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皇室恋情小说三部曲之一:彗星住人-第1部分(2/2)
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幼稚,不由得在父亲污浊不堪的墓前咬牙顿足。 说不定父亲是被人杀死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刚一闪过,便像一阵寒风一样,出其不意地朝全身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不!这个墓里没有父亲的尸骨,他一定还活着。不是说“小人偏得势”吗?越是遭人厌弃、被视为多余者的人,就越是会活得好好的! 文绪从旅行包里取出莱卡相机,将父亲的墓摄入镜头。 然后,文绪将那些垃圾拾起,直到双手拿不下为止。她捧着那些垃圾来到守墓人的屋子跟前,当着老人的面倾倒了一地,以此来表示对守墓人没有尽到清扫职责的诘难。 老人朝文绪瞪了一眼,问道:“你是常盘家的亲戚吧?”然后不等她回答又说道:“常盘家的墓在这里,不知给我们添了多少乱呢!” 文绪随的是母亲的姓,全名叫椿文绪。
《彗星住人》第一章(4)
父亲的墓碑上刻的名字是常盘熏。母亲一直管离家出游的父亲叫做“阿熏”,慢慢地文绪也跟着这样叫了。比如,她有时会对母亲说:“阿熏要是活着的话,他现在会在哪里飘荡呢?” 母亲有时还会称呼父亲为“你爸”、“老爸”、“那个人”甚至“那家伙”等等,全看当时的心情而定。不过,文绪却只习惯称呼“阿熏”。称呼的对象不在眼前,称“老爸”似乎有点怪怪的,感觉像在演戏一样。尽管如此,文绪毫不怀疑阿熏就是自己的父亲,没有父亲,也就不会有自己。 对文绪来讲,阿熏就好比是一种只听说过但没有亲口尝过的水果。“阿熏”究竟是什么东西?文绪虽然可以用语言表达,却无法直接从活生生的父亲身上得到任何感受。 这种莫名的焦灼和不安正代表了阿熏,正代表了父亲。 文绪曾经询问过同学们:“父亲跟你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跟父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听见父亲的声音、闻到父亲的气息、接触到父亲的喜怒哀乐的同学们回答道: “不讲卫生。” “他的背影让人感觉到一种悲哀。” “就像一棵盆景。” “像只野牛。” “无聊。” “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很可爱。” ………… 每个人都跟父亲有着亲密的接触,对父亲怀着一种难以向别人言表的感情。文绪很是羡慕他们,她对那让人产生这种特殊感情的父亲的背影、声音以及气息满怀憧憬。 母亲不仅熟悉阿熏的气息、声音及背影,还深爱着他。现在虽然那份爱浓缩成了一半,憎恨膨胀了一倍,但她头脑中仍旧装满了关于阿熏的断片。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回忆起阿熏说过的话或动作举止,于是就说给女儿听,那一瞬间,母亲的脸就会微微发烫,声音也会因激动而提高半个音阶。 ——阿熏平时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但夜里经常被恶梦吓出一身汗,有时我都感觉手脚发凉,可他鼻尖上还冒着汗呢。 ——阿熏常常死盯着我的脸看,就像要在我脸上钻出个洞来。我说:“干什么呀你?”他神态一点都不变,轻声说:“你真漂亮。”然后总是嗤嗤地笑着说:“你真年轻。”弄得人家也不好意思嗔怪他。 ——阿熏这个人呀就像鲨鱼,只要一停下来不游泳,他就会死的。他老是在追逐什么,又老是在逃避什么。他在任何地方都会活得好好的。不过,他不会总停留在一个地方。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五十岁。我看他差不多也没力气逃避了,要是运气好的话,你一定能找到他。阿熏肯定也很想见文绪的,可是你现在都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他看到你还会认识你吗? ——我常梦见阿熏回来了,不声不响的。躺在床上,有时会觉得脚上被什么东西扎得难受,用另一只脚去试探,原来是阿熏的脚,他小腿上的毛在扎我脚呢。 ——有时候,流浪汉转转悠悠来到咱家门前。问他有什么事,说是想要点水喝。我给他一些水和涂着芝麻酱的面包,他对我说:“你真年轻。”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是阿熏回来了,像英雄尤利西斯一样凯旋而归了。 ——阿熏大概是在担心什么吧。其实,哪怕他变成流浪汉,变成一个坏蛋,或者痴呆了,只要平安归来,我都不会怪他。 连守墓人都讨厌父亲,若是不赶快找到他,说不定他真会被人杀死的。 文绪的旅行,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是跟那些不想让父亲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家伙们发起的一场战争。说实话,现在旅行刚刚开始,即使打退堂鼓,回到等待着她的母亲身边,也不会有任何人来责难她的。因为文绪与阿熏之间,除了血缘关系之外一无所有,文绪对父亲没留下什么记忆,父亲在她心里近乎是个虚构的人物。但文绪决不会放弃寻找,因为血比蜜还要浓。 说不清楚在文绪的心底里是不是对母亲怀着嫉妒,因为母亲曾经与活生生的阿熏相亲相爱,他们接吻、争吵,共同孕育生命,即使他不在了,母亲还时常因他而悲喜交加。文绪一方面觉得母亲很可怜,另一方面却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文绪下意识地在街上物色起跟父亲形象相近的人。大约五十岁上下,不过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衣着整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在眺望着远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叹气,威严而不失诙谐,很受儿童喜爱——文绪竭力把这样的中年男人同父亲的形象重叠起来。 她想起了丢失的照片上父亲的影像。父亲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才三十四五岁,脸上显得很精干。不过在那微笑的表情下面,还隐藏着某种不满。文绪曾用笔在照片上添上白发和皱纹,并将透明塑料纸覆在那张脸上,想像着父亲应该比那时更发福,更老一些。 她对父亲还暗暗有个期待。自己正当花季,假如自己愿意的话,一定能够吸引那些既有钱又有闲的中年男人。她希望父亲碰到和自己同龄的寂寞女孩时,要拿出男人的主动来,陪她们聊聊天,一起吃吃饭、喝喝酒。如果女孩问起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人生最得意、最倒霉的是什么时候,最喜欢的城市是哪里,最爱的人是谁等等,千万不要回避和糊弄,要如实回答她们。这样不断跟年轻女孩接触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碰到自己的女儿的。
《彗星住人》第一章(5)
文绪就是伴着这样的思绪踏上旅途的。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父亲的断片中的一片,已经在这块墓地被找到了。这是连母亲也不知道的一个断片。母亲曾说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他回家就可以捐弃一切前嫌了。 母亲下定决心要永远等待着父亲。 可是父亲却被人诅咒“永远葬身此地”。 文绪,你该怎么办呢? 将所有关于父亲的断片汇集起来,还父亲一个本来的真面目。只有这样,才能让母亲不再无尽地等待他的归来,也能让父亲从别人的诅咒中解脱出来。 文绪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女性像母亲这样爱着父亲、思念着父亲、永远无法抹去对父亲的回忆。 文绪不了解这座城市曾有着怎样的过去。它位于从首都出发、呈放射状延伸开来的私营铁道线旁边,乘坐电车只需十五分钟便可到达。车站周围灯火通明,衣着鲜亮的行人在植满白杨树的商业街上来来往往,用石墙和树篱笆包围起来的院落里,全都栽种着巨大的树木,知了在任性地鸣叫。 整个这一片地区就好像是在公园当中一样,透着浓浓的绿意,连沥青路面和水泥墙面上也洒满了树阴,被夏日晒过的草丛散发出阵阵热气,弥漫在城市上空。 看不到一个居民。所有的院落都将院内和院外划分成两个世界,里面在做什么,树木后面隐藏着什么,外来者是根本无法看到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围墙。 说到外来者,在这个城市上空有许多飞舞的黑影,它们用嘈杂的叫声吐露心中的不满。不知道这些乌鸦是常住在附近森林、庭院和墓地里的“居民”,还是由别处路过这里的“行人”。 阿熏一定也曾抬头仰望过乌鸦群。他对这里怀有熟悉和亲切的感觉吗?墓地的景象告诉文绪,有一种不祥的东西笼罩着阿熏。不知为什么,文绪总感觉头上来回飞舞的乌鸦与阿熏有几分相像的地方。 这里名叫“安眠之丘”。过去这一带曾是一派田园风光,不过现在却鳞次栉比地插满了住宅楼,石墙上到处镶刻着“安眠之丘1丁目25番地”之类的门牌。铁道沿线的其他城市最多不过才五十来年的历史,而这里已经存在了上百年。当首都还没变成特大型城市的时候——那时候来到十公里开外的郊外就可以闻到肥料的臭气,看到尘土飞扬的土路,小河里栖息着众多的小龙虾,甚至有人看到过蛇吞青蛙的景象——这里就已经被精心规划,划分成蜘蛛网状的一个个区域,那些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胜出的成功人士,就已经在这里过起怡然自得的生活了。 安眠之丘仿佛是在天上云间,这里听不到人们的喧闹声、婴儿的哭叫声和汽车的喇叭声,连乌鸦和昆虫也都压低了嗓门。经济发展往往伴随着噪声和异味等环境问题,但这里却始终隐约飘浮着蔷薇和金桂的幽香,那种寂静也是透明的、清新的。 曾几何时,人们将事业取得成功、一跃成为大富豪的“日本之梦”,形象地喻为“在安眠之丘安个家”。 不错,这里百年来确实有着令人向往的生活:在晴朗的休息日,早上起来先打一会儿网球,然后悠然地用早餐;在宽敞的带壁炉的起居室,将小孩抱在膝上,给他讲童话;用德国产的“迈森”牌高级雕花瓷杯饮下午茶,还可以从庭院里采撷香草放入制作精美的菜肴,约数位好友开场家庭音乐会;朝天空望去,是一片近乎奢侈的碧蓝碧蓝的晴空…… 上世纪初,有位铁道经营者设想在连接东京至横滨的铁路沿线,建设一个专供渐渐成熟的“绅士”们生活的社区。他从英国人那儿听说,那些“绅士”们非常喜欢离开喧闹的首都,住到郊外,以便能够认认真真地思考国家的未来。铁道经营者对此非常有同感,于是在安眠之丘陆续建起了幢幢豪宅。从首都搬来这里的人都是掌握国家政治经济命脉的人物,他们无论何时何地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庸之道,生活方式几近完美,全然不肯犯任何有破绽的错误。投资也好,从事政治活动也好,或者恋爱也好,他们都尽力避开风险,没有先例的事情不做,多余的话不说。他们讲究礼仪,敬爱老人,重视人际关系,生活简约,同时还不忘主张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 与这里氛围相似的地方,在首都圈还有不少,但那些地方除了人们的住地是一片森林外,周围却像喧闹的养鸡场和屠宰场,森林如同被包围在一片雾气中的圣地一样,孤零零的缺少生气。这片森林像在凝滞的静寂中打着盹,一切的谜、一切的污浊和一切的抗议声都被森林的沉静抹杀掉了。那森林死气沉沉的,仿佛通向黄泉之国。 生活在公园中的人们与生活在寂静的森林中的人们,爱好和举止看上去很相似,可是两者的差别却是生者与死者的差别,两种生活场所简直就像今世与来世一样相距遥远。而能够在公园与森林之间自由往来的生物,大概也只有飞舞在文绪头顶上的乌鸦了。 文绪找到常盘家的庭院时,太阳已经躲在树林后面,乌鸦们也开始归巢了。 文绪按了一下嵌在黑色大理石门柱上的对讲机开关。在等候回应的时候,她抬起头端详着这幢已有近六十年历史的西洋式建筑。红砖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苔,整个外墙面看上去就像巨大的怪物身上覆盖着阴森的绿毛一样。樱花和山毛榉的树枝歪歪斜斜地爬过高墙,将树阴投在了墙外的街道上。
《彗星住人》第一章(6)
一个像是女佣的声音传出,文绪报出自己的姓名,接着油漆已显斑驳的大门上的锁被打开了。文绪走上石头台阶,踩着黑色石子铺就的路,来到玄关前。随着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白木制成的门打开了,看上去像泰国女性的佣人上来迎接文绪,随身携来一阵淡淡的熏衣草香气。 宽敞的走廊两侧放置着两只很大的水钵,大概是用来代替石狮子的,其中一个装满了喷有香料的干花瓣,另一个则盛着水,三条金鱼正在水草间游弋嬉戏。 文绪朝屋子里的楼梯平台上看去,那里站立着一个老妇人,她戴着墨镜,身板挺直,侧身朝着文绪,嘴角含着微笑。她那柔软带波浪的头发夹着白发,从中间向两边分开,身穿白色衬衣配白色的长裙。她一说话,文绪立即从那威严的语调中明白,她就是给自己写信的杏珠姑妈,父亲的墓也是她修建的。姑妈优雅的姿势,让人既无法轻易猜出她的年龄,又感觉到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到了。快,快过来呀。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姑妈一边将扶在栏杆上的手移开,一边慢慢地走下台阶。 文绪朝她说了声:“我叫椿文绪。很高兴见到您。” 杏珠姑妈没有从正面看文绪,视线仍然投向远处,听着文绪说话。多么清脆而有力的声音,阿熏小时候说话也是这样的吧?杏珠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侧耳倾听,想听听在遥远的过去曾经常听到的阿熏的声音,可惜那声音太微弱,无法传进她的耳朵。 杏珠从淌着汗水的文绪身上嗅着气息。唉,这个家庭已经有多少年没吹进来这样生机勃勃的气息了。文绪肌肤里散发出来的热气宛如刚出炉的面包那般新鲜可人,仿佛刹那之间就让这个家庭恢复了生气。 文绪此刻却感觉这个家里充斥着衰败的空气,并且对自己将一种全然不同的气息带进这个家庭感到有一丝不安。 “就当这里是你自己的家,随便点吧。旅行包放在那里,先过来喝茶。”姑妈说道。 客厅大约有七十平方米,在客厅中央摆着一张足可以在上面跳舞的椭圆形大桌,上面已经准备好各种茶点。文绪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从屋内的陈设、墙上的壁画一直到被杂草掩埋的后院,心想要习惯这个家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 墙上挂着十字架,还冷冷清清地装饰着几幅餐垫般大小的铜版画,落满灰尘的画框里掩藏着黯淡的情欲——有对着穿高跟鞋、搔首弄姿的女子顶礼膜拜的学者模样的侏儒们;有四肢伏地、亲吻贵妇人鞋子的男人;有兴高采烈地被女人踏在脚下的官吏;有和马共睡一床的女人;还有用花束和甜言蜜语欺骗少女而遭拒绝的男人……所有这些铜版画的内容都取自贵族的闺房故事。奇怪的是,画中的男人都是同一张脸,他所崇拜的女人也是同一个模特。看来,这个画家一定是将现实生活中的某个女性圈进了自己的妄想之中,而画家也把自己刻在了上面,意在将两人的关系永远定格下来。 客厅里十分安静,只有女佣沏茶的声音。文绪实在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于是问起这铜版画的由来。杏珠依旧微笑着,低声道:“这是一段变态的人生。”一瞬间,文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画中那个女性模特会不会是年轻时的杏珠姑妈? “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将它取下。反正收藏这些画的人早就变成幽灵了。”杏珠说。 “是谁收藏的?”文绪试探地问道。 “是阿葵,我哥哥,就是你的伯父。他是从一个犹太画商手里买下这些画的。这组画名为《偶像礼赞》,画的是一个叫布鲁诺·舒尔兹的犹太作家幻想自己在巴黎获得巨大成功后的情景。阿葵像崇拜圣像一样地崇拜这组画。” “舒尔兹?是不是画史努比系列漫画的那个人?” “哦,是另一个舒尔兹。舒尔兹有两个,一个就是你知道的创作‘花生漫画’的查理·舒尔兹,还有一个则对女人趋之若鹜、唯命是从。阿葵喜欢的是后一个,他把画中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榜样。” 不要说有两个舒尔兹,文绪甚至连自己有个伯父这一事实都不知道。 常盘葵是五年前去世的。这幢房子是在阿葵出生那年建造的,也目送了他的离去,换句话说,阿葵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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