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儿女们，穿白戴孝由远而近哭着来了。救场如救火，挽回了半截文明的面子，半截文明这才明白山里人所说的“大恩不谢”的深刻内涵。石匠两口子也如愿以偿总算是给再生父母尽了一点孝心也去了个心病。半截文明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说啥好，迎上前去，深深地鞠了一躬，意思是说二姐救了你们的命，你们也救了我的命。
洪太平和牛梅花以儿女身份出现，一身重孝，后边紧跟着的十个儿女也装扮得和亲孙子无二，跻纸、牌楼子、八挎五的吹鼓手（八个乐人，其中有五人拿着两件乐器），三桌精致的献饭，就是一把屎，一把尿抓大的亲生儿女，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孝顺子孙了，何况只是个所谓的再生父母。
梅花说到了也做到了，原来替半截文明捏着一把汗的执事和前来观礼的远近乡党（老同乡）看到这种场面，无不喝彩鼓掌。连一向骂山里人不懂事没良心，救了他们两条人命，过年过节连封点心都不送的老二家老婆张杏花都改变看法，激动地流了泪。
她丢下手中的活，跑回屋，翻箱倒柜，拆了两条红绸被面子，给梅花两口子披红戴花，这在白事中，算是最高等级的荣誉。半截文明花了这么多钱，费了这么大劲，给嫂娘开吊祭奠，也未得此殊荣。包办红白喜事多半辈子的李总拿，见到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礼宾在一片掌声中显得格外精神，重新喝礼，整队出。跟在孝子后头的队伍，越走越长，走在最前头供着二姐牌位的自素亭桌已经到了东郭门，队尾还在景龙池，路祭一家接一家，每走十步、八步就被人拿一条长板凳横放在马路当间，拦住去路，然后点燃鞭炮，八垮五的吹鼓手换乐器，改行乐为坐乐，敲打起来，吹头把帧呐的把式一脚踩在条凳上，鼓起腮帮子，双手拿着两个琐呐一齐塞进口中，左右帧呐出不同音调，其他乐人伴奏，吹一段戏文，最常吹的有祭灵或孔子哭颜固、周仁回府中的哭坟等，然后领赏。礼宾高喊“某某商号或某某先生赏钱多少，孝子谢。”
所有穿白挂孝的人，都得下跪磕头，执事从最后头的方桌上取一瓶酒，一封点心，一盒烟，交给放炮的人作为答谢。
路祭的多少，取决于死者生前的人缘，或在世儿女的权势。给二姐摆路祭的人与权势元关，却出乎意料地多。据打前站的回来报，单南街就有十几家，这是半截文明和李总拿料想不到的。半截文明赶紧去天兴华点心铺买了两箩筐点心，数量不够还搭了几包南糖，又派人飞快回去取烟、取酒，最怕的是晾场丢人。
迎魂的路线是从景龙池往南走到新郭门向西拐经曹家集、柿园坊到鸡市拐。这一片是路祭最密集的地段，再向西走就是东关正街，这里商铺密集路祭也不少，走到老爷庙什字往南拐，进入南街直到狗脊岭，接近南稍门时，斜插西北进人喇嘛寺巷，这里巷背人稀，可以走快些。等到了东门口又进入繁华街面，就得放慢脚步，路祭叉开始密集起来。折回头往东走，袖游正街西段，直到鸡市拐，向北拐，经更衣前坊，更衣后坊，到接官亭改向东走，进入长乐西坊，经八仙庵到长乐东坊，出东稍门。
在金花落十字路口，（因坟地太远）正式举行迎魂仪式，无非是烧纸献饭，哭拜奠酒，孝子再磕头等公式化过程，然后给孝子每156人一根燃烧着的香，男左女右拿在手中，吹吹打打，从景龙池北头往回走直到八家巷。
有人要问，八家巷离金花落近在咫尺，满打满算也不过一里路程，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这和新科状元跨马游街一个道理，是一种张扬宣传，公告民众祭祀活动从今天晚上正式开始了，该吊丧的人作好准备。
2.第十七章（2）
路祭摆在那里，打前站的就要回来报告，礼宾选择路线时，就得计划进去，哪怕只有一家，也得绕道前往，这是礼节。礼数不到，要受指责的。二姐的路祭总共多达四十八处，这在东关是史无前例
‘·雄的，不管是官宦人家还是富商文豪或地方一霸，都没超过这个数。
李总拿的计划打乱了，原打算不到一个时辰的议程，现在足足用了五小时，有些仪式是有时间规定的，比如“点主”一定要在阴157阳交替的正子时进行，拿现代的话说，就是零点整，而其他献饭、奠酒、念悼词等一系列繁琐的祭祀过程，都得在点主前进行。这下可把李总拿难为坏了，他和半截文明商量来商量去，尽管仪式一再压缩简化，然而点主仪式还是赶不到正子时，最后只好听礼宾的，破例来个“三齐王乱点兵”，又以正子时“点主”为中心，把仪式前后调整，既不偷工减料，也不违反章程。
再说两帮乐队的几个琐呐手，一路不停点儿地吹了两个多时辰，人人腮帮子又红又肿，但赏钱也领美了，只是苦了石匠一家人。
他们像一群磕头虫，每个人的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都跪得麻木了。大人犹可忍耐，未成年的孩子简直有些吃不消，在梅花的责骂下，受不了也得受。
好容易盼到家，每个人按顺序把手中的香插进灵桌上的香炉里。礼拜完毕后，有一小段休息时间，执事端来些快餐，让孝子打个尖。还没吃完，礼宾就喊叫开了，从此拉开正式祭祀活动。先是重新安置灵堂，接着又是奏鼓乐、烧纸、献饭、孝子三叩等等一系列繁缚复杂而又重复的祭祀礼仪过程，礼宾不停点地喊叫，磕头虫重复再重复，不停点地磕头哭嚎。
好容易挨到点主仪式，礼宾高喊点主开始，上来三位长袍马褂一派绅士打扮的长者，一般都是些当地德高望重、科班出身、在前清当过官，有一定声望的遗老担任主祭，陪祭起码也要秀才以上有功名、有成就的人担任。这次请来的是有名的城东三杰，主祭是进士出身的江遇舟，左陪祭是编篡咸宁县志的原咸宁县长杨林修，右陪祭是曾经作过一任汉中县县长赏穿黄马褂的回丰收。像这样东关三杰一起出马还是第一次。规格之高前所未有，可见这个市井小人物生前之德行。
由于出席嘉宾规格殊高、殊多，礼宾也显得特别活跃，嗓子虽然喊哑了，但精神头仍然十足，他竭尽全力地高唱议程。
第一项照例是奏乐，曲牌亦然是孔子哭颜回。两班子乐人叫上了劲，赛着吹，各自当仁不让拿出看家本领，笙笛丝竹编锣琐呐声声人韵，曲调哀感顽艳，抑扬顿挫，凄凄惨惨，再加上孝子的哭声，催人泪下。
第二项献三牲祭礼，依次端上来一只牛头，一个猪头和一个羊
头，都是用面粉做的，然后蒸熟，个头和真的一样大，由于白案师傅于艺高超，不管色泽造型。与真头元异，几乎以假乱真。
第三项化纸钱，又是孝子哭拜三叩。
第四项主祭读祭文，只见江进士举起双手象征性地微微整理了一下帽子，眼观鼻、鼻照心，然后从腰带右挂着的黄杨木眼镜盒里取出一副做工考究的瓜子腿石头老花镜，文质彬彬地举手戴在眼前，以前清文人独特的吟诵方式诵读。江先生不愧是科班出身，字正腔圆，喉音洪亮，音韵铿锵，让经常出任主祭的左右陪祭不得不从内心佩服，主祭念道：维古历圣戌年葵丑月庚子日、归都长安古东关之士绅乡里、农工学商、衔哀垂、涕泪呼号、英祭二姐于灵堂之前。
天地灵气、每有所钟、英雄儿女、各撞千秋、二姐以裙钗布衣、称誉乡里者凡二十年、老少妇辑、皆知其名、其事、称其德、持家而有道、经商而有略、谋事而有远虑长绪。厚德载物：其于内者、承家业于乱世、振家道于中兴；其于外者、疏财仗义、扶危济困、解怨息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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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间、周旋于府道州县之间、呼应于士绅农商之群、独立于兵革横逆之世，东关方圆数十里、一时兴论竞系于一身。
3.第十七章（3）
脂粉英杰、巾幅标识’真奇女子也。***
奇女子亦性中人、规颜丽质、裙展风流、巧笑生春、皆以为画中人也。
呜呼、天生红袖英才、当世而世；呜呼、天亦忌红袖英才、不当逝而逝。
呜呼、天生红袖英才、天亦护红袖英才、为其不以衰老见世、为其不以衰丑见世。
桃花人面，天人从此永隔，春风岁岁，吾家二姐远矣。
礼拜送行。呜呼尚飨。
诵毕。
第五项，点主开始，男孝子跪着双手把二姐的牌位呈给右陪祭，右陪祭传给左陪祭，左陪祭再双手送到主祭面前。其实牌位上面的文字事前已经全部写好，只是上面的主宇缺一个点，请绅士来点。原意是想借他们的才气、灵气给后代子孙带来运气、福气。
主祭先用净笔饱蘸朱砂，在灵牌的王字上加一点，成为主字，然后交给左陪祭，左陪祭用蓝笔把红点改成蓝色，右陪祭再用香墨把蓝点涂改成黑色，点主仪式就完成了。
第六项，孝子道谢，以石匠为，领着妻子儿女趴在地上，给三位绅士磕三个头，礼宾捧来一个茶盘，茶盘内放着三份相同的礼物，一般是些书房小摆设，或文房四宝和三个红包，交给孝子，孝子恭恭敬敬地双手端到主祭面前，主祭从左拿一件礼物一个红包，然后是左陪祭、右陪祭。事后再备三份重礼登门拜谢。眼前的点主仪式完毕，三位绅士由执事引导，进入贵宾厅用茶，稍歇后人席开饭。
灵堂前的仪式还在不间断地进行着，按常规应该先由卧龙寺的名僧作法事念经超度亡灵，然后是八仙庵的高道念经。一切过程结束后，正风社的掌门人张忠良带领自乐班在灵堂前开锣唱戏，直到天亮，只要锣声一响，孝子就可以吃饭体息了。
由于迎魂时间的意外拖长，等到念完经已经鸡叫两遍了。从下午迎魂开始到现在，孝子们像个磕头虫，时时磕头，事事磕头，几乎每一项仪式都得磕头。作不完的措，磕不完的头，尤其是女孝子还得哭丧，声音都嚎哑了，仪式还没完，真是难熬，好容易挨到开锣唱戏，梅花一点娃娃兵，少了好几个。原来这帮不懂事的小子，早就在灵桌下你的腿搭在他身上，他的头枕在小弟的肚子上，香甜地睡着了，好容易把他们弄醒，睡眼‘惺怡的吃完敬魂饭，还没顾得休息，东方已经白。
天刚蒙蒙亮，照壁前的吹鼓手突然敲打起来，一群白天谋生计的下苦人，每人腋下挟着一卷经济实惠的烧纸前来吊孝，梅花叫醒刚刚睡下的儿女们，男左女右跪在灵桌旁的革袋上，男孝子陪着磕头，女孝子接着哭。李老板和执事们都是一夜未眨眼，他们没想到吊孝的人会来得这么早，这么多，账房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九十点钟以后，吊孝的人就更多了，有送钱的，有送礼帐的，有送对联条幅的，还有没钱人送香蜡四事的。
只要有人点香行礼，孝子们就得磕头，只要有内宾掏手绢，梅花就得陪着哭，从早晨到中午，吊孝的人川流不息，梅花的哭声没有间断过。
陕南妇女的哭丧像唱小曲一样，有表，有节，点头晃身，捶胸跺脚，哭出来的词句真切动人，有事实，有形容，也有夸张，还要雅俗共赏，更不用说音调中独具的凄婉之美了，所以特别累人。而梅花用的是真感，只要一张嘴必然泪如泉涌，从昨晚到现
在没停点地哭嚎磕头。又没人替换，再顾不上吃喝，就是个铁打铜铸的人也捎不住，所以刚过中午，就晕倒在二姐灵桌旁。吊孝的女宾也不哭了，一起涌过来救人，掐人中，捶后背，稍有苏醒，就被扶到七号院休息，而孩子们早爬在草包上灵桌下睡着了。
李老板一看这样下去不行，人累倒了不说，对来宾也是大不敬，他叫来半截文明商量，男孝子好办，叫几个平日没妈没爸，最受二姐关照的小伙计轮换顶班，而女孝子可就把人难住了。着急处就有个出奇处，正在半截文明和李老板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梅花的妹妹桂花领着一群天鼓寨的移民娘儿们吊孝来了。
1.第十八章（1）
要说梅花的妹妹桂花等一干天鼓寨的寨民，啥时候进省城成为西安居民，还得从梅花夫妇从天鼓寨被救回西安以后说起。***
话说朱哲亭一行把石匠两口子从天鼓寨救回西安，她妹妹桂花放心不下，打柱子带些山货到西安探亲，顺便给女儿捎些治肚子疼的药。
梅花安排他住下，每天做些好饭菜招待，又带他逛钟楼，游雁塔，这下可叫柱子大开眼界，觉着姐夫两口子和娃娃是掉到福窝了，简直就是在天堂生活，喂猫喂狗的饭食也比天鼓寨族长吃得好，其他寨民就更不敢比了。让柱子想不明白的是，西安哪来的这么多人，一天得糟蹋多少粮食，看样子他们都不种地，这白米白面从哪儿来，又要花多少钱。
柱子住了些日子，还是没想明白，也不敢问姐夫，怕他笑话。
柱子要回天鼓寨了，临走梅花除了给外甥女买了几盒调经益龄丸外，还从东家太太、哲亭媳妇那里搜集了一些不穿的旧衣裳，包了一大包，又带了些白面干粮，送柱子上路。出了东稍门，太平说：“如果不想在天鼓寨混，就进城来吧，老天爷饿不死老家雀儿……”柱子回到家，天鼓寨的乡亲们问长问短，柱子一一描述，人们开始知道山外的天是多么大，省城的人是咋样生活的，吃的啥，穿的啥，又把从省城姐夫家带回来过年才准备穿出去亮相的衣裳拿出来叫人看。有些不相信的人说他胡吹冒撂（乱语），但是见了这些花花绿绿的洋布衣裳，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信服，特别是衣服上缀的那些洋扣子，见也没见过，山里人衣服上钉的是沿用千年从未改变过的用布条编的圆疙瘩纽门，娶亲相看媳妇先看姑娘纽门编得咋样，现在这各色各样的洋扣子就摆在眼前，谁敢说不信。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大家开始向往城市生活。
柱子在寨子里无心干活，只想着临回来时挑担（内姐夫）交代他的话，山里混不下去就出来找姐夫，只要肯下苦，城里的钱好挣。
柱子和桂花商量好，等收了秋就去省城投奔挑担，挣些钱回来贴补家用，谁知这一去，就在西安省城扎下了根。
柱子在姐夫太平的帮助下，在东关站住了脚，虽说是打短工，没有固定收入，可山里人实在，肯出力，人介绍人，雇主越来越多，活路越干越宽，不到半年，就把桂花和娃娃接出来了。
人多了住房又成问题，姐姐梅花家住不下，租房子又承受不起，索罗巷东头和东新巷的交界处路北有座年久失修的大店，叫北极宫，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士，是座空庙。
光绪二十五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太后老佛爷一行仓皇逃至西安，一时间各路人马勤王护驾，蜂拥沓至，城里城外住满了辫子兵，北极宫也变成了营盘，由于兵马突然增加，粮草后勤供应不上，庙前有一片二三十亩大的松柏林子，都是数百年的古树，一个冬天下来，被这些不讲理的清兵砍伐殆尽，连树根都被挖出来烧了，辫子兵撤走后，留下一片无主空地，既然没有主人，也就无人管理，多年来成了垃圾堆，屎尿坑，杂草丛生，茜子长得一人多高，常有狐兔出没，周围的孩童钻进草丛逮蛐蛐，常被蛇咬蜂茧，当地居民有心治理，因工作量太大劳民伤财又无人带头，只能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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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人有的是力气，太平和柱子商量着就在庙前这片荒草地上搭几间简易草棚居住，得到地方拿事人的肯。草房建成了，桂花和娃娃住进去，开始倒还觉着新鲜满意。时间长了未免有些寂寞。
晚上桂花给柱子说“我们姐妹团圆，憨憨功不可没，为这事他也担惊受怕的，差一点还跪了祠堂。我觉得天鼓寨实在太苦了，如果能把憨憨一家接来，一来可以报答他的通风报信之恩，二来他媳妇也可以给我做个伴儿，说说闲话，减少孤寂。”
柱子说“使得，只是不知道憨憨愿意来不？”桂花说“这里过的是天堂日子，谁不想来，何况憨憨跟姨夫162来过，我们在天鼓寨的时候不是经常听憨憨说省城吃的啥，戏好看得很，真热闹，好开心，你想想他咋会不来呢？”穿的啥，八仙庵过会时有玩猴子的，猴子会戴官帽，有西洋景，有扁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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