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说这话的时候,纯粹是为了他着想,既然有生之年不能见苏一,他又那么的爱苏一,那还不如死了,死了不就可以见苏一了嘛!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搞不明白——真是笨蛋的很!
何太尉听完这话,便是怔怔的望着我。
我愣一愣,方省悟我这话实在说的有点儿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殉葬呢?——先帝二世都规定了不准生人殉葬,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我战兢兢的瞧着他,生怕他生气,哪知道他微微一笑,突兀开口问道:“苏苏,你现下可想念谁?”
我不甚解的望着他,思忖着刘嬷嬷死了,苏一死了,我实在找不出可以让我“想念”的对象!
故而摇一摇头,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个什么意思。
何太尉直直的与我对视,我不避不闪,就这般和他对视,无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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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渐渐浮现一抹古怪的的笑意。
那笑意似乎笼罩了一层模糊的雾气,瞧不清是真是假……
我想,熬夜真是有害眼睛啊!
他低低的开口,似自语般,又似欣慰般,道:“苏苏,那么我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放心个什么劲儿,只觉得自己忽然很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不靠谱的男人!
却不料他忽然伸手来拉我,惊得我立刻要后退,却被他拦住腰!
我使内力欲要挣开,这人却似知道我下一步动作一样,单手便轻而易举的制住我!
何太尉缓缓的俯下身,我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能数清楚他那纤长的睫羽!
那一双如墨玉般的眸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因为战栗而跳的飞快,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是想要杀了我的。
正文 第六十七章 这年代橘子也表里不一
可是这一瞬间,我又觉得他似乎在伤心,那种无可言喻的伤心,随着他的每一寸呼吸,萦绕了我的整个空间。
我说不清,道不明,却觉得这滋味儿就如像萧师傅的话儿一样,那么的让我不好受……
他说:“苏苏,现在我相信,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会活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我看见他伸手,将簪着发髻的玉簪子拔了下来,长长的青丝,便纷纷自肩头飘落下来,将我笼罩……
我感到那根簪子插入我的发髻时候,擦过了头皮,痒痒的,冰凉的。
“苏苏,就算你不愿意认我,你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便是我死了,也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顿了顿,何太尉冷笑一声放开我,道:“那‘天机疏’算什么东西,也配支配我的女儿?”
我却怔在那里,瞧着他那睥睨一切的笑意,似天地之间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有如微尘般不值一提。
那般气势,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
何太尉似乎瞧见我的怔愣,也不询问,只是淡漠一笑。
我看见他在我面前缓缓转身,头也不回往前走,独独丢下三个字:“你走吧。”
我看着他往案几上面走去,那身暗红色的长袍伴着他披散的满头青丝,起伏荡漾,似近在咫尺。
我伸手,却抓不到一丝。
我便也转身,慢慢的往弄月轩外走去。
满轩的画卷,我终于肯仔细的去看,去读。
我想,何太尉果然是我的亲爹爹,连我只有在走出去的时候,才会仔细看这些画卷,都猜测的一点不差!
所以这些充满故事的画卷,才会是由轩内往轩外挂………
我似走在一道历史的隧道之间,清晰的自那些画卷中读着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苏一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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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我站在轩外的那一刻,便永远烟消云散的故事。
……
远处一点淡墨色,是山峦层叠的笼着稀薄的雾霭。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在大年初一积雪堆积的街道上,路过缀星楼,跨上护城河上的天桥,看着前方的城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的吉祥的行人。
只消过了这城门,前方就是莱珠县的郊外。
我尚且记得那山头有一片结着红果子的野树,仲夏时候,若有些时候回来的早,且又遇到南萧师傅高兴的时刻,他便会带我去山头捉野鸡,摘果子。
那般日子,嬉笑打闹的,如今想来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我有几分茫然,总觉得昨儿那一场变故就是一场噩梦,毕竟我是那么的喜欢做梦,并且总也分不清梦里梦外!
我思忖着,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所以才会莫名其妙的到了这儿,我和南萧师傅从来不曾在白天正大光明的走这一条路,故而我站这里,竟生出几分惧意来。
我想,若是我一个人大白天的跑去竹林子,而南萧师傅却在家里睡大觉,那么木子冲一定会因着我私出相府发怒!
万一再一个巴掌过来,我那南萧师傅好容易养回来的俊美脸蛋岂不是又要遭殃?
如此一番思量,我不禁有些踌躇,站在桥中央,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于是僵持在积雪堆砌的桥上面,由着寒风私掠过面,总想着冷点儿便清醒点儿,兴许就琢磨出来我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身边有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面带微笑,手提着各色的礼盒等物,喜庆的不得了,让这老树寒风都成了陪衬。
有路过的行人瞧见我,便客客气气的道一声“新年快乐”,我也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道一声“新年快乐”。
那些个人便递过来个大皮薄的橘子,直夸我生的漂亮,真是讨喜的姑娘。
我想,我一点儿也不是一个讨喜的姑娘。
不然苏一为什么不喜欢我,木子冲为什么不喜欢我,连南萧师傅……也不喜欢我了……
我剥开手里的橘子,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冰凉之后伴随着一股意料之外的酸涩,让本就空腹加未眠的我一个激灵,将嘴里的橘子吐了出来。
这么大的橘子,这么好看的橘子,居然这么酸涩,我想现下真是世风日下,连橘子都表里不一起来,那么人该怎么活呢?
我望着远处水面结了冰皮而静止下来的护城河,扬手将橘子连皮带肉的抛出去,看见那个橙色的球儿在半空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形,在冰面砸了一个大窟窿,然后毫不客气的一头扎进去……
城门口的人,还是个个人欢欢喜喜的。
我瞧一瞧天色,正是午时将近,我还穿着替嬷嬷送葬时候,穿在丧衣里头的那件藕荷色的厚套,衣角处有几处烧焦的痕迹,倒也不算狼狈。
我想,忧郁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我素来把“忧郁”当做一个名词来瞧,不想有朝一日它竟能变作动词在我身上演绎,委实有些报复我以往瞧不起它的意思。
故而我也露出一个应景的笑脸来,毕竟大年初一,我也踏入我的十二岁,若是一脸的晦气,多不吉利啊!
我欢欢喜喜的走下桥,独自一个人兴致勃勃的往天桥下面那条小吃街奔去!
我饿坏了,想着就算南萧师傅不陪着我,我也是该多吃一点儿的!
不然只怕不必南萧师傅动手,我就先饿死了!——那未免太对不起南萧师傅这位“集云峰”高手手里的那把剑了!
只待日头偏斜,我才抹掉唇角的芝麻和油渍,将怀中最后一枚铜板丢给卖芝麻果子的小贩,在黄昏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无钱一身轻的跨出了桃城那气势磅礴的巨大城门……
西边的天际,残阳似血。
有一两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麻雀孤苦伶仃的扑腾过去,落在满是堆雪的竹枝头,惊散无数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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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头任那些雪粉落在脸颊上面,冰凉的,很快就融化成了水滴往下滚。
我渴的很,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些个雪水喝下去,耳畔和顺的风过声却在此刻被扰乱,叫我微微一怔。
而就这一刻的分神,脸颊上的雪水便迅速的划过了唇角落在衣襟上,终究没给我喝下去的机会。
我有些可惜的意思,听到身后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好不憔悴道:“你来了。”
正文 第六十八章 你的剑也会指向我吗
我记得,以往无论是我和南萧师傅一起来,还是我一个人来,南萧师傅都不会先说话,总是要等着我喊“南萧师傅”,他才吝啬的给我一个音节——“嗯”!
他管这叫做师傅兼高手的风范,曾仔细嘱咐我,务必每次恭恭敬敬的先喊“南萧师傅”,他才看心情的应答我,那是他作为我师傅必须享有的特权。
如今他主动唤我,我想,南萧师傅果然是不想再做我的南萧师傅了……
我回身,木南萧就在我侧边不远处的竹林深处,他也是背对着我的,面前是一座新坟。
许是昨夜的雪下得太大,那座新坟已经叫雪掩埋的纯白一片,突兀的立在葱翠竹林之间。
而我的南萧师傅,便是面对着这座新坟,却背对着我。
那一身叫大火烧焦的衣服还没换,又经一夜风雪,早已湿透,很是狼狈的贴着南萧师傅的身上。
我看着他,慢慢的走过去,脚踩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一滴水滴自头顶竹叶尖尖上跌落,一道清寒晃乱我的目光!
我只瞧见一片森寒的光,再看时,那锋利的剑尖就定定的指在我的心脏前面,不偏不倚。
那滴水珠无声的落在剑身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竹林这么安静,只余彼此的呼吸声不断交缠又分离。
我就站在那里,望着我的南萧师傅,纵然他此刻衣衫破烂,左臂残废,也难掩他那与生俱来的光华气势,似一株老松那般昂然挺立在冰雪之间,耀眼的惊人。
只是这般的凛冽气势,却是向着我,就如同此刻我再他手里稳稳指着我的那把剑,清寒的,寒透了满竹林的冷冬……
我轻轻开口,道:“南萧师傅……你的剑,也会有指向我的这一天吗?”
他似一夜间苍老了的容颜,透着叫我心口疼的冷漠与无情,他说:“你只是不该害了毓秀。”
我忽然很想笑,笑我的自作多情,我道苏一,我终于相信了你的话——我算什么东西呢?!
瞧,我的南萧师傅,我以为他是我的南萧师傅!
可他在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他只是木毓秀的哥哥,在我和木毓秀之间,他永远不会是那个说要站在我前面的南萧师傅,永远都不会是!
“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很公平,没有人会在毫无付出的情况下得到完完全全的回报!——可同样,所有人也都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承受同等的代价!”
我望着他的眼睛,我说:“南萧师傅,木毓秀从未曾以真心待我,我凭什么要善待她?——若这个世间上的人都如你所想那般,又哪里来的恩仇,哪里来的好坏?”
木南萧怔怔的看着我。
良久,他挪开眸子望着不远处的新坟,喃喃道:“我只是不知道,这个代价,是毓秀的生命。”
他说:“我以为……你终究是善良的,终究是善良的,那晚上你同我说的‘付出回报’的话,我以为……你是想要善良的。”
“我从来都没有想善良。我是这样轻易的可以看透一个人的本质,我不过是……”
顿一顿,我道:“我只不过是在扼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差点儿让我善良了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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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南萧闻言回眸,淡淡的悲凉缠绕在双瞳之上,就那样怜悯的看着我:“可是苏苏,你终究是想要善良的,不是吗?——我可怜你,苏苏……”
我终究是笑了,看着木南萧的眉眼里都是笑意,道:“好在,今日过后,你再不必费神儿可怜我了!”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要
笑意骤然逝去,我自腰际抽出木南萧丢给我的那把剑,剑势如虹,直接擦过木南萧直指我的长剑,取其咽喉而去!
木南萧一直都以为我不会使杀人的剑法,那只是他的以为罢了,就如同我一直以为,他真的会永远站在我前面一样,都只是以为罢了!
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让所有的以为都成真?
早在我第二次挨木子冲的打后,我所习学的招式,全都是杀人的招式,所以才会在中秋宴上,对着木南萧使出那一招“同归于尽”!
只是我所习学的招式再过狠毒,也都是为木子冲所准备,我从来都没有料到有一天,我所习学的复仇的招式,全部得用在我的南萧师傅身上!
我是那么努力的学习相信一个人,那么的努力!
可是木南萧,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一出生就生活在千宠万爱之间的大家公子,怎么会知道,怎么能懂得?!——我这样一个从小不懂爱的人,要去相信一个陌生人,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是人心!
人心啊!
他用了四年的时间让我捡起了我丢掉的人心,我那么好好儿,好好儿的把我的心交到他手上,可是他现在却要当着我的面,残忍的摔碎我的心!
摔碎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
木南萧,我恨你!
我恨你!
手中的寒锋如跗骨之蛆般与木南萧手里的长剑纠缠,寂静的竹林早已被打破安逸,剑风过处,无数青葱的竹子纷纷碎裂,发出巨大的爆碎之声!
洋洋洒洒的雪花伴着无数竹叶枝丫砸下来,躲在深处的麻雀惊得四下奔走,扰乱一方天地。
我本是抱着要死在南萧师傅手里的心思而来,可如今我不想死在他手里!
因为他是木南萧,他不是我的南萧师傅!
这天下,除了我的南萧师傅,那个会站在我前面的南萧师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取走我的性命!
木南萧背剑隔开我横空劈下的一剑,一股内力震开我的剑势,翻身长剑刺过来!
我借着他的剑力翻转落地,原地旋身,手中长剑毫不犹豫的迎着刺了出去——
可是我又一次,我又一次没能看透我的南萧师傅……
我只是看见他出剑了,剑势来得那般的汹涌,携着疾风劲雪的气力,带着无可挽回的趋势刺过来,带了要让我一剑毙命的趋势刺过来!
可我总是那么容易忘记,忘记了我的南萧师傅,他可以那么轻易撤下他那无论有多么汹涌的剑势……就如同,他在中秋宴上那般。
那一刻,彼此剑尖分明已经交接,木南萧那携了浩荡气势的剑身却蓦地错开来!
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的任剑势不受控制的刺出去,那拼尽全力的一剑,却再不是刺破南萧师傅的衣裳。
它就那么的刺了下去,刺进了……我的南萧师傅的心脏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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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有无数的白雪飘落,雪白的,自南萧师傅身边划过时候,换做刺目的鲜红,跌落……
我一动不动的握着手中剑,握着那刺穿我南萧师傅的剑。
这一切犹如我此生最可怕的一场梦魇,死死的纠缠着我。
大脑一片稠糊,我恍惚觉得头重脚轻,只能死死的握着剑柄,瞪大了眼睛,只想赶快醒过来,赶快醒过来!
我的南萧师傅,就那么持着剑,近在咫尺的站在我面前。
彼此贴的这么近,他的青丝自肩头滑下,将我笼罩,一如那个晚上,他扶住要倒地的我……
我嗅着他怀里清新的香气,看他俯身,眉眼儿里都是愉悦的笑意,得意说:“你倒是皮子厚,我将将说你笨蛋,你就笨蛋一回与我瞧吗?”
可此刻,他同样是俯了身看我,充斥在鼻腔里的却都是血腥的味道,他满眼都是无尽的哀伤,那么的哀伤的让我无助的想要哭泣!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嘶哑的不像是我自己的,艰难的问:“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就算是,我不想要死在你的手里,那也只是我不想而已啊!
我的南萧师傅,他那么的厉害,便是我会再多的杀人招式,我也杀不了他!
我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我的南萧师傅,他为什么要忽然错开自己的剑,为什么……?
我不敢低头,只是仰头望着他。
我害怕我一低头就看到南萧师傅被刺穿的身体,看到那浸染了我的手心,还在滚滚涌出来的热血……
我只是握紧了剑柄,死死的盯着眼前这双眸子,看着那里面的神采,那么的害怕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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