爱卿忠孝慈爱,朕甚欣慰,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朕之厚望。”
意兴阑珊的放下酒杯,乾元帝不再勉强自己留在此处,随口敷衍了曾珉几句便吩咐起驾回宫。
仔细想想,忠孝倒还罢了,哪位天子是嘉勉臣子之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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