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镬
我不禁大吃一惊。
“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所说的枕边人是指谁?穆寒还是……”
我极不情愿把自己的揣测落实到爸爸身上,难道说爸爸除了想要一个答复外,还有别的企图吗?
“我还没见过穆寒,没有权利对他妄加揣测。”妈妈答道。
那么说真的是爸爸了。
“怎么会?我不相信,不相信!”我很想替爸爸辩驳。
“我也不愿意相信。”妈妈叹了口气,“就像我相信你爸爸是我的初恋一样,我也始终以为自己是你爸爸的初恋。这样的一个构想是我内心最美丽的精神基石,它一直是我放弃工作一心回归家庭的信念支柱。可是,有一天,当我在午夜梦回时,听到自己闺中蜜友名字时,那一刻的惊诧与痛苦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那时你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我紧紧地把你抱在怀里,只觉得后背生风,冰凉透骨,一腔热血都冻得凝固了。”妈妈的声音很生涩,似乎并不愿意再说下去,但又无法止住。
“不止如此,他还利用出差采风的机会偷偷到念城去寻找她的下落,他以为我不知道,可他背包里的火车票根以及带回来让我品尝的苦夏茶,都暴露了他的行踪。那种苦夏茶是念城独有的特产,以前青裳也曾从家乡带来送给我过。”妈妈的语气愈发凛冽起来,透过听筒,我都能感到几分寒意,直冲心房。
苦夏茶我是知道的。上次去念城,青裳的姨娘曾泡过请我和于烈喝。
而爸爸去念城的事我也是知道的,至少爸爸没有对我隐瞒。
“妈妈,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你就不能……不能既往不咎吗?”我知道自己这样说完全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爸爸,若换做是别人,我一定会说出截然不同的话的。
“是啊,妈妈也以为时间能淡薄很多事,所以,我全心全意地为你爸爸着想,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我都是尽心竭力,无怨无悔,我以为这样总可以让他明白当初选择我是最明智的决定了吧,谁知,昨天,昨天的夜里,你爸爸他居然又在梦中深情地呼唤她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下子睁开眼睛竟然又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两个字从你爸爸的口中吐出来,凌羽,我现在怀疑,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地里联络,或者比这更严重,他们……你说,你说妈妈真的要装聋作哑忍一辈子吗?”
谁能想到,在妈妈那张一向坦然自信的笑脸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浓重的无奈和悲哀呢?我不禁喟然叹息,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妈妈会极力阻止我把住在锦庐的事告诉爸爸,她不想再勾起爸爸的记忆,再让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中。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女人保护家庭捍卫爱情的本能而已,是在情理之中的,所以无可厚非。
“青裳,我到底是哪点对不起她,她要这样折磨我呢?”妈妈越说越激动,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了,我只好仔细琢磨着妈妈的话,想从那些话里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昨天夜里?哦,对了,一定是我跟爸爸谈了一晚上去念城的事,让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重又浮现在爸爸的脑海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夜里爸爸才不自觉地说出青裳的名字的。
我找不到更好的话安慰妈妈,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也不知所措了。
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还是直截了当的来得痛快。
“妈妈,为什么你不直接去问爸爸,问他与青裳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呢?”
“问?怎么问?把彼此之间长久以来织就的温柔面纱一把撕碎吗?不,我不敢,我宁愿一辈子装作不知道,装作自己是他的唯一,他的最爱,就像他海誓山盟过的那样。”
没想到妈妈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果敢。我的鼻子瞬时酸涩起来。妈妈舍弃了自己的理想和事业,婚姻是她最后的蜗牛壳,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沉默片刻,我忽而心念一转,对妈妈说:“妈妈,也许你想得太多了,我认为青裳这些年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
“你怎么知道?”妈妈立刻讶异地问道。
“因为我前几天刚刚从念城回来。”
“你去念城了?就是前几天你说去外地旅游散心吗?你去那里干什么?”
听着妈妈一连串的追问,我的心中生出几丝莫名的惆怅,再理智的女人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或,男人也不会例外。
“我和朋友去调查青裳的下落了。”
“找到青裳了吗?”妈妈的语气有些微的忐忑,青裳于她是挚友也是伤心的源头,是多年来难以排解的矛盾纠结。
“没有,将近三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的父母亲都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个疯癫不能自理的哥哥。种种迹象都表明,她下落的最大可能是已经离开人世了,否则她忍心置自己唯一的亲人于不顾就太情理不通了。”
“你是说青裳已经死了?”妈妈显然无法接受我的判断,声音变得颤巍巍的,有些哽咽了。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说出自己关于青裳下落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里形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在房子里不断看到那些近在咫尺却又触摸不到的诡异闪现时,我就感觉青裳早已不在人世,抑或她正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于这座老房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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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裳已经死了吗?”妈妈仍然在不安与哀戚中重复着我的话,我能想像她的惊异和困惑。如果青裳真的死了,那么这么多年来妈妈竟都是在跟一个往生的人较劲,岂不是太讽刺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今夕何夕的怅惘(1)〖vip〗
于焉父亲的葬礼办得简朴而又平静,既没有乐队演奏哀乐,也没有人凑在话筒前做追思致辞。小小的礼堂被素白和嫩黄的大朵菊花装饰着,烘托出一片淡雅肃穆的氛围。菊花丛的正中悬挂着于焉父亲的大幅遗照,下首花束旁边还摆放着一祯于焉父母亲生前的合影。肋
于烈的眼睛都哭肿了,红红的像两个桃子,于焉也是眼圈发黑,一脸的憔悴。
我和穆寒在遗像前鞠躬,然后走到于烈身边,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足以平复他们兄妹俩的哀伤,所以只紧紧地与于烈拥抱了一下,轻声说:“节哀。”
于烈点点头,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
穆寒则是握住于焉的手,欠身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于焉的目光一闪,似有流星倏然划过。
走出礼堂时,我问于焉,你跟于焉说什么了。穆寒默然无语,停了一会儿,才瞥了我一眼说:“我说若是有什么财产继承方面的法律事物需要处理,尽管来找我。”
“哦?你倒是时刻不忘了做生意啊。”我撇了撇嘴,对他的颇为不满。
“这不是生意,我是在尽自己的能力帮他。”穆寒答话时眼神凝重,像是在想心事。
我回头看了看陆续走进礼堂参加仪式的人们,大多是老年人,应该都是于焉父亲生前的故旧友好吧。我的心里忽然怅惘起来,直觉得胸口闷闷的,很不舒服。镬
“穆寒,等到我们老了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经常地去参加朋友们的葬礼啊?那样的经历一定不好受,每次都会想,这次是我参加别人的,下次就有可能是别人参加我的。”
我挽住穆寒的手臂,郁郁地说。
“是啊,所以你看那些老人家的表情都很诚恳的,他们知道送走一个,自己也向死神又靠近了一步。我小时候曾经问我妈妈,天堂是什么地方?我妈妈说,天堂就是你所有的亲人朋友死去后住的地方,终有一天妈妈也会去那里,等着你。因此,我一直都认为死并不可怕,反而是件幸福的事情,可以和所有离别的亲人重新相聚,多值得期待啊。”
穆寒抬起头望着辽远的天空,目光炯炯,唇角含笑。
我也被他的笑意感染了,仰望着天空,忽而觉得头顶上那一片绵柔的云朵像极了外婆的脸庞,她微笑着,就跟小时候给我讲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时一样,慈眉善目,语气神秘。
“外婆。”我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穆寒搂住我的腰,低声说:“对啊,你的外婆,我的妈妈,她们都在天堂里看着我们呢。”
清晨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眯起眼睛能够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吸口气则能嗅到空气里菊花散发出来的令人伤感的气息。
我忽又想起那天在念城坟地里的情景,那些在皓月下阒然而立的一座座坟茔,以及萦绕于坟茔周围的阴森恐怖气氛。
“穆寒,你知道吗?于烈曾经对我说,将来她去世后,一定不留坟墓,她要让她的孩子站在山顶上,把她的骨灰迎风一撒,就了结了。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干干净净。”我转头对穆寒说。
穆寒点点头答道:“其实,葬礼只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一种仪式,对逝者而言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所以,于烈的想法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崇高很洒脱的。”
“的确,我也觉得她是个很洒脱的女子。”我也点点头,继而轻笑道:“她还说,我一定要参加她的葬礼,否则她就不参加我的。”
“哈,这话说得实在有趣,于烈真是与众不同,不怪你喜欢她,连我也忍不住要……”他拿眼角斜睨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坏样儿。
“要怎么样?”我捏着拳头,作势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原来凌羽也有吃醋的时候。”穆寒抿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其实,我是想说连我也忍不住羡慕地想要是我有这么个妹妹该多好啊。”
“哼!”我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里知道你其实在想什么?”
“嚯,你这吃的还不是一般的醋,是山西老陈醋啊!”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
我们静默了一会,穆寒说道:“凌羽,你有没有注意到,于烈的长相跟照片里那对老夫妇不大一样?于焉想他妈妈,前额很宽,眼窝深陷,鼻梁直挺;而于烈则是典型的古典美,杏眼琼鼻,轮廓弧线都是圆润柔和的。”
“有吗?”我疑惑地反问。以前并未察觉,经穆寒一说,再仔细回想礼堂里两位老人家的照片,好像的确如他所说,于焉跟于烈在外貌上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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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并不觉得奇怪,随口应道:“但是这样的情况应该不算特殊吧。很多兄弟姐妹之间相貌虽然差别很大的,但各自从父母亲那里接受的遗传基因都是一样的。不是也有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反而长得很像的吗?像那些专演伟人的特型演员,他们跟伟人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不是个个像模像样?”
“恩,你说得也有道理。”穆寒颔首称是,但眉心却微蹙起来。
“你没事儿看人家兄妹的模样干什么?羡慕妒嫉然后就是恨,你不会因妒生恨了吧?”我调笑道。
穆寒不答腔,兀自沉闷地低着头往前走。
我渐渐落在他的后面,抬眼望着他那高大宽阔的后背,淡淡的阳光在他的头顶洒下一团朦胧的光晕,整个人仿佛要走进那片光影里消失一样。我不由得一阵心慌,紧走几步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他呼扇着睫毛看着我,嘴唇似笑非笑地抿成一道平滑的弧度。
“凌羽,若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如何?”他说。
“不行,”我心头一热,却故意不解风情,冷漠地说:“我膝盖痛,要走那么远,除非,你背我。”
穆寒终于开怀大笑起来,他指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说:“你比黄世仁还狠啊!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欺压我?”
“爱你才会欺压你,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我也笑了,继而想起前一天和妈妈的谈话,心绪重又纷乱起来。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今夕何夕的怅惘(2)〖vip〗
我们站在路边准备叫出租车回锦庐的时候,穆寒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然后瞟了我一眼,说:“我接个电话。”随后走出几步远,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转身回到我身边时,面色暗沉。肋
“有事吗?”我问。
“恩,一个当事人有些事情需要和我面谈,你先回去吧,我要到办公室去一下。”他挥手给我拦了辆出租车,探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送这位小姐去无风岭。”
我坐定后,问他:“晚上来锦庐吗?”
他眼波一闪说:“到时候再说吧,我现在没有车,行动不方便,如果事情弄得太晚,我就不出城了。你别等我,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说罢,他站到路边又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上了车,转头向反方向驶去。我示意司机开车,当车经过闹市区时,交通开始拥堵起来,出租车几乎是走走停停。
“小姐,你不赶时间吧?”司机对我说。
我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和不断变换的各种广告牌匾,街上很吵,虽然隔着车窗玻璃,但窗外喧嚣的噪声仍然灌了满耳。
车子又停了下来,前后左右都是车,抬头往前看,更是排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姐住在无风岭吗?”司机显然习惯了这样无奈的等待,借机和我聊天,打发时间。镬
“是。”我答道。
“好福气啊。如今谁还愿意住在城里?空气污染,噪音污染,交通堵塞,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想不折寿都难啊!”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可出了城就完全不一样,风清水美,鸟语花香,特别是无风岭那一带,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啊。我每次开车到那边接送客人,都忍不住要多耽搁一会儿,好好呼吸一下,把肺里面的浊气彻底清一清,心情立刻就会好很多。”
听着出租车司机发自内心的感慨,我也情不自禁地点头称是。只是我很久没进城了,忽然经过繁华的街市,厌倦感并不是十分强烈,反而还会有些新鲜的视觉刺激,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花里胡哨光怪陆离的街头装饰所吸引。
而此时若是坐在锦庐的窗口,能看到的只有远方山峦的微岚以及苍郁的林莽,耳朵能听到只会是飘过山谷的风声和落在合欢树上的小鸟宛转啁啾的啼鸣。
相比之下,我无疑更喜欢幽静的无风岭,更喜欢住在锦庐。但也别让我离城市太远,我偶尔也需要感受一下城市的风光与快节奏,毕竟这里有大多数现代人生活和工作的场所,这里所散发出的气息,在招人诟病之余,同样引人入胜。城市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统一体,它在给身处其中的人们带来一场场饕餮盛宴的同时,也会令其产生各种消化不良的症状。
出租车终于又开始像乌龟一样向前挪动了,转过一条横街,前面出现一座高耸的写字楼,写字楼的对面便是市内最有名气的商业大厦,而当挂在大厦二层的一块招牌映入我的眼帘时,我不禁心头一动。那块招牌设计得典雅别致,中间用霓虹灯盘绕出一圈法文,底部则是一行中文,写着餐厅的名字。那里正是上次穆寒带我来过的法式西餐厅。
我连忙叫司机停车,告诉他我先不去无风岭了。司机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打算顺便去城外清净清净耳朵,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呢。
我付了车费,下车后径直走到大厦的二楼,走进西餐厅。
也许是离午餐时间尚早,餐厅里的客人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我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那里被一副彩绘玻璃的屏风遮挡着,我既可以侧身看到从门口进来的食客,也可以抽身退回到幽暗处,不受打扰地独享自己的盘中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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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扫视了一下,大理石廊柱、打着领结的白衣侍者和悠扬低回的音乐,都跟那天出现在我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只是因为有日光的从窗口照进来,所以少了几许迷离的灯影。
侍者拿来菜单让我点菜的时候,刚好餐厅的经理从旁边经过,他躬身向我致意,正要离开时,认出了我,旋即换上一抹亲切而又生动的笑意。
“啊,是凌羽小姐,好久不见。”他说着,停下来跟我问好。
“嗬,您还记得我。”我不禁惊讶于他的记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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