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惊,有点窘地伸出手来与我握。 我没有特别用力,但捏得足够了解一双手的质地。 小青的手,白皙,修长,骨感。 我和小青是春节结的婚。 还休了一周的婚假。我们到三亚去旅游,每天在海滩上暴晒,她黑了好多,笑嘻嘻地问:“你怎么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我就拉过她的手,说:“你的手,真漂亮,像是以前见过的。” 她就很快地抽出手来,打我:“贫嘴滑舌的。哪里见过?” 小青是个小学老师,教音乐的。 我最喜欢放学以后,坐在音乐教室的小椅子上,看她弹钢琴。她和钢琴沐浴在夕阳里。她的手在黑白的琴键上灵巧地按动,有一些灰尘,被琴声激醒,也在阳光里活泼地跳动着。 我不再在别墅的墙外散步,每天下了班,我都去接小青下班。我小心地攥着她的手,放在我兜里,像小心地放好一个秘密,回家。 我们的手,在黑暗的兜里,互相抚摩。 小青的手上,有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方的,上面写着四个小字:福禄寿喜。
报应(1)
那天晚上很冷。 车里的液晶表显示,已经快到三点。 刚刚把工商局那个傻逼送回家。他喝得很好,很高兴,到最后也不是那付眼往上翻、生人勿近的样子了。我频频劝酒,面带巴结的微笑,上完洗手间一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挂着那样的笑,想吐。 我留了他所有的电话,单位的,家里的,呼机号,问到手机号时,他一翻白眼说:“我没有手机。” “噢噢噢没关系”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心里恶骂:傻逼你丫就快有了。 我的财务出了点问题。但问题是,哪一家的财务没有问题? 女人真可怕,我不过劝退她,她就凭借以前在公司掌握的大批资料,到“工商”那儿把我给“点”了,罪名叫“违规经营”。 我喝了不少,但这些年来,一下班,我的生活内容跟“三陪”差不太多,酒量无极限。 在他家门口,我还特意从车上下来,与他握手,一直目送他进了楼道。 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褪下来。 很累。我点了根儿烟,靠在车边抽着。 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下雪的。 第一片雪落在我眼皮上,细小的冰镇感觉惊了我,我打了个机灵,抬头看天。 天空很黑。 细密的雪粒像巨大的灰尘一样从天而降。路灯光发红,光里笼罩的那些雪,像有生命一样,带着巨大的孤独感受向我兜头而来。 我的心情已经降到这一年来的最低点。 虽然喝了很多,我仍然开得很快。 长安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车,大部分的霓虹灯也相继灭了,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在夜深时分还招徕生意。在北半球最安静的夜里,只有我,跟只疯了的耗子似的,仍要为自己的生计苦苦奔波。 从天安门向西,第十九个红绿灯左拐,就到家了。 深夜的长安街,那些红绿灯仍然劲头十足、不管路况地自顾自闪着。开车的人都知道,在这条著名的大街上,只要遇到一个红灯,那么之后每一个路口,红灯接踵而来。 我恨那个老女人吗? 不,是她恨我。是我把她轰走,她恨我是应该的。这些接踵而来的报应,是我份内的。 我只是没想到她恨我的程度有这么深。 想到曾经与她的肌肤之亲,一股酒糟味儿自腹部“轰”地一声直抵脑顶。 在第十一个红绿灯,我看见了那个倒计时标牌。 当时已经变成黄灯了,我想冲过去,但脚下还是莫名其妙地狠狠一点,车尖叫着刹住了。 在十九个红绿灯里,这第十一个是最漫长的。99秒,98秒…… 我晃了晃脑袋。 然后,我看见了斜对面的那个倒计时标牌,巨大。 白底。几个红色的大字:距下个世纪还有 下面是一支正在倒走的电子表,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倒退着变化。 “2658384,2658383,2658382……” 2658382!这串数字怎么这么熟? 在等待绿灯的时间里,在车启动向前之前的90多秒中,我想起,那是辛追家的电话。 辛追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六年前,这个电话号码在我脑子里滚瓜烂熟。那时我每天可以不打任何一个客户的电话,但我没有一天不打这个电话。 辛追的脸,明媚的,孩子气的。 车向前开,到了那段著名的地区,每逢清明,人山人海。 路中间是新漆的白栏杆。 我一定是喝醉了,为什么我好象看见辛追披着黑如黑夜的黑发在栏杆上若无其事地坐着? 路上没有一辆车,我寒毛倒竖。 六年来,我没有给辛追打过一个电话。我觉得结束要有结束的样子,拖泥带水是害她。 老丘说你丫可真够混蛋的我看见辛追的胳膊上一道一道血印子。 为什么? 她自己用刀划的。 可谁也不知道我的心如刀割。 老丘说不是说不让你跟人分手,可你不能置人于这种境地而不管不顾啊。 当时我只说了四个字:“她会好的”。 其实当时我害怕极了,我怕辛追会自杀,虽然我知道她不可能那样做。可我去找她有什么用?当我劝完她,我还是要走,我还是要离开她,仍然剩下她一个人。 我突然觉得很冷,不敢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我胡乱把它扔在楼下。 我离开辛追,就是为了那个老女人。 她怀了我的孩子。那一年她已经40岁,是高龄产妇,她跪在地上求我结婚,因为她流产过很多次,她想要个孩子,并且她说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那是她与我的孩子。 对辛追,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但对她,我仁至义尽。 我承认我是一个人渣,我隐瞒了一个事实——她是我的上司,我的老板。我当时的想法是,选择与她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而年轻可爱的女人,等我事业稳固后,俯拾皆是。 确实是我对不住辛追。 我把所有的房间里所有的灯通通打开。 辛追喜欢黑暗,但她不是,她喜欢灯火通明,在近乎刺目的光线下作爱。 她很棒在某一个方面,我不是没有爱过她,或者说,迷恋过她。那时候我很年轻,只有二十八岁。
报应(2)
但现在,不过六年过去,我的头发白了很多,我也胖了很多,常常觉得是一个瘦弱的灵魂裹在庞大的身躯里。那个我觉得恶心的身躯,就像一个假的人,我可怜的灵魂躲在眼睛后面向外偷窥。 我对性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一度我甚至悲悯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跟那些小姐在一起摸摸捏捏,下体无任何反应,我他妈是不是已然废了? 在我与她的最后三年,我几乎没再碰过她。开始她还怜惜地对我说:“要注意身体。”后来也若有所失。是的,我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很棒的、原始的小伙子,我老了,而且,我比任何人老得都快。 在我把她打发掉时,她突然眼放异光,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行了吗?” 我有点好奇地看着她。她在有些事上很懂。 “因为男人的精力,走上不走下。你把全部精力都用来陷害别人,处心积虑,你当然不行了。哈哈哈哈。”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还颇赞赏地点了点头,她巫婆一样的凄笑凝在空中。 这个城市很奇怪,想大就大,想小就小。当你离开一个人,你会突然断绝与她的一切联系,任何可能的相遇都不会发生,即使你守在她经常出没的地方。辛追就像人间蒸发了。 当然,我也没有找过她,我相信她不会让我找到。 天仍然很黑,冬天的夜非常长。那7个数字梦魇一样不停在我眼前划过。 北京的电话号码,早就升成8位,辛追的电话号码肯定已经变了。我告诉自己。 可是,现在我很想找到她。是的,现在,马上,s。 我真是一个可耻到极点的人,在我与她分手后,我居然第一个想找的就是辛追。 大多数电话号码,升位后都在原有的电话号码前加“6”。我心存侥幸地想。 我要不要试一试? 要不要? 要。 按键很光滑,可我还是一下一下慢慢地、艰难地按完了8个数字。 我一直一厢情愿地想电话里会传来“您所拨叫的号码是空号”,我就会马上放弃这种无聊的举止。但,通了!电话响了两声。 我突然间想要挂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对方接起了电话,“喂?” 辛追。 不错,就是她,我永远不会听错的声音。 “辛追”。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怎么了?”辛追问。 “辛追你还听得出是我?” “当然了宝宝,你干嘛这么说?”辛追的声音里充满了诧异口气。 六年,那么漫长的时间,辛追仍然记得我的声音,并且六年后,我们第一次通电话,她就毫不犹豫地用从前的昵称叫我,我哽咽起来。 “你为什么还不睡?你明天不上班吗?你是不是又喝酒了?”辛追很温柔地追问。 而我只会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辛追,辛追……” 辛追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等我,我现在马上过来见你。” 然后“啪”地挂断电话。 我的眼泪在瞬间凝结。来见我? 我买了新房子,她怎么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里? 天哪辛追,我不自禁地叫着。难道她以为我还住在从前那贫民窟一样的脏乱差小区?她也不想一想,我为什么离开她?不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极度物质主义。 我马上按redil,但没有用,那边已经没人接了。 对不起对不起辛追。我跑到窗前,外面的雪比刚才大了很多,柏油路已经完全被雪覆盖。这样糟糕的天气,这样黑的夜,她要跑去那个危险的地方? 我坐不住了,马上穿上大衣。 我要去找辛追,我怎么能让她白白跑一趟。 我向门口奔去。 就在我要伸手开门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铛铛铛”,不大的声音,但在夜里如同鬼叫门。 我惊恐万状。 “谁?” “我。” 我从来都觉得这种对话是百分之百的废话。你又是谁? 但我听出了这是谁。 是她。 我非常非常地反感。 我打开门,并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你来干什么?” 她这个岁数的女人,瘦是一种灾难,脸上的褶子像九曲十八弯,苍老得一塌糊涂,尤其是在夜里,灯光不好的时刻,与鬼无异。 她这两年老得厉害,就算我行,我也完全提不起兴致与她亲热,一伸手就摸到干瘪、褶皱、松垮的皮肤,非常可怕。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上下打量我一番,才说:“大半夜,打扮得像要出门,干什么?” “就是要出门。” 她“哼”了一声,“找我吗?我不是来了?你不用受累了。” 顺势一挺早就没料的胸脯,几乎搭拉到我手上。 我嫌恶地一躲,反而给她让了条路,她满意地走了进来。 我无法,只好仍站在门口说:“我不是要去找你。时间过早,你请回。” 她大咧咧坐到沙发上:“那好吧。算我找你,你也不要出去了。” 我想着辛追在雪地里等待的样子,心急如焚。
报应(3)
可这个妖婆,她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啦?听说你最近上下活动,四处打点,很有成效啊?!”她眯着眼睛看我。 可是妖婆,你现在眼皮都已经搭拉了,就别飞媚眼了。 她对我的置若罔闻完全不以为意,还点上一根烟,边点边努着那张叼着烟的没有血色的嘴说:“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我打点的会比你少吗?” “那你还来干嘛?” 她笑:“劝劝你。你斗不过我,何必呢?” 我忍着气:“您还是给我当指路明灯来了?” “不错”,她点着头,“你的什么不是我指的?从生活到工作,从床上到地上,你好好想想?” “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您这么大岁数了。”我讥讽地说。 她不以为忤:“你说的对。我岁数大了,所以,我输不起,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扫地出门。人,我可以不要,但公司,不可能落在你手里。” 然后,她狠狠加了一句:“何况,我现在要你的人也没有半点用处。” 我冷笑:“您这两年也没闲住啊,多少小白脸都在家巴巴地等您电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公司的钱,全填了您情欲高涨的亏空。” 她反唇相讥:“你呢?你填的少吗?你这些年里,身边的女人不下百个,你早看厌了我,根本就是装的。” 我慢慢戴上皮手套:“你赶紧走吧。你的车呢?卖了?要是真卖了,我可以送你回去。我正好出门。” 她恶狠狠地说:“我不走。我绝不走。” “那我走。”我转身打开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哭,非常凄厉,像某种兽类的哀嚎。我赶紧把门又关上。 “你又耍什么花样?”我非常地嫌恶。 她哭了很长一阵。在这一阵里,我想要走,我一想到辛追在雪地里绝望地等待,眼睛就要湿了。但是,另一个念头又悄悄地阻止我,因为,也许我与她虚与委蛇,她会放弃与我两败俱伤的争斗。 灯光下,她的头发很黑,虚假的黑,这样黑的头发,仰起脸来,是那样一张苍老的脸。 她说:“我们的孩子,如果生了下来,该多好。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我想起当年,虽然我对于做爸爸没有什么喜悦,甚至还有恐惧,但是,我的样子是无比喜悦的。 她的脸,在怀孕的时候,绽放出圣洁的光芒,饱满,亮丽。她丝毫察觉不到我喜悦后面的紧张。我陪她去医院复查,陪她散步,我们被称作“老妻少夫”的标准佳偶。 但一切努力,仍然没有敌过她高龄的危险。医生告诉我,她再也不能怀孕了。 在医院,我看着她黄黄的、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光泽的脸,竟然长出了一口气。 我想:也许我可以自由了,我可以找回辛追,过回我应过的青春日子。 但没有。她变得更加疯狂,需索无度。 公司里的事,她完全不管不顾,她拼命地打扮,拼命地消费,拼命地缠住我。我要应付她,还要兼管公司,而我这样付出的营利,她轻易拿去花掉。 尤其我发现,她居然开始固定地养起一个比我更年轻的男孩,我彻底愤怒了。 连她这样没有资格的女人,都敢背叛我。 她却说:“你与他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我,你有今天?” 我最讨厌这样的话。是吗?没有区别吗?你扶起一个人,也要看这个人有没有腿。如果他只有中间那条腿,又有什么用?我从此对她视若草芥。 她离不开我,因为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再打理公司的事情。在我终于不想再被她拖累的时候,我向美国的总公司提交她这两年从公司拿走的所有的消费明细,以及我精心做好的公司亏损的假帐。她完了。她彻底从我身边消失了。 好在当我们准备结婚之前,她已经流产了。 从此,我应走上坦途了吧? 但没有,她不肯放过我。 当时我说:“你对我的提拔,这六年里,我全部还清了,你还有赚,可以了。” 但她只说:“走着瞧。” 没走几步,我就瞧见了。 如果一段感情,从开始就背负上施与受的阴影,早晚是要完蛋的。 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失去了辛追。 雪越下越大了。难道我与辛追六年后破镜重圆的再次相逢就这么轻易被她毁于一夕吗? 我坐到她旁边,放软态度说:“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替你赚了多少钱,我们好合好散,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她看都不看我:“我要你,我要你从此就看着一个你再也不想看的人,过后半辈子。” 我气得七窍生烟:“有意思吗?” “有意思,”她笑,“多有意思啊。人生很短暂,我比你大那么多,定会死在你的前面,我们可以互相熬着,看谁熬得过谁。” 她始终没有离开。我累得睡着了。 醒过来时,她仍然目光炯炯地坐在那里,身板挺直。 天已经亮了,我到卧室去,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辛追。 没有人接。 我脑子乱了,有无数种不好的设想。 我摔门而去,任她在我家里自生自灭。
报应(4)
雪仍然没停,路很滑,我慢慢地开着,心急如焚。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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