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来壶好茶!”
下午李岐山就出现在了天茗茶楼,后来解雨告诉我,他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南瓜团子那股特殊的味道,显然是才从隔壁老三味那里过来的。
过了大半个时辰,下面没了其他客人,楼梯上才响起了李岐山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已先到∶“你倒是下来接应我一下呀,倒让我等了这么久!”
“李兄,情非得已,还望恕罪!”我缓缓转过身来,含笑道。
“是你?!”
骤见我的真面目,李岐山惊讶地叫出声来,身子猛然一转似乎就想逃下楼去,可腿飞也似的迈出之后,却是缓缓落步,犹豫了一下,他转回了身子。
“果真是大人。”他苦笑道,“落在大人手上,总好过落在其他王八蛋手里,我李岐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在龙潭镇上,玉玲果然让你生疑了,这样微小的失误李兄也能抓得住,真不愧智者盛名,我若再不以真面目相待,岂不有辱你我的智慧?只是什么死啊死的,听起来那么晦气,李兄勿要轻言!”
他眼睛顿时一亮,却不发问,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李兄,我对你很好奇,十年前庄家那场灭门血案相当轰动,我查起来很容易。你的师父是当时颇有些侠名的金枪客庄大恭,可惜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竟趁着你去省城乡试的时候j污了你的妻子,为报仇你杀了他全家,之后遁入了十二连环坞。”
听到庄大恭的名字,李岐山的脸顿时抽搐了一下,怒火无法遏制地从眼中射出,“哼!老子是先剁了他四肢,然后一刀一刀割了三十多刀他才咽气的!一刀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他怨毒的样子竟让我后背都微微升起一丝凉气。递给他杯茶,让他坐下,我才缓缓道∶“照理说你报了仇,也逃进了十二连环坞,事情就该结束了,可记得你上次说你进入十二连环坞不光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倒是为了它的宝藏而来,又说不能让仇人逍遥法外,显然这其中另有隐情。”
“是当时庄大恭根本就没死,还是他另有同伙?于是我开始找朋友埙u桴\了这桩血案的全部资料,才发现其中的疑点甚多。现在,你说你亲手杀了庄大恭,那显然他是有同伙了。”
李岐山寒着脸,握着茶杯的手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
“案卷上说你乡试落第之后,回淮安发现了庄大恭的恶行,故怒而杀其全家。只是从回家到杀人,中间有近半年的时间,是你那时候才发现,还是另有隐情?庄大恭固然死有馀辜,他家人受累而死在案情上也算合情合理,不过你妻子为什么也死了呢?她可是个受害者呀!但案卷上却是语焉不详。”
“案卷里记载有个街坊说,李秀才真可怜,妹妹才死他就杀人,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吧,衙役只是直书证言而已,事实上因为你的逃逸,案卷里面多是街坊四邻的证言,杂七杂八的相当凌乱,不过这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你妹妹怎么突然死的呢?”
“别说了!”李岐山痛苦地打断了我的话,“想不到这等陈年旧案都能让大人看出破绽来!是的,大人,我妹子本不该死的,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该死的是张氏那个贱人!可怜我妹子,她、她是难产而死的呀!”说到痛心处,李岐山竟是泪如雨下。
看来这案子还真是隐情多多呢!在和李岐山开始合作之后,我就请老朋友扬州总捕瞿化埙uㄠq淮安府抄了份案卷回来,拿来之后,我只是粗粗看了一遍,虽有疑虑,可并没有时间去调查。不过,我的疑虑并非空岤来风,而看李岐山的样子,那窝在心里十年的苦闷终于得到了宣的机会。
“我回淮安没多久,就发现妹子有了身孕,我当时真是又惊又恼,我爹娘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相继病故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追问她,甚至打她,可她死活不说那j夫是谁,直到弥留之际,她才说张氏有j情,让我小心提防。”
“我一留心,很快就发现了她和庄大恭的j情。不瞒大人,张氏颇有姿色,只是我不喜好女色,故而床第之事不甚用心,她也偶有怨言。此事为庄大恭得知,就趁着我去应天会试之机勾引于她,张氏遂背离妇德,与之勾搭成j,又怕j情暴露,便设局拉我妹子下水。”
“她天性滛荡,恋j情热,形迹上就颇多破绽,我得到了足够的证据之后,就一刀杀了她,提着她的人头找上了庄大恭,那时候,我的武功已在他之上,加上胸中一股怒火,血战之后,虽然我肩头被他刺穿,却生擒了他!”
“念在师徒份上,我开始没想活剥了他,只想一刀给他个痛快,可他却威胁起我来,说张氏另有j夫是朝廷的大官,我妹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这位大官的,让我放了他。”
我心中暗自一叹∶“丁聪,真的是他吗?”
李岐山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庄大恭当时是淮安知府的护院,这种人渣媚上是必然的,媚上则当献媚于一府之长,而当时的知府就是丁聪,如此一来,岂不一清二楚了!”
李岐山颓然坐下,半晌才道∶“当时我心中虽然隐约有所察觉,可庄大恭这厮还指望着丁聪救他,始终不肯说出那人是谁,而这时庄家走漏的一个家人叫来了捕快想解救庄大恭,庄大恭也趁机大嚷,说我杀人了。我知道若那另一个j夫真是丁聪的话,庄一旦得救,很可能反过来置我于死地,于是杀了庄家六口,伤了几个捕快之后逃出城外。”
“淮安府果然追捕我甚勤,我越发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便放出风来,说庄大恭强j了张氏,被我手刃其全家,自己大仇已然得报,从此要引遁山林,目的是安丁聪之心,以免追索我太急。”
“等风头渐渐平息之后,我买通了丁聪府上的一个小厮,证实那j夫果然就是他!可惜庄大恭、张氏和我妹子都死了,想靠告状扳倒他已经不可能了,何况那时他已经擢升到了浙省布政使司右参政,权柄更重,于是就想刺杀他,却发现他不仅深居简出,行动谨慎,就连身边都有神秘高手护卫,整整两年里,我十几次想下手,却不得机会,怕打草惊蛇,才死了刺杀他这条心。”
“时值江彬当道,我听说他最是爱钱,便欲寻些财路筹措金银贿赂于他,进而从官场上打倒他,想到十二连环坞历来都是大盗巨寇的藏身之地,这些贼人大多带有抢掠来的金银珠宝,而能让少林武当连番铩羽而归,十二连环坞也需拥有雄厚财力,反正这些钱财都是不义之财,我便投身于十二连环坞,欲赚其财宝。不料七年过去,却一无所得,直至十二连环坞覆灭。”
“倏忽十年过去,当年的仇恨恐怕已经淡漠了吧!”
李岐山任由热泪横流,却是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低声道∶“大人说的是。小妹临死前那留恋的眼神我已经越来越难梦到了,别人不提庄大恭,我甚至可能很长时间想不起他和丁聪来。不过大人,这不是淡漠,丁聪他们带给我的耻辱早刻在我心上,只有他们的血才能洗刷掉它,只是因为希望太过渺茫,我的心都麻木了!不过,现在总算看到了希望,大人若是肯助我报仇,我李岐山愿肝脑涂地,报效大人!”说着,扑通一声跪在我跟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yuedu_text_c();
“丁聪贵为浙江布政使,是从二品的朝廷大员,对付他绝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代价可是很高呢┅┅”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天气虽然还是那么寒冷,可风已不再是刺骨的凛冽,路上的行人多起来,浪子的心也萌动起来,秦楼重又生机盎然。
“春天快到了嘛!”
“江南春来早,以往在京城的时候,还要等个把月才能感受到春意呢!”快活楼上,杨慎淡泊面容下隐隐流动着一丝忧伤,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苏州奔赴云南谪戍之所了。
京城?这几日秦楼已经接待了好几位进京诳u猁瑭|子了,想到今年的大比自己九成九要放弃,心中竟对他们生出几分艳羡来。
“别情还没有去过京城吗?”杨慎察言观色道。
我苦笑着摇摇头∶“恐怕还要等三年呢!”
别人求金榜题名,而眼下的我却避之惟恐不及。进士乃国家官僚体制之根本,不仅卿相皆出于此,就连七品父母官大多都是进士出身,只是一旦榜上有名,朝廷便重视有加,行止往往身不由己,远不如眼下在苏州做个推官逍遥自在。
“少年性刚,刚则易折,晚三年未尝不是好事。即便是现在,别情你都有些锋芒毕露了,官场上毕竟讲究中庸之道。”
杨慎心中该是感慨万千,在和我现在一般年纪的时候,他已经是状元了,可刚直的性格终于让他尝到了皇权的威力和人情的淡漠,虽然已经看淡了人生,可面对和他当年颇有些相像的我,他还是忍不住规劝道。
“升庵公的教诲我定铭记在心,”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就像江湖一样,官场不是我久留之地,我不会非要等到功成身退,倒是晓生公给我找的差事,叫我欲罢而不能。”
“晓生?”提起这位挚友,杨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他是有名的缠人鬼,被他缠住了,可有你的好看。”
“┅┅?”
“这些年他在官场韬光养晦,传说自然就少多了,难怪你不知道。就拿他的那段姻缘来说吧,他是个世家子弟,自然沾染些风流习气,正德六年会试过后,大家都在等消息,只有他和另外两人天天走马章台,结识了京中名妓薛花儿,便缠得她没一刻的消停,还与薛花儿的老相好让栩王爷打了一架,后来知道随王爷进京的宜伦郡主是个大美人,又缠着王爷要娶人家妹子,结果真是大登科后小登科,辛未年那科,数他境遇最奇。”
竟是这样?眼下的白澜早没了少年的浪荡与风流,再想起昨天接到的他的书信,里面隐隐透露出来的那颗疲惫之心,或许若干年后的我也是如此吧。
心情郁闷地回到秦楼,刚进大门,迎面正碰上李思和苏瑾,苏瑾淡淡地笑着,彷佛早来的春风融化了她往昔的冰冷;倒是李思的狂傲之色却不见了许多,见到我之后,他的神情才陡然飞扬起来。
“动少,苏州城里怕就属你最忙了,我来了两天,现在才见到你。”
“你的心思哪在我身上?”我微笑道∶“根本眼里只有一个苏大家嘛!”
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薰炉更换香,李思的丰姿比之前朝的敷粉何郎、雪衣谢庄也不遑多让,与苏瑾正是珠联璧合,看两人眉眼间传递着的亲昵,想到苏瑾一身妙处怕是被这厮享用了,我心里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李思告诉我,这两日沈舟家里的几株异种梅花争相开放,沈舟便亲朋知己前去观赏,他也接到了请帖,便邀苏瑾一道前去。
我也接到了沈舟的帖子,不过为了孙妙,我和他的关系一直不算好,便随手把请帖扔到了一边。可听李思的话,我心中却蓦地一动,沈舟怎么和他扯上了干系呢?不过,转念一想,沈舟是江南有名的大盐商,大江盟的私盐正需要他这样的人物才能销得出去,心中便释然。
“沈大老爷不是又想收门票钱吧。”我笑道,卖官盐没有多少利润,私盐屡被查禁,想来沈舟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租细园,又是霁月斋的开业典礼,又是上元节花会了。
“那可是宋三娘的主意。”李思淡然一笑,只是眼中却陡然射出一道挑衅的光芒,目光里甚至有一丝得意,而一旁的苏瑾却因为视角的关系毫无察觉。
哦?我微微一怔,这厮是有心和我别苗头,还是因为宋三娘的闺名也叫做苏瑾,他就先把她给做了呢?弄不清他目光的含义,我心中胡乱猜测起来。对于李思,我从没期望他会像齐小天那般君子,尤其是在听到了他与静闲的欢好之后,我更是有种直觉,他的滛邪甚或不在我之下。
“三娘是个鬼才。”我随口应道,心里却在盘算着苏瑾的未来,想到李思极有可能是利用她,想到她日后可能的追悔莫及,我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快感。
“大江盟这边“七连环”的毒可解的差不多了吗?”我换了话题。
yuedu_text_c();
李思点点头,冷笑一声,道∶“唐门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笑陆眉公偏偏一力庇护┅┅”
“一力庇护的人是我。”我打断他的话头∶“唐门向来与大江盟相善,李兄的话可令人费解的紧啊!”
“齐盟主是被唐天文蒙蔽了!”李思斩钉截铁地道,只是听我公开维护唐门,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讶色∶“听说唐门大小姐唐棠是江湖第一美女,莫非动少动了怜香惜玉之心,所以爱屋及乌?”
“是啊,”我目光投向了苏瑾,明媚阳光下,那张无瑕的脸虽然有些苍白,却隐隐透着两分熟悉的潮红,让我心中一阵刺痛∶“苏大家弃我如鄙履,我只好打唐棠的主意喽。”我半真半假地道。
“大少半年多音信皆无,人家以为你做了负心的王魁,到后来┅┅不说了,一切都是缘分┅┅”苏瑾浅笑薄嗔,身子却轻轻靠在了李思身上,两人携手而去。
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她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相错的瞬间,嗅到的依旧是那彷佛空山新雨后的清新气息,叮当的环沛依稀从初遇那天就摆荡在腰间,只是,她还是从前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苏瑾吗?
“缘分,这是负心人的最好藉口。”白秀冷眼望着李思苏瑾两人远去的背影,面沈似水,见我不豫,才换了一副表情,小声道∶“大少,沈熠沈大少到了。”
话音未落,沈熠已经搂着秦楼四小中的崔小芸从有凤来仪楼里出来,见到我,顿时兴奋地笑了起来∶“别情,大过年的你跑哪儿去了,满世界找你都找不到,连苏州花会你都错过了?!”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明白他是不想把遇袭之事露出去,把烦恼暂且压在心底,笑道∶“你找我怕是假公济私吧,听说在花会上你力挺小芸,我还没谢谢你呢!”
“谁让这小妮子这么可人!”他轻轻拍了拍崔小芸的脸蛋,笑道∶“别情,你开个价,兄弟我要替小芸赎身!”
看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柔情蜜意,就算明知道他是在做戏,我也能感觉到他对崔小芸真的动了心。想想秦楼四小都是六娘培养出来的,再联想到庄家姐妹,六娘对内媚之道果然别有精研。
“秦楼是我乾娘的,所以我无权把小芸送给你,伯南你就看着给吧。”我见崔小芸露出期盼的眼神,便索性把戏唱足。
沈熠笑了起来∶“小芸奶看,奶们少东家才是个天才呢,我一面掏银子一面还得谢谢他。”看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便解释道∶“小芸,别说为了奶我什么代价都肯出,就算为了我松江沈家的名头,这赎身银子我也不能少给呀!”转头对我道∶“十万两。”
“十万两?!”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顿时惊呼起来。崔小芸先是一脸讶色,之后,两行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伏在沈熠的胸前低低啜泣起来。
我心中却暗暗称赞起来,这个沈伯南还真是个厉害角色呢!他不仅不着痕迹地还了我的人情,而且藉机向有心人展示了他沈家的财力并没有因为受到袭击而有多少损失,从而让客户对沈家的财力抱有充分的信心。
“十万两太多了,”我假意皱眉道∶“秦楼培养小芸花费不足千两,十倍回报,乾娘她就该知足了。”
“别情,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感情打了折扣。”沈熠正色道∶“只是,我今天就要带走小芸。”
“那好。”我吩咐白秀带崔小芸去办理赎身的手续,自己则把沈熠顺理成章地带到了我在有凤来仪楼的书房里。
我一面沏茶一面笑道∶“你这浪荡少爷倒转了性了。”
“别情,你该知道六娘的手段。”沈熠叹了口气∶“有时候还真羡慕你呢,不仅娇妻美妾个个如花似玉,就连乾娘都这么有本事,你,真是艳福不浅!”
“我命好。”不想在这方面纠缠下去,见他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搭银票来,便一皱眉,道∶“伯南,外面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你我朋友一场,你若真喜欢崔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