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也定睛注视着她。
“没,没想什么。”于烈一笑,将瓷杯送到嘴边,浅啜了一口。
“敢情我们刚才白说半天,你根本没当回事儿。”于焉失望地晃着脑袋。
于烈连忙摆手说:“我听到你们的分析了,只是,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呢?”我问。
“比如,韩子郁出国时,大有一去不归的势头,至少他留给别人的印象是这样的。但是,四个月后,他却又悄然回来了。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韩子郁在这四个月中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呢?如果当初他是刻意逃避,为什么之后又要回来?既然要回来,为什么又间隔了四个月那么久呢?”于烈像是在说绕口令,反复絮叨着,把我和于焉也都听得云山雾罩的,有些迷糊。
于焉忍不住拦住于烈的话头,大声说:“喂,大小姐,我们是在说韩子郁的死因,你却揪着一个毫无意义的时间不放。”
“是啊,也许四个月只是个考虑的时间,他觉得还是回国执教更能展露自己的才华,所以才下决心踏上归程啊。”我也随声附和道。
“时间,毫无意义吗?”于烈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她眉头微蹙,果决地说:“我觉得时间是最有意义的东西。时间可以说明一切。”
正文 第五十五章 从未离开的青裳(2)〖vip〗
于焉与我对视了一下,耸了耸肩,神情中显出几许疑惑。
我也不明白于烈为何执著在四个月这个时间段上不放,不过,我相信她的脑筋不会白转的,一定有她的理由和用意。只是她现在还不能把心中所想表达清楚而已。肋
我打了个哈欠,发觉眼皮有些发沉。
于烈见了,对我说:“凌羽,困了就回房睡吧,要洗澡就去楼上的卫生间,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我点头答应,上楼去洗了个澡,然后走回于烈为我准备好的客房,转过门廊时,我打算跟兄妹俩道晚安,便探头往楼下看。
于烈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而于焉已经离开他躺过的竹椅,来到回廊边于烈的身边。他们并肩坐着,靠得很近。
黑暗中我看不清两个人的表情,只见于烈的手里多了一把蒲扇,她正缓缓地扇着风,并不时驱赶着乘着夜色飞来偷袭的蚊虫。为自己,也为于焉。
两个人似乎在聊着什么有趣的话题,不时发出几句细语呢喃以及低低的笑声。于烈的头娇柔地朝向于焉的臂膀侧倾着,长长的波浪卷发披垂下来,于焉伸出手把她的发缕卷在自己的指端,反复揉搓摆弄着。
我不禁有些发怔,眼前这两个人儿,竟不像是兄妹,更像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相亲相爱,彼此依赖。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我的心就蓬蓬乱跳起来,赶紧抽身回到客房,躺倒在挂了蚊帐的木床上。镬
我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刚才看到的一幕却无论如何都挥抹不去。难道说他们之间的感情竟然超越了亲情,发展到爱情的高度?这怎么可能?他们是兄妹啊。那岂不是**了?
呸!什么**!我用力挥了挥手,仿佛那个陡然冒出的词汇就漂浮在眼前的空气里,我恨不能把它挥到九霄云外去。
难道你忘了吗?于烈并不是于焉父母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们也就不是血缘上的亲兄妹,当然也就谈不上**与否了。
可是,于焉的行为尚可以理解,而于烈并不知道自己跟于焉没有血缘关系,她难道没有意识到她和于焉的感情有超越界限的可能吗?以她的理性和聪慧应该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越出轨道吧?
我在心里与另一个自己展开激烈的辩论。
如果我的怀疑果然属实的话,那么于烈以往某些不合逻辑的言行便可以解释了。记得当初在我们一起去念城的大巴车上,当我问她是否真的没有男朋友时,她曾经叹息着说:“喜欢的不能爱,能爱的又不喜欢。老天爷成心跟我作对啊!”
她的话落实到于焉身上,则完全解释得通了。于焉,从她的角度来讲,恰是那个喜欢但却不能爱的人。所谓老天爷成心跟她作对,也就是说,他们既然是兄妹,就永远不能成为爱侣。
还有上次她喝醉了,问我是不是稀罕他们于家,愿不愿意做他们于家的媳妇。我当然是摇头的,她便带着哭腔大喊道:“你不稀罕我稀罕,可稀罕也没办法啊,没办法啊……”
如此说来,若我的分析不是离谱得出奇的话,那么,于烈一直是生活在内心的矛盾与情感的挣扎中,她只能不停地折磨自己,任那些蚀心刻骨的苦楚煎熬自己的灵魂,却无法与外人言说。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啊!
我不禁心疼起于烈来,猛然坐起身,想要立刻跑出去,拉住于焉让他说出于烈身世的真相,让于烈能够从此放开心胸,尽情释放心中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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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头脑中骤然生出的热度并未持续多久,转瞬之间,我又冷静下来,重新躺下,继续思绪飞转。
所谓于烈身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她的父母亲是谁,为什么会被丢弃在锦庐与于宅之间的那片睡莲池畔?诸多可能,于焉都已经追寻了很长时间,却仍然没有结果,可见,那真相被掩盖之深。而且,于焉之所以选择沉默,也是出于关爱于烈的目的,无非是怕于烈受不了这意料之外的打击,怕她在得知自己弃婴的身份后,伤心欲绝。
于焉无疑没有做错,可此刻在我看来,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于烈在感情的旋涡里无法自拔,不如揭穿她和于焉没有血缘关系的内幕,这样,她没准接受真相的同时,还会庆幸自己是弃婴呢。
我再次腾地坐起来,恨不能直接去对于烈说,爱你所爱吧,不要有任何顾忌。
然而,我有做决定的权利吗?我已经答应于焉帮他保守秘密,就不应该在未经于焉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撕毁承诺。
何况,我真的能肯定于焉便是于烈心中爱着的那个人吗?如果我仅凭一目所及便妄下结论,错了可怎么办?那可是对于烈兄妹之情的最恶毒的亵渎啊!
我扪心自问:你能承担误伤的后果吗?你不怕因此而失去于烈对你的信任以及友情吗?
不能。我怕。
就这样坐起来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反复折腾了好几次,我的头都被晃晕了,只好用手指按住太阳|岤,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心中的那另一个自己分明是清醒而又理智的,最终隐忍占据了上风,我关掉床头的小灯,合上眼睛,告诫自己凡事要三思,后退一步海阔天空。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于烈轻柔的话语:“凌羽好像睡了呢。”
随后是于焉的声音:“她也累了,这一整天,对她来说一定很漫长。”
“是啊。”于烈回答,“幸好是她,个性坚定又理性,换了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也许已经吓得歇斯底里了。可你看她,好像只是旁观者,始终保持着一双冷眼和一颗热心。”
“呃,很难得。”于焉答道。
两个人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我回味着他们的对话,内心不禁又纠结起来,若他们之间存在男女之爱,当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对儿啊!
正文 第五十五章 从未离开的青裳(3)〖vip〗
并不是每对情侣都可以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走到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而他们却能实现。这多不容易,又是多么的美好啊!
我的头靠在一个散发着熏衣草香气的枕头上,心神慢慢安稳下来。
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我看着窗帘外蒙昧的天际,有些淡淡的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射到床前的地板上。肋
远远的,隐约传来几声刺耳的鸟鸣。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于焉沉重的脚步声,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他是不是也听到鸟的叫声了,所以赶紧到小阁楼去用望远镜观察?
我有些好奇,能够在望远镜里细细观看一只鸟的全貌,那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想到这儿,我悄悄起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出门,抹黑沿着走廊往前走。到了通向小阁楼的那扇门口,我轻轻拉开门,顺着楼梯一路向上。尽管我十分小心,但老旧的木板楼梯仍然在我的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
上面的木门嘎的一声打开了,于焉从里面探出头来。
“是凌羽吧?”他说。
我一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也微微一笑,说:“于烈不会半夜到小阁楼来的,她对鸟儿不感兴趣。所以,现在这座房子里除了我和她,便是你。”
我点点头,说:“看不出,你还颇有推理能力呢。”镬
说话间,我已经迈步走进小阁楼,于焉先坐在望远镜前,朝窗外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他起身让我坐下,说:“你看,刚才有一只红隼在叫呢.”
我凑到望远镜前,果然在镜头里,看见一只账得很像猫头鹰的大鸟,它的翅膀上布满黑色的斑点,脖颈下有一圈白毛,黑色的勾勾嘴,黄|色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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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眸看着它的时候,它似乎也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我。
“你知道鸠占鹊巢的故事吧,”于焉在一旁轻声说,“这种红隼也喜欢占别的鸟的巢,比如乌鸦或是喜鹊。”
“嚯,好霸道啊!”我说着,刚要更仔细地看看那只鸟的羽毛,不料,它扑拉一下展开翅膀,飞了起来。我赶紧伸手扶住望远镜跟着那只鸟转动,但却不及它动作迅速,一转眼便跟丢了。
我躲到一边,让于焉过来重新调整焦距。他把眼睛凑过去,一边用手转动,一边四处搜寻。忽然,他的手指不动了,回眸瞟了我一眼,随即又注目在望远镜前。
“看到那只红隼了吗?”我连忙问道。
他不出声,自顾自聚精会神地查看。
“是什么?”我愈发好奇。
于焉挪开身体,让我重新坐到望远镜前,我定睛一看,不禁愣住了。望远镜的镜头分明对着锦庐的花园,茂盛的合欢树掩映在一片昏蒙中,而合欢树前,赫然立着一个清晰的身影。
“那是谁?”我几乎惊叫起来,“是于烈吗?”
于焉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他上次给我看过的红外线报警器,说:“不会是于烈,报警器没有响。”
“那会是谁呢?”我趴在镜头前努力辨认,但夜色太暗,那身影又似乎故意站在阴僻处,不想被人发现。
“那个人好像在看合欢树下的那个土坑呢。”我对于焉说,“会不会又是某个打算搞些独家报道的记者呢?”
于焉略一沉吟,答道:“那这个人就太可恶了,半夜三更跑到别人的院子里,简直就是私闯民宅啊。”
“要不要报警,让警察治治他。”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决定吧。”于焉怪模怪样地一笑。
我又凑到望远镜前端详,那个身影挪动了一下,走到稍微亮堂一点的地方。我蓦然发觉那个人的手臂上好像缠绕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在月光里很是显眼。
是穆寒?我的心脏不禁乱跳起来。怎么会是穆寒?他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锦庐的花园里去呢?那个土坑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东西吗?
一系列的问号在我的脑海里呼啸而过。我有些发蒙。
于焉看出我的表情有异,便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问。
我恍然警觉,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把我的发现告诉他。
“没什么。”我摇摇头,继续朝望远镜里面看,那个人影却不见了。
“那人好像走掉了。”我移开身体说。
于焉俯身把眼睛凑到望远镜前,看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后,他笑道:“这个家伙大概听到我们说报警的话了,所以,趁警察没来,赶紧溜之大吉了。”
我的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勉强一笑,暗地里却是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显然,我并不愿意让于焉把那个人影跟穆寒联系在一起,并像我一样问随口问出无数个为什么。我宁愿一个人陷入迷惘之中,也不希望穆寒被人妄加揣测。
我是真的爱他的呀!一念所及,我不禁喟然长叹。
“怎么了,这么感伤?”于焉从望远镜前移开眼睛,回身看着我。他的眸子清澈黑亮,恍若深湛的夜空,流转间,有星子在熠熠闪光。
“你喜欢于烈吗?”我忽然问道,可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本无意说这句话,但它竟然不服管束,自己擅自溜出来了。
于焉也是一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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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艰涩地问。
我一阵慌乱,嘴唇翕合了几次,仍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回答他的问话。
我们相对而立,静默在两个人之间筑起一道墙,我能看见他,但又感觉离他很远,触手不能及。
“你看出来了,是吗?”少顷,他又问了一句,同时用力呼吸着,似乎在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我误解了。”我嗫嚅着说。
“没有。你没有误解。”于焉语气干脆地回答,“我们的确互相爱着,就像你和穆寒那样。”
我倏然抬头,讶异地与他对视。他并不躲闪,神情中显出一份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坚毅和果敢。
正文 第五十五章 从未离开的青裳(4)〖vip〗
“只是我们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因为,你是知道的,于烈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亲妹妹,她不敢戳破我和她之间的那层纸,毕竟那是被定义为不伦之恋的。”于焉说完咬住了嘴唇,面颊像冻僵了一般,紧绷着。
“你知道她很痛苦吗?”我轻声地问,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肋
于焉不语。
我又继续说:“因为你知道你和她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没有感觉到压力。而她则不同,她纠结在自己的情感与伦理之间,向哪一边取舍对她来说都是血淋淋的苦楚。这些,你替她想过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于焉几次翕动嘴巴,都被我一刻不停的质问给兜头拦了回去。他无奈地抿紧了嘴唇,默默听着我一口气说完,才开了口,而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感谢。
“凌羽,谢谢你。”他说。
我一时有些怔忡,眨巴着眼睛看着于焉。
“谢谢你,真的,能有你这个朋友,绝对是一件幸事。对于烈如此,对我亦是如此。”他凝望着我,眼神真挚。
我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消散了,是啊,我能为于烈着想,于焉当然也会为于烈着想。只不过,我的出发点是出于对于烈心情的怜惜,而于焉等待的不过是一个契机。等到于烈的身世能够以一种平和的状态呈现出来时,他是不会拖延与于烈公开恋情的时间的。镬
于焉正要再说什么时,阁楼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于烈探头看了一眼,纳闷地说:“凌羽,我说怎么在客房看不见你了呢?原来在这儿。”
“你找我吗?”我问。
“是啊,我睡不着,就想叫你跟我说会儿话,可到客房一看,床上空空的。再到于焉那边,他也不在,我就猜到你们可能是听到山谷里的鸟叫声,跑到阁楼来观鸟了。”于烈罗哩罗嗦说了一大篇,听得我忍不住要打哈欠。
“凌羽,有没有搞错,”于烈对着我瞪起眼睛,“怎么我一跟你说话,你就打哈欠,不高兴听我说话呀?”
我连忙摇头,说:“没有的事,我是真的困了,抱歉,鸟也飞了,我也得去睡觉了。”
“凌羽,我恨你!”于烈对着我的后背大喊。我不在意,一边往外走,一边朝身后摆手。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心头的负赘一卸掉,就轻松了。所以,困倦重新占据上风,我回到客房,一躺下眼皮就像粘牢了一样,再也睁不开了。
这一夜,我睡得既安稳又酣畅,这样的睡眠是我住在锦庐时非常少有的。早晨,当我把这话说给忙着准备早餐的于烈听时,她爽快地笑着说:“那就留在我们家别走了。”
我也笑着说:“那我可不客气了,一定要住到你烦得赶我走为止。”
“为什么要赶你走?”我和于烈正说话间,于焉走下楼来问。
“凌羽打算留在我们家不走了。”于烈头也不回地回答。
“那好啊!”于焉忽闪着一对明澈的黑眸,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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