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西家一百地全村子上下借了个遍,负债累累供她上了大学。在北京读书时她就暗暗发誓:〃决不会辜负父母的期望,不能让家里的那些鸡鸭白白地牺牲,一定要改变父辈贫穷的面貌!〃毕业后她嫁给了北京的一个警察,听说做广告最赚钱,于是就放弃了所学的专业,在广告公司打了两年工,后来在丈夫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广告公司,给公司起〃胜男〃这个名字时,就是决心要巾帼胜过须眉。
今天是周一,早上要开例会;公司规定员工要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上班。陈炎岩换了两次公交车,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公司,计划中是不会迟到的,可北京的交通紧张,每周的第一天更是车水马龙,道路堵塞得厉害,到公司时还是迟到了十多分钟。他没敢直接走进会议室,把耳朵贴近门缝一听,里面钱总正在讲话,不禁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听说公司有个规定,新员工一个月之内不得迟到,迟到一次就开除,自己刚来一个星期就犯规了,心想这次死定了,可能又得搬家了。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还是下了决心:〃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此刻他的心理就好比晚期的癌症病人做手术前的心态——明知道活不了还是要挨一刀试试。掏出张面巾纸擦了擦脸上的汗渍,揉成一团,瞥一眼见左右没人顺手扔在地上。做了一次深呼吸,鼓足了勇气,慢慢地,轻轻地,试探着推开了会议室的门,畏缩的样子仿佛大白天去行窃的贼,刚好碰到主人在家打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着他,岩炎不敢和众人对视,更没有勇气瞻仰钱总的脸色,屏住呼吸,注视鼻尖。钱总见了他不仅没有像大家想象的把脸拉长几公分,训斥一番后,打发他滚蛋,居然出人意料赏脸一笑,指着一个空位说:〃陈岩炎进来坐下吧。〃仿佛岩炎迟到是天经地义的。众人诧异地望着钱总,好像怀疑她今天吃错了药或者扎错了针!岩炎感激得手足无措愣在了那里。钱总又补上一句:〃小陈,找个位子坐呀。〃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心里埋怨起地下二层的那个女孩子勾引得自己昨晚上没睡好,以至于早上困极了,竟然连放在枕头边叮咚作响闹铃声都没听见。负责考勤的小姐用力望着墙上的钟,仿佛跟钟有仇,像是要把它看死,一双丹凤眼瞪成了o形,嘴角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在考勤表上记下:陈岩炎迟到十五分三十秒。
钱总继续分析着目前广告界的形势:〃北京有一万多家广告公司在为这个城市的商业繁荣服务,而代理报纸广告的公司也有近千家。目前发行量、影响力最大的就属《晚报》、《新新日报》这两家媒体。《新新日报》就其发行量和影响力来说,仅次于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晚报,就是说我们公司有着媒体的优势,公司给了你们这么好的平台,这么好的发展空间,相信你们也不会让公司失望的,能在我们公司工作都是高素质的人才,我相信,只要你们努力工作,公司一定会给你们最大的回报,相信我的员工,将来都能开着自己的车来上班。〃
会议室里只能听到钱总一个人的声音,其他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仿佛都死了,只有钱总一人活着。炎岩心里感叹:〃钱总是怎么把这些人都训练成这样的!真是佩服极了!〃这时钱总不知是讲得累了,还是怕她的员工们窒息而亡,有意要给大家一个尽情喘息的机会,用手扶了扶镜架停了下来,一边喝水一边观察着员工的反应。此刻众人被她的一番话鼓舞得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有的人甚至开始盘算着将来买什么样的车了。岩炎最初还听了几句,算是报答钱总对他迟到的宽容。后来就不知所云了。 钱总可能休息够了,估计大家也都〃换过气来了〃,接着道:〃目前公司的形势不容乐观,我们的竞争对手很多,远的不说,就说我们楼上的金色阳光广告公司吧。他们也代理着《新新日报》,和我们做着同样的行业——医疗、药品广告。也就是说他们在同我们抢饭吃,如果我们要想吃得饱的话,就必须从他们的口中夺食。〃钱总说着说着脸色开始预报天气:〃晴转多云。〃果然不一会开始〃下雨了〃皱起眉头说:〃可是现在公司有些员工竟然不思进取,一些老员工,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连几个月都没有业绩,是能力退化了吗?特别是两个部门经理,你们都是创办公司时跟随着我的,看着你们现在委靡的样子,我很痛心!我用你们做业务经理,并不是因为你们比其他人的能力强,你们心里应该明白,其实很多新人的素质都比你们高,如果你们不能把大家带动起来的话,我就得让你们下来。〃前面的一大堆话还只能算是常规弹药,最后这一句〃让你们下来〃就好比美国人扒坟掘墓挖地百尺硬是要在伊拉克那儿找的生化武器了。业务一部经理王鸳,二十六七岁,圆圆的胖脸上红潮澎湃,低头躲避着钱总的目光,她是钱总的一个远房亲戚,公司刚成立时钱总特意从别的公司请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钱总老是看她不顺眼。男人似乎天生就比女人坚强些,业务二部经理张小春相比之下就镇静多了,一张黝黑的脸受到了这么猛烈的打击居然没有变化,坚强得跟萨达姆似的,表情平静得仿佛与己无关。他和王鸳年龄差不多,也是钱总从别的公司挖来的,俩人算是钱总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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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2)
众人都各怀心思地听着钱总讲话,有为自己前程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那些平时饱受王、林二人气的人,乜斜着俩人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打算着下班后回去用什么方式庆祝一下。钱总讲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是给两个经理点时间反省反省,自己连喝了几口水,那水好比是去污剂,脸上的怒容像脏衣服上的污渍被洗掉了,脸色突然好看起来,笑容宛如钻出云层的太阳,话锋一转道:〃有些新员工表现得就比较好,比如李同芳,刚来公司一个多月业绩就很突出。别人拽不来的客户她能拽来。〃她用了个〃拽〃字,仿佛李同芳是街头拉客的妓女。岩炎心里好笑,强忍住。
〃还有陈岩炎质素就很高,我建议你们都向他俩多学习。〃
什么?岩炎蓦地一愣,像冷不防被人打了一拳,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一点准备都没有。表面上好像是在竖着耳朵听钱总讲话,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心里一直都在想着昨天和地下室的那个女孩邂遇的一幕,没有想到钱总会提到自己,从恍惚中猛醒过来,脸红得好比太阳初升前海面上的那扶红。这〃红〃是他出生以来含金量最高的一次了,羞愧得好像接受了施舍而忘记了道谢的乞丐。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从李同芳的身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看得他好不自在,仿佛身上有几百个虱子在蠕动。平时不怎么瞧得起他的人,眼睛里也充满了敬重,心里嘀咕:〃看样子新的经理要诞生了。〃果然钱总接着说道:〃下周各部门的领导要调整一下,今天我就讲这么多。李同芳,陈岩炎你们俩和大家多谈谈你们的经验。〃说完后她径直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去了。
会议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氛笼罩着。岩炎心里没底不敢轻举妄动,李同芳倒是胸有成竹,对岩炎一笑道:〃小陈,你先说说吧,〃
〃还是你先说吧,〃岩炎局促不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同芳没有再谦让。用手理了理长发站了起来。她个子很矮,站着差不多和别人坐着一般高。三十多岁,肥嘟嘟的脸上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眉毛纹得细得像条线,跟大眼睛比例失调。讲话时两眼一直盯着王鸳,那样子让喜欢联想的岩炎想到了一头狼刚捕获到一只羊,琢磨着这第一口该从哪个部位开始。她铿锵有力地说:〃我们这么好的公司,《新新日报》这么好的媒体,钱总给了我们这么优越的空间,我们没有理由做不好,做不好怎么对得起钱总啊!我一年里换了十家公司,钱总是我见到的最好的老总,北京这么大的市场,这么多的有利条件……〃
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让岩炎说。岩炎觉得该说的都让她说干净了,没拉下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像乞丐想捡点剩饭,却碰巧遇到的是个特贪吃又没爱心的主儿。他又懒得费脑子胡诌八扯,想干脆省点力气认同她得了。于是说道:〃我非常赞同李同芳的看法,同意她的观点,至于我本人嘛,来公司时间短,没什么业绩,没有多少好说的,希望大家今后多关照。〃敷衍了几句,草草地结束了讲话。
由于早上开了这个会,今天业务室里的气氛就明显的不同寻常。王鸳不再像平时那样,臃肿的身体在各个办公桌前晃来晃去,颐指气使地叫这个干那个,叫那个干这个的,一个人独坐着手托着腮发呆,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给爹妈开追悼会。几十名业务员手握着电话努力和客户沟通,重复着千百次不变的话,介绍着媒体的优势,说服他们做广告,心里想着如何赚他们的钱。沟通良好的一脸喜色,盘算着下一步该怎样进行,惹烦了对方被挂断电话的歇息一下再接再厉。陈岩炎被挂断几次电话后嘴里就骂骂咧咧起来,不干不净地嘟哝着对方不是个东西,不是人养的,是野生的,自言自语地侮辱着对方的妈的身体和身体上的生殖器官。李同芳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上午就签了份合同,高兴得两条短腿走来走去,惹得王鸳拿眼睛直往她身上剜,给她做着〃目光手术〃。
中午吃完饭,李同芳凑到岩炎面前,神秘地说:〃小陈跟你说件事。〃啥事?〃岩炎抬起头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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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3)
〃钱总有意思让我们俩人管理公司业务,希望我们今后能常常沟通,好好配合。〃
岩炎害怕她这话被别人听了去,轻轻地又急急地摆手道:〃不行!不行!我没有业绩也没有水平怎么服众啊?!〃
李同芳鼓励他道:〃钱总并不是要业务经理本人业务多突出,主要是能把大家带动起来,只要所有的员工都做好了,不就是业务经理的成功吗?〃
岩炎一边听她说一边瞟着王晶那边,王晶装作没注意他俩,其实俩人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下午王鸳进了钱总的办公室,跟钱总谈了好长时间,出来时一脸的悻悻之情,眼睛都红了,跟兔子似的。下班时她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迈着和心情同样沉重的步伐孑然而去,临走时没忘记拿眼睛再给李同芳做一次〃手术〃,只可惜也没能把李同芳看个皮开肉绽。李同芳倒是笑着和每个人都道了别。
岩炎在三环路上等着乘300路公交车。这时是下班的高峰,车站上站满了密密匝匝的人,个个神情焦急,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不停地向远方开过来的车眺望,看看是不是自己要乘的。每开过来一辆车,就有一群人围上去,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呼啦一下跟着车往前跑,车门刚打开,车下的人就你推我我搡你的往上挤。下车的人居高临下理直气壮地往下跳,嘴里嚷嚷着:〃闪开,闪开,先下后上,按规矩来。〃等车上该下的人都下完了,车下的人又开始了第二轮的往上挤,彼此谁都不认得谁,挤起来也就心安理得的互不相让,挤上去的松一了口气,找到了点回家的感觉,挤不上去的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人的机器向远方驶去,个别脾气不好的嘴里诅咒着:〃那车一定会在半路抛锚。〃回头赶紧占领一个有利的地势,等候着下一辆车的到来。
岩炎想,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来,一定又是哪儿,塞车了,从这里到地下室一分钟不耽搁的话也得一个多小时,看样子今儿个没有两个小时是回不去了!望着路上一辆辆疾驶而过的小车,不禁神往起早上钱总的话,想,要是能有一辆自己的车该多惬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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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车的滋味仿佛是等迟到的情人,早过了约会时间还不见对方姗姗而来,岩炎感到百无聊赖,小跑着去车站旁的报亭买了份报纸,一边往回走一边看着,报上的头版新闻立刻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一江西在京的打工女子为向一房地产公司讨要欠她所在公司的材料款,竟然爬上一座尚未峻工的高楼楼顶以死相要挟——〃报上说这批材料是通过这女子之手賒出去的,一直没要回来钱,她因此被公司停发工资半年多了,因为没钱交房租被房东从四平米的小屋里赶了出来,用身上仅有的两元钱买了包方便面,吃完后有了力气就爬上了这座楼。正想接着往下看,一辆300路公交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仿佛闲庭漫步一般。等车的众人好像久别重逢了亲人,样子比饿狗见了骨头还急迫——个个奋勇直前。机不可失,岩炎也顾不上看那女子究竟怎么样了,把报纸胡乱一攥,飞奔过去,总算及时地最后一个挤上了车,身子还被卡在两扇车门的中间,后面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身体才硬塞进去,车门〃咣当〃关上了,背部的衣服夹在了车门缝中。车厢里一片南腔北调的抱怨声。〃哎哟!〃一个女高音嚷道:〃你踩着我脚啦,长没长眼睛哟?〃
被埋怨的那位先生脚上当然没长眼睛,嘴上也毫不示弱:〃你不长脚我不就踩不到你了,怕踩呀,把脚搁在家里好了,嗨!还有一个办法,下去打的去,那儿没人踩你。〃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呢?踩到别人还这么横。〃女高音愤愤不平地大喊大叫,就仿佛火上浇油,那位先生火更大了:〃我就不讲理了,你说怎么着吧,不爱听啊!把耳朵也放家去好了。〃
〃女高音〃被噎得说不出话了。旁边的人纷纷劝道:〃车上的人多,谁都不是故意的,算了吧。〃那女的知道今天是碰到玉米面它爹——渣子了,再争下去身体的其它部件都要保不住了,只好忍气吞声不再〃讲理〃了。岩炎的脚没踩到别人,自己的脚却不知被踩了多少遍。脸触在一堆软乎乎的东西上,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刚好贴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胸前,顿感羞愧难当,急忙用力把身子转了过来,脸冲着车门,可后脑勺还是被迫靠在那女子的胸上,还好这样总不算是有意识的非礼了,减轻了些心理上的尴尬。那女子不知是因为车太挤不能动了,还是习惯了在这种情形下和陌生人亲密接触,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岩炎只好一路上和她亲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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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4)
经过了上下车引起的一阵马蚤乱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人和人的身体仿佛被捆绑在一起,一动不能动。车厢里的汗腥味,脂粉味,还有些说不清的其它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这车不知是因为年老体弱还是负重太多,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摇摆得工作了一天身心疲惫的人们昏昏欲睡。有些人就索性闭上眼睛,靠在别人身上打起盹来,岩炎身体不能动,思想却格外的活跃,酝酿着今晚回到地下室如何去接近地下二层的那个女孩,如何拉近一层和二层的距离。办法还没有想妥,车就到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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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1)
那公交车本来就走慢吞吞的,像没吃饱饭的人似的有气无力,路上又接二连三的塞车,快九点时才到了地下室的那一站。岩炎因为思想高度集中在地下二层的那个女孩子身上,不知不觉站了一路,下车时才感觉出腿都累得酸软了,嘴里嘟哝着:〃这死车,破车。〃埋怨着公交公司:〃咋不让它退休呢!〃走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像一座古墓,白天只有李大叔和几个失了业暂时没有找到工作的人,看宝贝似地守着,静悄悄,阴森森的。到了晚上六点钟后仿佛寻宝的都来了——住在这儿的男男女女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天里的兴奋,沮丧,收获或者失落,陆陆续续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归来,就像一锅冷水被骤然加了温一样,迅速沸腾起来,呱嗒呱嗒的脚步声,格格的笑声,兴奋的尖叫声,没头没尾的东一句西一句的歌声,洗手间里哗哗的流水声,在这个狭窄的互通的空间里交织着,连绵不断地回响着直至深夜。 岩炎回来时正赶上人声鼎沸的高嘲,早回来的人都已经胡乱地填饱了肚子,因为肚子饱了也就恢复了体力有了精神,在各个敞开着的或半敞着的房间里喧哗着,三三两两地在一起闲聊着一天里耳闻目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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