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山野深处的老宅(1)
无风岭,一个骗人的名字,直到我交付了租金,把行李搬进那所青砖灰瓦名叫“锦庐”的老宅子,才发觉自己上当了。这里不仅有风,而且疾风呼啸,终夜不止。 我是为了找清净才离开闹市的,没想到这个位于荒郊野外的地方,耳边虽然少了人喧马沸,却被另一种吵闹——风声所取代。我关闭了所有的门窗,拉拢了厚重的帘布,仍然不能将其阻隔在外。于是打电话给中介公司说,我要退租,这里没有我需要的安静。 “我认为再没有比那里更安静的地方了。”中介公司的经理用一种十分不屑的腔调回答,并表示如果我在合同到期前自行搬出,属于单方面违约,公司不退还一分租钱。 回想中介代理在介绍这所旧宅时充满亲和力的生动语言以及种种贴心切意的承诺,与此时的态度真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知道继续与他们纠缠下去也不见得有好结果,比起那笔不菲的预付租金,我更浪费不起的是时间。所以,除了隐忍外,别无选择。 我在对着手机狠啐一口之后,关机。 泡一杯碧螺春,坐在书桌前,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事先收集好的素材资料,然后,一边权衡思索,一边敲击键盘。虽然逐渐清晰的思路常常会被忽高忽低的风声打断,但慢慢的,神经似乎不那么敏感了,终于进入物我两忘的工作状态。 当壁上那个样貌古旧的挂钟指向下午六点时,我的肚子有些饿了,细算下已经有将近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我起身伸个懒腰,下楼去厨房烧饭。冰箱里存放了几样我从超市采购来的半成品菜,还有速冻饺子和几袋空心粉,足够让我消耗半个月以上的时间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炒了一盘辣味十足的宫保鸡丁。这是个明智的决定。我的大脑需要蛋白质,麻木的味蕾也需要极端的味道刺激,这样才能将一碗白米饭塞进胃囊,进而产生激|情将思维付诸笔端。 餐厅的吊顶用了是一种淡淡的天蓝色涂料,与四壁呆板的白色形成反差,宛如飘渺高远的苍穹,在视野之外,遥不可及。 吊顶的中央垂着一个造型别致工艺精巧的琉璃花灯,五个朝上翻卷的花瓣里,捧着五个晶莹闪烁的灯泡,光影迷离间,地板上仿佛粲然绽放出一朵妖冶的花。 坐在那片灯影里吃完饭菜,我点燃一支香烟,再倒一杯红葡萄酒。在香烟和红酒共同织就的轻松气氛中,一些往事以及一些穿梭于那些往事中的人,渐次从我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的第一个男友酷爱红葡萄酒,对海内外各种品牌都有深入研究。他对自己与生俱来的敏锐味觉非常自负,曾经无数次在我面前炫耀,只要浅尝一点点,就能**不离十地说出某瓶葡萄酒的产地、年份和厂家。在与他的交往中,我也迷上了葡萄酒。只是,无论主观如何努力,我的舌头都无法将那些葡萄酒分出个三六九等。我的上不了台面让男友大感失望,最后,他因为我将一瓶街边小店出售的勾兑葡萄酒一饮而尽而忍无可忍,愤然离去,再不联络。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无份的缘不长。所以,我对他没有任何埋怨,也毫不留恋。 我的第二任男友对酒没有什么品位,唯一的超级嗜好是吸烟,每天三包,少抽一根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的房间里衣服上到处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他的嘴巴更是在刷过牙含过漱口水后,仍然烟味缭绕,熏人欲醉。在跟他谈恋爱的那段时间,我一直致力于他的戒烟大计,收罗了大量戒烟糖戒烟贴电子戒烟仪等类似物件,以期达到在与他长时间谈话时面部表情的自然和谐。 然而,他的烟瘾是无穷的,我的耐心却是有限的。最后,以我的劝戒行动彻底失败而结束了同他的短暂交往。 孰料,就在与他分手后那段情感空白期,我竟然也开始吸烟,并且一上来就瘾头十足,虽然到不了前男友的水平,但每天也得打发一包。如果赶稿子心烦气燥,那就愈发不可限量了。 我的第三任男友是个聪明俊朗家教严谨的大男孩。他对我的爱也是纯洁而又高尚的,对于我的烟酒恶习,表现出了极大的反感与怜惜。他立誓要用他的温情与执着改造我,让一向晨昏颠倒荤素不忌的我过上正常的健康的高雅的生活。对于他的洁身自好与强人所难,我先是感觉承受不起,后来只能选择逃跑。
正文 第一章 山野深处的老宅(2)
接下来是我的第四任男友,也就是现在的穆寒。穆寒对待烟酒,皆是应酬消遣时的偶尔为之,不迷恋也不排斥。对于我的起居习惯,他采取熟视无睹的态度,从不发言干涉。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天赐至宝,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于是使出算不上很美的美人计,化骨蚀心,软磨硬泡,直至将其拿下。 我是个剧本创作者,虽然不敢称著名,但也稿约不断。我靠我编的那些东拉西扯虚实参半的故事糊口,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几天前,我刚刚接到一个报酬优渥的约稿,正喜滋滋盘算时,房东却告诉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有人出高价买他的房子,所以,房租到期时将不再续租。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一周内搬家。穆寒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热情地邀请我搬到他的公寓。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穆寒在我的感情天平上的确占据了前所未有的分量,但从我的内心来讲,还是不想就这样开始与他的同居生活。因此,我以不想搅乱穆寒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秩序为由,委婉拒绝。我决定另外找个住处,闭门索居,集中精神,直至交稿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只是这个合适的住处并不好找,我习惯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写字。可如今无论是都市还是乡村,真正安静的地方几乎不存在。我只好把目光投向那些荒僻的远离人烟的角落,幸运的是,还真让我撞上了。 那天正当我为无处安身抓耳挠腮着急时,突然看见桌上有一份前一天穆寒带来的早报,广告栏里一点奶油污渍的旁边,不张不扬地登着一个招租启示,上面说有一处名叫“锦庐”的老房子,位于城外北山的无风岭,环境幽静且生活设施及保安预警系统一应俱全。末了还酸不溜丢地附上这样几句诗:推窗闻鸟鸣,卷帘拾月影;朝霞出幽谷,晚风润清梦……虽然不够合辙押韵,但对我的诱惑力已足够强劲。 我急不可待地跑去中介公司询问那座老宅的情况。中介公司的经理告诉我,锦庐的主人已经将宅子的租赁权全权委托给他们公司了,只要对房子满意,对租金没有异议,马上可以拎包入住。随后我跟着中介经理到现场踏看,可以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满意。于是,签定协议,交纳租金,我打点行李开着车一路向北,正式搬进了那座远离尘嚣的宅院。 说它远离尘嚣其实并不十分确切,它距市中心也不过五、六十公里。而且在它所处的山坳里,鳞次栉比地散落着一些旧式的老建筑,大多是解放前权贵富商们的私家别墅。解放后有些收归国有,也有少数仍属私人产业。近几年房地产交易升温,不久前,某军阀修建的别墅就曾曝出以天文数字的价码拍卖的新闻。而我租住的这所宅子则相形见绌,主人没有名气,建筑格式也是中规中矩,与其它那些同样中西合璧装饰繁复的洋房别墅比起来,有些跌落尘埃自甘沉沦的味道。 不过细想想,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朴实无华不引人注目,才会以我能接受的价格出租,我也才有机会与它做零距离的亲密接触吧。
正文 第二章 无风岭上的风声(1)
最初推开那扇铸铁雕花院门,“吱嘎”一声鸣响清晰悠长,让我陡生寻幽探密之情。进门后迎面是一条石子甬道,将长方形的小院一分为二,一边种着一株枝蔓纵横的紫藤,另一边则是一棵高大的树,树冠茂盛恍如一把撑开的雨伞,枝条上的叶片是对称的小椭圆形羽状复叶,以我浅薄的植物学知识只能判断出它是乔木,其他关于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就无从细究了。 我不再去关注那棵树,而是直接奔到那株紫藤萝的下面,那可是时常出现在我笔下故事中的曼妙植物。那些虬劲且充满沧桑感的藤蔓自然伸展开去,搭成一个结实的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石质滑润的圆桌和四个雕刻成鼓状的石墩,太阳在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温柔的光晕,令人触目所及便心生暖意,仿佛亲切的主人从未离开,随时会出来迎接宾客。 卵石铺就的小径从花园一直延伸到门廊,沿着石径走过去,门廊尽头是一座青砖灰瓦堆砌而成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方镶嵌的一块青石上赫然刻着“锦庐”两个字。 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山峦时,我的心中满是激动和庆幸,为自己的果断决定感到分外欣喜。 然而,这份欣喜只维持到我跨入楼门后的数分钟,就消失殆尽了。 走进小楼,我放下行李稍做休息。就在我坐下来环顾四周的同时,猛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在宽敞的厅堂里分明回荡着在我印象里只有山野林莽间才有的猎猎风声。 那风声甚是诡异。时而低吟呜咽,仿佛谁在竹林深处落寞地吹奏古箫,没有固定的乐谱,随心所欲,不着边际;时而又高亢激越,回旋跌宕,宛若万马奔腾于荒凉莽原之上,此起彼伏;时而又轻悠绵细,恍如游丝,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有似无,亦真亦幻…… 起初我以为是哪扇窗子没关严,忙不迭地楼上楼下逐个检视。但结果是否定的。每扇窗都关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罅隙或破损的痕迹。到了夜里,那来历不明的风声仍然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我不禁纳闷。即使是在北方的严冬腊月,也难得有如此呼啸于雪夜的凛冽朔风。而此时此地,正是江南的春末夏初时节,这风声来得实在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是该惊慌恐惧还是该置之不理,一时不知所措。 忽而又记起那个很有名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此时此刻细细琢磨,竟生出许多别样的感受,不禁慨叹。如我这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终究难逃声声入耳的困扰啊。 我试着让自己定下心来,告诉自己风声是自然界最平常不过的现象。在城市里也是有风声的,只不过被太多人为的噪音掩盖了,这与眼睛里都是霓虹闪烁而看不见繁星点点一样,耳朵里塞满了歌舞升平的欢声笑语,谁还会在意掠过裙边袖底的风声呢? 现代都市人的悲哀亦正在于此吧。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不再为风声费神,将行李安顿好,便着手开始工作。 只是这无风岭的称呼实在有些欺世盗名,岂能轻易善罢甘休,于是,便有了前面我与中介公司经理交涉无果的那一幕。 当筋骨因为端坐太久而僵硬得实在无法承受时,我站起身,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酒精顺着血管流向神经末梢,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之后,身体各处的关节也逐渐活络起来。点燃一支香烟夹在指间,我从卧室走出来,一边沿着走廊散步,一边在脑海里继续为我笔下的主人公构思曲折离奇的人生际遇。
正文 第二章 无风岭上的风声(2)
这座房子的设计很简单,直上直下的就像两层叠加在一起的盒子上,扣了一个铺满瓦片的坡形屋顶。房子内部的结构同样一目了然,楼下是门厅兼会客室,放置着几张沙发和一个原木大茶几。门厅后面是厨房和餐厅,以及楼梯下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顺着楼梯上楼,沿走廊两侧一边是一个朝阳的主卧室附带自用的盥洗室;另一边是两个稍小的客卧室,及一个共用的卫生间。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面色彩繁杂,线条纷乱,意象模糊。我对着油画端详半天,也没看出其所以然,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抽象派画家们所要达到的目的吧。 我选择楼上的主卧室作为主要活动区域。那里面除了一架大床外,还有一张材质做工都很讲究的书桌,书桌后是色泽做工同样讲究的高大的壁柜,那个壁柜上顶天棚下及地板,将一面墙遮了个严严实实。它兼具了两个功能,一半摆放书籍做书柜,另一半则可以挂衣服做衣橱。在落地窗边,有一个造型古朴的藤编摇椅,我猜想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藤椅里闭着眼睛摇啊摇的,感觉一定是非常的惬意。 这是我喜欢的房间布置,几乎与我渴望中的家居格局如出一辙。显然,这所老宅的主人在精神需求与心理取向方面与我很接近,单从这一点看,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再次确认楼下的门锁紧固之后,我返回已经盘桓了大半天的主卧室。 白天没注意,天色黑下来打开灯才发现,卧室内的顶灯与楼下客厅及餐厅里悬着琉璃花灯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客厅里的那盏尺寸更硕大些。 香烟吸到第三根的时候,蓦然记起搬家后还一直没给穆寒打电话呢。 开机,按下号码,三声铃响之后话筒里面传来穆寒的声音:“凌羽,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你,都打不通,说已经关机或是不在服务区。快把我急死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的心立刻被融融暖意包围了,答话也甜似蜜糖能拉出糖浆丝来。我把锦庐的情况做了详细的描绘,也把跟中介的纠纷简单复述一下。 穆寒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也不做任何表态。等我说完,喝了口冰冷的剩茶,再点燃一支香烟时,他才开口说:“我还是过去看一下吧,不亲自确定一下,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那样荒僻的地方生活呢?” “现在太晚了,山路不好走,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检查过门窗和监控器,一切正常。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附近有座房子的灯都亮了,人影晃动,灯光闪烁,似乎在开prty呢。”我语气轻松地回答。 “那么,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你,但凡有一点让我担心的地方,你就得马上搬回来。至于那个中介,你不要操心,我会跟他打交道的。别忘了我可是做律师的。还有你今晚要熬夜吗?记得少抽烟,别关手机,有什么事立刻打电话给我。我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的。”穆寒听了仍然不放心,一再叮咛。 谁听了这些暖心窝子的话能不感动? 于是,一直在我耳边喧哗聒噪的风声,也一下子变得轻盈婉转,不再惹人厌烦了。 放下电话,我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儿,看来看远方的山野和楼前的院子。正是三五月圆之日,月华如水,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清明朗阔。 我坐回书桌前埋头工作,直到清晨,手机铃声大作,穆寒告诉我他已经出门了。
正文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油画(1)
穆寒对山路不熟,我不得不用手机不停地给他指示。好在他心思敏捷,领悟力极强,几乎没走什么冤枉路,就将车停到了大门口,并用力将我拥在怀里。 “凌羽,终于见到你了。”他的脸贴着我的脖颈,口里呼出的热气吹得我的耳根直痒痒。随后他还像变魔术一样从衣服里嗖地捧出一束白百合,那束花衬着层层包裹的淡紫色花纸,显得分外纯净美丽。 接过百合花时,我的眼角都湿润了。我对穆寒的心真的不及他对我的万分之一。 我,凌羽,既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没有贤良淑慧的德行,更不会在寻常日子里发嗲讨好。与穆寒相识前的我和与他相识后的我在生活习气与嗜好上没有任何改变,而穆寒,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用海一样的深情将我笼罩,从未有半点减少。他这样爱我,难道就是因为我有胡编乱造写故事的所谓才华吗? “穆寒,你到底爱我什么呢?”在那株紫藤萝的藤蔓下,我偎依在穆寒的怀里,忍不住轻声问。 “因为……因为你是凌羽啊。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凌羽,不是吗?”穆寒的手臂紧紧地环在我的腰间。他的力量好大,压得我透不过气起来。 “那是株合欢树!”忽而,穆寒指着我背后的那株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大声说。 “合欢?就是那种会开花的树吗?”我转过身,和穆寒一起走过卵石甬道,来到树下。 “现在还有些早,再过半个月或者二十天,这些枝条上就会陆续迸发出粉柔柔的像羽毛扇一样的花朵了。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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