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蔽日8
港子务岛是海域上游艇俱乐部专属的停泊港。权涛煞有介事地找来了捕鱼船。
平静的海面上,船缓缓前行,平淡从容地航行在历史的浩瀚里。一叶扁舟之上的人仿佛无欲无求,全身心地沉静于这般天高海阔。
有经验的开船人到了一片水域,放下了捕捞网。开足马力拖动了几公里,才开始收网。这是我第一次打渔,多少有些兴奋。虽然权涛一再声明:这网里捞到的东西,哪怕是千百年前沉船的文物都是我的,但见到网中几只硕大的、色彩斑斓的贝壳时,我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慌不迭地伸手去拾贝,也顾不得渔网的海腥气味和脏污,口里还一再嚷嚷着声明:“哇!我的!我的!”
挎包里的手机在响,在胸前张着手掌愣了一下,无奈地看着权涛。
可是,他的手比我还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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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地在船舷抹抹手,用手指灵活地勾出手机,接通,用脖子夹着听。
“喂?”
渔船还在开动马达前行,嘈杂的声音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是再困难也能分辨——那是白天龙。
“你在哪儿?”只能分辨出四个字。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脖子以惊人的姿势发挥着潜能,忽然觉得周遭的海风有些阴冷。顾不得手脏,一手握住了手机,走到船尾。
“我在大连。”
“在大连?”他有些吃惊,但仿佛忽然清醒,“和他?”
不想回答也不想否认,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
“然然,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请假?这次请假跟他去大连玩?你知不知道你们部门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审计的事重中又重,你对你这个职位、对这份工作真是……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感受着他言语间的愠怒,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我不顾一切私奔逃离的男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何种身份,更不知道他和他是利益、立场上的对敌。而唐博丰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占尽先机。这两个人的斗争,从一开始的天时地利人和就不平等。而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加剧了这种斗争的残酷和讽刺性。
面对我的沉默,他深沉地叹了口气,“然然,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为什么遇到他,会有这么多的不正常。你,还想在金盛工作吗?”
我不由低头,“想。”
“天龙,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开口,却不知道秘密如何才能有原则地透露,只是一瞬间,喉间泛起一丝苦笑,不可能的,我在这里面,不可能有原则。
必定有一方失利。但是,我会选择谁?
他沉着地等待了一会,不见我再有言语,定定地问,“你休一周?”
“是的。”
“那好,下周一见。”他说出简短一句,挂了电话。但敏感如我,还是能感觉到字句间浓重的伤心和失望。
再远望海面,碧海蓝天有了令人晕眩的逼迫感,满船的海底奇珍也不再光辉耀眼。一席话,简短的几个字,将我从世外桃源拉回魏晋人家,原来现实就是现实,你只要在地球上,还是你自己,就根本逃离不掉——
入夜,回到俱乐部的酒店,信步走在游艇码头由木板铺就的栈桥上,海风轻抚,飘来露天酒吧隐隐约约的歌声,脚下的波涛应声而动,水光粼粼,把倒印的阑珊灯火,欢声笑语揉扯得支离破碎。
如果,这样天堂的场景,并不由金钱堆砌,并不需由财富最背后支撑,那该少些奋斗的压力?而在这世上,除非你爱的人同你一样清心寡欲,不然,那个男人,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你享受这人间一切物欲吧?
他会怎么对付金盛的审计?以鹿港事件不难猜出他的背景之深,或许亦能做到答应我的‘只做事、不伤人’,只不过天龙若得知这幕后真相,哪怕是从蛛丝马迹追根溯源,又会如何看待我对他除了婚姻之外的立场背叛?
做人好难,做女人也难。做一个心无旁骛、感情专一的女人更难。
想起他。奇怪,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他的电话来。
拨通他的号码,却遇见难得一见的关机。这倒比较少见,除非是遇见火烧燃眉的大事。
过几分钟再拨,还是关机。
曹美女拿着两杯芒果汁过来,穿着比基尼的三点,是在俱乐部的海滨浴场刚刚展示完。
收了心里那丝不安,问她,“培训得怎样?”
“还能怎样?”她捋捋发,露出耳上两只镶钻的铂金耳环,“我说辛苦,你也不会同情我。对了,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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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上午捕鱼,下午潜水。不亦乐乎,乐不思蜀。
谈话间,手下意识地又按了重拨键,还是关机。
她眼神闪烁其词,“想唐总了?”
没心情跟她调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这是女人的直觉。
换个号码,打给志林。
他一句话如同重锤击心,余音差不多击碎了体内的五脏六腑。
“嫂子,我还不敢告诉你,我哥下午两点到的伊犁,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他失踪了。”
六十 守得云开1
这是一个看上去寻常的院落。只因为它同大多数维族村民的建筑类似。新疆气候干燥少雨,房屋皆为平顶。讲究的农户在外墙会刷白漆黄漆做装饰。
两个男人来到这个院落。几个戴着民族黑帽的维族青年,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半是招呼这两个来客,半是向院子里通报。
唐博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步履坚定,神色平静笃定。他与依拉汗身后,是两个穿着布料夹克的维族男子。
还没有进门,里面已经迎出来一个年老着白袍的男人——克陶阿地区的阿訇。
他的神情里似乎有丝慌乱,却是非常热情地一手揽住了唐。不过,目光逡巡了一下左右,急急地将唐拽入院子。
“你还敢来!”他激动地说着维语,却表明着内心的关切,“听说你在北京杀了克伊木,乌卓气得要亲自去北京杀你!”
“不用他找我,我来找他。”唐也是一口正宗的维语,“阿訇,帮我联络我的弟兄。”
“都不好联系喽。”阿訇有些无奈地开口,“这两年他们闹得太凶。”
“政府没有管吗?”
“管是一直在管。你也知道,乌卓行事阴险,人又恶毒。这个地方地广人稀啊,他总找那些人烟稀少的村落下手。”
“克伊木死得好,上个月刚刚作孽。晚上一辆车拉着四名武警经过旁木尔村,克伊木带人在那里拦截,车玻璃用石头砸碎,把人拽出来用斧头和长刀活活砍死。嗨,那尸体皮骨分离,真是惨无人道啊!”
“事后又截走了车上的武器弹药,听说这两年他们有人去什么国外受训,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人的支持,现在越发嚣张。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少,半年前去乡政府闹事,据说扔了十几个炸药包和手榴弹,哎,那次死伤的政府干部有好几个。”
“我听说了,”唐略微一沉吟,“不过,他们的日子长不了了。”
“安拉也是这么告诉大家的,他们也该完蛋了。现在这里没有人愿意跟随他们了。政府发展经济,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打打斗斗的日子,连年轻人都不愿意过了。大毛拉的两个儿子,深夜被麦可提带到清真寺,非要他们加入‘*圣战队’。两个孩子真是好样的,被毒打一顿、手指头剁掉了两个都没有屈服。第二天告诉了他们父亲,他父亲又及时报告乡政府,政府现在在悬赏捉拿麦可提。”
阿訇的语气有些激动,“安拉的孩子和你们汉人一样,都想过上平安幸福的日子。”
“阿訇,我都知道。这次来,我就是想揪出乌卓。没有他和他的天然,克伊木和麦可提也不会这么嚣张。这就象我们汉人说的:擒贼先擒王。他是毒蛇最根本的毒源,不拔掉他,不久还会出现另一个克伊木!”
阿訇看看他身后的依拉汗,轻轻摇摇头,“孩子,你都多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的手段已经令人发指,就凭你们两个?”
“还有和田的弟兄!”依拉汗上前一步说。
阿訇头摇得更重,“那些人,有的是墙头草,靠不住。”
“怎么?”依拉汗问。
“天然在新疆这么多年,经济利益已深入人心。它做农产品,又打着民族企业的旗号,你不知道它私底下已收买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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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訇不用太担心。”唐博丰说出沉稳一句,“这么多年虽然我不在这里,但我从没忘了我的弟兄。说出我唐博丰的名字,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绝不勉强。”
“现在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而是政府。政府不会允许民族分裂,更不会允许他们这样残暴的团伙祸害一方。只不过现在不知他是背后黑手而已。而他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现在巨丰要上市,他非要强行入股。这事一旦由了他,今后还不一定出什么大祸患。我已经下定决心除他,一定要除!”
“可是,他们人多。”阿訇急得直搓手,那情形无异于见他们去送死。
唐微微一笑,“人多?能多过政府?我只需要把这只狼赶到平原,入了武警的包围圈。撤掉黑幕,让一切浮出水面。灭他,根本不用我动手!”
“那样,你岂不是毁了巨丰?!”依拉汗之前并不知他的想法,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了。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唐紧紧抿起了唇,“替我找一辆车,我要去军区伊犁司令部。”
依拉汗终于明白——唐真的是有备而来。
唐已对他吩咐,“你和阿訇召集和田的弟兄,还有那两个被剁掉手指的孩子。在政府围剿力量之外,组织一批马队,再给他们准备一次突袭,绝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看着眼前依旧璀璨无比的暗夜灯火,忐忑不安的心里却如同惊弓之鸟。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恐惧,只因为眼前的幸福与背后的苦难相比,对比太强烈太刺激。
如果早预想到眼前的一切‘得’,是由心爱男人背后的一切‘失’换来的,就不免心如刀绞。阶级斗争是如此血腥残酷,那夜他杀人,距离他将被人杀,究竟有多远?
志林真是实话实说,知不知道这句‘失踪’,会让我从这刻起,永无宁日。
失眠,象着了魔似地一遍遍拨打他的号码,明明知道这样的举动无济于事,但心里就是免不了孩子气的想法:他或许听不见、或许已睡着、或许在忙。总之,有那么多的理由让我自欺欺人地相信——他还安好。
张爱玲与胡兰成相恋成婚,誓言中一句话曾让我倍感人世沉重:
胡兰成在扉页写下: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现世安稳’于芸芸众生而言,是只有在乱世才会萌生的欲念。在次繁复人世,周身繁花似锦,为何总能从灯红酒绿中感喟到人生的得失与凄凉?
六十 守得云开2
清晨在迷蒙中醒来,几乎是瞬间紧攥了枕畔的手机。怕房间里信号不好,穿着性感短款的黑色丝缎睡衣就奔赴房外。手机经过整夜蹂躏,对那个号码也耳熟能详。
一拨通,还是关机。
事有蹊跷,依着石台栏杆,任海风轻拂蕾丝裙裾,心神怅然若失。余光见有人走近,发现是权涛。
“还没有唐哥消息?”他轻皱眉问。
我摇头间已拨通志林号码,身在千里之外的他心情倒是略显轻松。
“我哥没事。关机是不想我们跟他联系暴露身份,他在当地换了号码。我昨天找到依拉汗,说我哥在伊犁。”
“他没跟你哥在一起?”
“没有,他在和田。”
心里有了丝轻松,但也依旧被隐含的担忧侵扰。这几句话并没能让我放下悬着的心。握着电话俯瞰眼前的海域清爽美景,也回望一眼身后如同峭壁上悬空的别墅。有一刻泛起某种心绪——眼前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海市蜃楼,也许会在某一刻,轰然崩溃。
“他是不是去找乌卓?”
志林沉默几秒,才道,“这事我一开始也觉得悬。他在和田还有些人,不过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是不是象以前那么铁。不过,曹老头在上面下了命令,军区会派兵配合他行事。只是不知道他要怎么做,这一点,他对我也没有说。”
“我在想,”我低低说出,“我也想去新疆,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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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林有点惊讶,“你去做什么?”
“一直想去新疆玩,没什么机会。”这的确是我心头想法之一。新疆被他说得神乎其神,有生之年若不能去一趟,也几近人生憾事。
“那也不能现在去。”志林答得更干脆,“比较危险。”
“那他还去?”
“他是去做事。”志林将我生命安危倒是放在心上,“你去不安全。”
“他不安全就是我不安全。”我淡淡地开口,“不然,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放心。”
“这多难办,不瞒你说,他呀,现在我也联系不上。”
冒险的血液在沸腾,燃烧着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知道他要做什么,骨子里燃起了莫名的一种激|情。如同这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在始终平静如斯的日子里,终归无法压制一种蠢蠢欲动的勇敢。
“那更要这么定了,我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我无法容忍这个人就此没有任何交代地消失在我面前,无法容忍一种习惯再次变成空无的孤单。如果危险,我愿与他同在。这是一种朴素的跟随观。
志林显然深知我脾气,讪讪给我一句,“嫂子,现在联系不上他,你即使去也找不见。况且,这事我做不了主。”把电话挂了。
十指合拢将手机收在掌心,如同无法掌控的命运,轻轻叹口气,对身边的权涛淡淡地说,“我想去,真的想去。”
睁大了眼,带了些许无奈看他,“我不认为这是危险,丝毫就不。相反,如果他出事而我不在身边,那,才是我生命中的危险。”
“廖姐!”权涛叫我,我已浑然不觉——
还没有下定去的决心,直到在海风下连吹两天,仍无音讯的时刻。
志林从来报喜不报忧,只是并不告诉我真实的情况,也许是怕我担心。
在笔记本上击键如飞,疯狂的搜寻着每日新闻:——
2007年8月3日,新疆公安机关捣毁‘*’的一处恐怖训练营
新疆公安机关掌握情报:一伙*骨干分子,纠集一伙暴力恐怖分子潜入我帕米尔高原山区,建立恐怖活动训练营地进行活动。在搜捕过程中,恐怖分子进行武装反抗,致我民警5人牺牲4人负伤,我方进行还击,击毙恐怖分子23名,捕获15名,缴获自制手雷32枚……——
几乎是在瞬间做了决定。如果世上已没有人为你做主,那就自己为自己做好了。
打电话给志林,这次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真的要去?”志林似乎恨得有些牙根痒痒,“你出了事,我哥饶不了我。”
“我是成|人,责任我自负。”
他沉思半天,似乎在心中做些权衡,然后问,“你到底去干嘛?”
“玩,旅游,在大连呆得无聊,看腻了海,想看看沙漠。”
“你——!”他噎住无语,“还真是不怕死。”
“未必会死吧,少来吓我。”我好笑不已,“还有谁见过我的面?为什么会想到杀我?你给我个理由,说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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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下周还要上班?”他提醒我。
“我保证回来。见不到他,我自己玩。”
六十 守得云开3
志林几乎被我逼至崩溃,“嫂子,别逼我,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又急切地解释以求说服我,“我哥让你去大连,肯定是有用意的。姑奶奶就好好在那里呆两天,别给我惹事好不好?”
“用意?”就这个词让我突然不爽,我含了几分嘲讽语气,“我知道他用意是什么!不用你来提醒!”
又傲然地道,“反正支我到大连也是他,支到新疆不是更远?更让人放心不是?”
见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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