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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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9部分
    “小师傅好标致!”

    小尼闻言吓得赶忙逃了出去。

    张先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地躺了半天。

    黄昏时分,小尼端药进来,细声细气地说:“施主,要吃药了。”

    张先挣扎着起了身,见小尼端着药碗立在床边,心里热乎乎的,顺势捏住小尼的手:

    “我好像在梦里一样。”

    “不是梦里,是庵里。”小尼说,但并没有将手抽回,任凭张先将它抚摸亲吻……

    “徒儿——”老尼高声叫着,小尼吓得呀一声,一碗药就泼进了张先被里,这时,老尼从门外进来了。

    “师傅……”

    “怎么回事?”

    “这位施主手软,将药泼了……”小尼声音颤抖着说。

    “施主有病,难道你也有病么?还不快去再熬一碗,用汤匙喂他?”

    “这……”小尼很是为难。

    “还不快去!”

    “是。”

    ……

    柳三变从静虚庵出来后,急匆匆往泗州而来。边走边想老尼的话,忍不住笑了。

    “怎么妻子和这老尼都说这种话呢?”

    于是他便想自己在这世界上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看见自己急匆匆的,连影子都快要跑散了:

    “我这是去做什么,我要去的地方有些什么?”

    黄金吗?不,此时即便前方种植着大片黄金,他也不愿当如此辛苦的收割者。在他眼里,金银不到用时就如同锈铁砾石一样,甚至一块有图案的鲜亮的卵石,也胜过那屎黄的丑陋的金属。

    孔子说,人生一世,芸芸众生,为名为利奔波不休,自己不为利,那肯定是为名了。

    于是,他想什么名让他如此不知疲倦,如同从蜂巢里出来的蜜蜂,从这朵花飞向那朵花,从那朵花又飞向另一朵花,那是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采蜜。”

    这种想法使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甘甜,舌尖、牙齿、口腔、嗓子眼、肺、肝、脾、胃都是甜的,连苦胆也是甜的。

    “如此的甜美,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享受。”在这种说法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柳三变,而是柳三变之外的某种东西,放在他的眼前,紧随着他抑或诱惑着他。那是什么,诱惑他的是什么?

    “是自己,是我自己将自己诱惑,除了自己,还有什么能诱惑我呢?”

    那么,自己是花朵呢还是蜜蜂?因为只有那美丽的花朵才是如此地吸引着蜜蜂。

    “那就是花朵。”

    一想到自己是花朵,他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但在今天如此愉快的心情里,他想自己是一朵花,那么自己就是一朵花。于是他马上具有了一朵花的感觉,在夜晚来临时,尽情地吮吸天地之精华,如此来鲜亮自己的身体,芳香自己的情思,当然现在是白天,是清晨,清亮的风中他感到自己浑身的枝叶正在舒展,舒展,每个叶子都是一片平原,每条根须都是一条泉。

    “啊,大家看啊,一朵花。”他浑身自在地摇摇摆摆,使路边的树儿、草儿、花儿都支棱着脖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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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神经。”这句话同样出自他的胸膛。一朵花通过根、茎管、花瓣将这句话发出来。当一朵花感到自己“发神经”时,就骤然枯萎了,如秋天的花。可我们这朵时而行走,时而奔跑的花,即使感到自己在发神经,也没有丝毫打蔫的迹象。

    因为这不是一朵花,这是花之外一个行走的人,这是去寻找花朵的蜜蜂一样的人。

    他感到他要去做什么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他是人一样的蜜蜂,更确切地说,是蜜蜂一样的人,蜜蜂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或者说他的答案就是蜜蜂的答案。

    那么,蜜蜂是为了名才采蜜的吗?这样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拖得太久了,这个问题不是自己应该问的,这个问题有没有人问都无关要紧,要紧的是豆豆是否还在?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见了我,她能认出来吗?如果到了晚上,她还会将那盈盈银nfde1背面向我吗,依然会那样害羞地说“你但先睡”吗?

    今宵酒醒何处四(3)

    柳七这样想的时候,他的脚已进了泗州城了。

    古道依然,风物照旧,甚至路边的酒旗也似乎是八年前的那一面,柳七信步走着,由自己的脚步将他带到该去的地方。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是个小孩的声音,三变循声而望,路边一爿小店已经开张,里面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边摆小铺边唱着,这是李家铺子,过去看看换了主人没有。

    柳七想到这里,走将过去,小女孩抬起一盘圆圆的向日葵看他:

    “叔叔,你要什么?”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要我的名字呀?”

    柳七点点头。

    “拿钱来!”小女孩说着手往前一伸。

    柳七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上了这个小女孩的圈套,不由心中大喜。忽然想起泗州这地方大人小孩说话都很有些趣味,自己竟忘了这一茬。

    柳七笑着拍拍她的脑门:“你说要多少钱?”

    小女孩正要说什么,从屋里走出个老妪来:

    “毛毛,和谁说话呐?”

    “这位叔叔要我的名字。”

    “人的名,树的影,这名字可不能随便给人家的——”老妪笑呵呵对柳七道:“客官,你要些什么?”

    “阿婆,请问这店是不是李家铺子?”

    “看来是不但要名而且要姓哟,毛毛你说该怎么办?”

    “奶奶,你都全告诉给人家了!”毛毛气得嘴鼓成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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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唉,不中用了。”老妪转过身对柳七道:

    “客官,这正是李家铺子。”

    柳七心里高兴,道声谢又往前走,身后依然是那个稚嫩的声音:“汴水——流,泗——水流——”

    “前面那个小吃摊,原是张七娃开的,过去看看。”

    “请问,这吃摊是张七娃开的吗?”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来:“不,这是张八娃开的。”

    “张八娃?”

    “对,在此以前是张七娃开,从此以后是张八娃开了。”

    “换主了。”柳七自言自语道。

    “谁在找我?”一个老者闻言出来。

    “张老伯,你好!”

    “好好,你是……”老者伸出一个指头,比划了半天,然后无力地垂下道:

    “记不得了。”

    柳七一连问了好几个熟悉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看来,豆豆肯定还在原来的地方。”这样做出的判断,应该不会有什么错了,他往前又走了将近半里地左右,来到泗州最豪华富丽的地界,老远看见悦宾楼三个朱红大字,听见风吹丝竹之声。

    “贵客到,客官楼上请——”三变由小二带着上了楼。这悦宾楼的生意还像几年前那样红火。

    “客官,你要点什么?”

    “先来半斤酒,随便来两份素菜。”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酒菜刚上桌,一位娇娇的女子从里屋出来,径直到柳七身边说:

    “官人,一人喝酒多不好,要我陪陪你吗?”

    柳七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女子,轻轻摇摇头。

    过了片刻,又一个更漂亮的女人出来,在柳七面前扭了扭说:

    “要我吗?”

    柳七仍然摇摇头。

    这样一连换了五人,但结果只是让柳七的眉头越皱越紧。

    酒楼的领班见状沉不住气了,款款而来,给他道个万福:

    “官人,不知敝楼哪点照顾不周,惹你如此生气。”

    柳七看出她是领班来,便细细打量,用泗州青楼的行话说:

    “姑娘不是我水里的鱼,怎知我的水发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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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人,姜太公死了,鱼钓也丢了,见鱼儿饿着,咱心里着急。”

    “鱼食撒到河里,鱼苗儿都出来了,可钓者只要其中的一条。”

    姑娘听到这里,转怒为喜:“原来官人是找人的,敢问你找的是哪个?”

    “豆豆。”柳七声音颤抖着说。

    “唉呀,官人你该早说——你等着,我把她唤来。”说完便急匆匆走了回去。

    丝竹弦音一转,换成了《击梧桐》调,歌喉婉转,唱得人心旌摇动。

    香靥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

    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娆心素。

    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平生相许。

    又恐恩情,易破难成,不免千般思虑(《乐章集·击梧桐》。)。

    柳七听得高兴,这首词作于八年前,在这悦宾楼混了几天,识得豆豆的干姐,同心相约,两情依依,便作了这词赠她,今日再次听到,估计那小豆豆的干姐也在。抬头向吹唱处而望,伊人以琴遮面,实在看不分明。

    做领班的姑娘过来,对柳七道:“豆豆正在坐庄,你是等呢还是换呢?”

    柳七柔声道:“我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见她,换什么换!”

    “我去催她。”

    “有劳。”

    这时,《击梧桐》已经唱到最后几句:

    ……见说兰台宋玉,

    多才多艺善词赋。

    今宵酒醒何处四(4)

    试与问,朝朝暮暮。

    行云何处去。

    柳七没有叫好,觉得心里有些东西正在凝结,成为令人失望的块垒,他轻轻嘘口气,喝起了闷酒。

    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小女子站在他面前:

    “官人,让你久等了,真对不起。”

    豆豆终于出来了。

    柳七压住自己激动不安的心,低着头嗡嗡地说:

    “豆豆,你可知道我好想你……”他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官人,小豆豆命贱,得官人一念之恩就足够了。”

    柳七仍然没有抬头:“小豆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听口音你是从京城来的老爷,我接过好多,我记性又差,真不知你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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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一个人吗?”

    “想过,刻骨铭心地想他,可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出现了。”

    “不,他出现了。”柳七说完抬起头来看着豆豆。

    眼前的豆豆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首先,个头长高了许多,人也有些胖,但柳七觉得她比原来更美了。因为八年以来,豆豆的一切形象,只剩下那“盈盈背立银nfde1”,她的面容,早已退隐到柳七睁着眼闭着眼都无法看到的地方。

    “快,快来坐,让我好好看看。”柳七说着拉着她的小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豆豆一直极为困惑地看着柳七,直到坐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啊,我认出来了,原来是你呀!你可让我好等呀!”说着扑到柳七怀里哭泣。

    “豆豆,我的好豆豆,我终于找到你了。快,快,咱们进屋里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豆豆犹豫了一下,勉强起身,和柳七一同来到房子门口:“姐姐,安排一间。”

    “豆豆真好运气,又一个,而且是京城来的。”一个女儿说。

    “哪儿呀,你没见他俩眼睛都哭红了吗,是相好的遇着了。”另一个说。

    柳七开玩笑地对女儿说:“你们呀,当初我和豆豆认识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呐。”

    “是吗?你们这些官人,话越来越假了,你和豆豆怎么回事,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柳七听话里有话,便道:

    “这位姐姐是哪一个?”

    “这位姐姐就是这位姐姐,还有什么哪一个、二个的。”

    “好利的口。”柳七心道,他看看她,心中想不起她的名字。

    “别理她们,咱们快走吧。”豆豆说。

    二人穿过长廊,到了对面的房间里,进了屋,门一关,外面的一切都听不到了……

    初会的激|情、过分的紧张、路途的劳累使柳七在生理的快意消退之后,很快进了梦乡。他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待他醒来时,屋子里空无一人。

    “豆豆!”他轻声叫道。

    “豆豆!”他又叫了一声。

    难道这一切都是梦,难道这一切又是梦,难道此刻仍然在梦中?如果真在梦中,那就让我的豆豆来到我的身边吧,柳七百感交集,竭尽全力地喊道:“豆—豆——”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接着门拉开了。

    “官人,真是好能睡也。”是豆豆。

    “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急。”

    “我就在门口站着呐,”她没说又陪过一个客人的话,“听见你叫我就进来了。”待了片刻:

    “官人,你也该起床了,到你的房间去睡吧,你一个人这么躺着让人不放心。”

    “我的房间?”柳七奇怪地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官人,我小豆豆怎么知道你的房间在哪里,应该是你从哪里来它就在哪里,你说,你从哪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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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七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头,物是人非,豆豆的心早就没有他这个人了。他有些恼怒地说:“好,我走,我到我来的地方去。豆豆,难道我这八年的相思得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豆豆,你让我好伤心。”

    “唉,唉,官人,走可以,可得留下钱,不要装糊涂哟。”说着向柳七伸出手来。

    “……多少?”

    “你总共睡了四个时辰,每个时辰十两银子,应该是四十两银子。这样吧,给你打个折扣,给三十两吧。”

    “怎么……”柳七气得说不出话来。穿好衣服,从袖里取出银子来,啪一声摔到桌上。

    “给你,这是钱!”

    “官人,你也太没规矩了,玩女孩哪有不给钱的,给钱也不是这么个给法呀!”

    柳七不再理她,眼睛已经被怒火烧得通红,拉开门,往外便走。

    “悦宾楼,我发誓不再来,鸨儿,鸨儿!”柳七叫道。

    “来啦。”一个黄脸婆赶紧迎上来。

    “告诉你们,从今以后,你们悦宾楼不准再唱我柳七半支曲子,倘若让我听到,决不答应。”

    “你是柳七?”鸨儿问。

    “怎么不是?是又怎样?”

    “爷哟,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是谁得罪你了,你快仔细瞧瞧,瞧瞧老奴是谁。”

    今宵酒醒何处五(1)

    这个夜晚,柳七最终还是让那个叫豆豆的女儿陪着自己。他仔细端详着豆豆的脸,她酣睡的样子,闻到她散发出的那股令人不安的气味,眼前便一次次地浮现八年前的一幕幕场景。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正好打在豆豆说着梦话的嘴上。

    “柳七官人,你哭了。”

    “是吗?”

    “我就是豆豆。”

    “是吗?”柳七说着便感觉到他其实只是在和一个叫豆豆的人说话,甚至说是和一个叫豆豆的名词做了妓院里一个男人和女人可做的事情。

    “我这悦宾楼,已经有三个女儿叫过豆豆了,豆豆是我院里的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人,所以,当你以豆豆为根据来找你要找的人时,那就只能找豆豆而找不到你要找的人……”

    “柳七官人,我们有个共同的名词叫豆豆,所有的豆豆都是一样的,你不信吗……”

    鸨儿和女儿们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使他努力地伸出手去,抚摸着这个女人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想像着豆豆应该有的样子,并试图用手将她整个摸出来。

    那么豆豆什么样子呢?她的眉毛的深浅与这个女人有什么不同?嘴巴是大是小,嘴唇应该比这薄一些还是厚一些,胸大一些还是小一些,瘦一些还是胖一些,脚比这大还是小,比这软还是硬……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如此的绝望中,他想到了“盈盈背立银nfde1”,于是将被子掀掉,凭外面皎洁的月光审视这女人光洁的后背:

    “盈盈背立银nfde1。”他自言自语地说。

    ……

    第二天一早,柳七起来,向豆豆和鸨儿辞行,鸨儿说:

    “柳七官人,如果你能再等一天,或许我能够打听到豆豆的下落。”

    “妈妈,我有个兄弟病在静虚庵中,我去看看,烦劳妈妈仔细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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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七出了这悦宾楼,忽然觉得这泗州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没有变化的只是他柳七的念想。

    来到静虚庵时,张先正在池塘里面的小亭里读书,而且读出声来,柳七好远就听到了。

    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

    高轩面曲水,修竹慰愁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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