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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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11部分(2/2)
机会。

    钱是有生命的,锁在柜子里日子一长,它们就感到许多寂寞,于是几块银子和几块金子密谋逃出这个活棺材,三块一队,五块一列,在主人开箱的瞬间溜出来,躲开理学的看守,剪断面子的铁丝网,奔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对金钱而言,公元1018年到1022年的逃亡是彻底胜利的逃亡,它们出了散发着铜臭气息的官库,混进洋溢着肉体气息的秦楼楚馆之中,于是整个金陵,稍有姿色的妓女都迈进了一个中产阶级档次。

    普天之下,妓家最富,寻常百姓以生了女儿为荣,大小妓院派专人到各处收集美女,同时收购将来可能长得漂亮的女婴,孩子们将从小开始培养,教给她们取悦各个层次官员的技巧,妓院也开始研究嫖客心理,像琴棋书画一样,成了每个妓女的必修。

    可以想见,当这一茬红粉出台时,她们的妓艺将上升到又一新的高度。

    潘琼儿便是金陵行首中佼佼者之一。她原来是东京南曲里的野鸡,听到金陵传来的消息,心一横只身来到这里,先是在别人的院子里,不出一年,便自开琼楼一座,收养大小女儿三十余人,将自己悬置高阁———那可真叫高,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

    这年秋暮,有个姓华的书生,一举登科,钦赐探花,到金陵来拜见太子,临回前听到潘琼儿的美貌,便想和她一约。

    探花郎驷马高车,仆从近百人浩浩荡荡往琼楼而来,多少名妓羡慕其荣华,个个院子门前都站着上等货色,盼望能得到他的青睐,可到了琼楼门口,竟无一人出来迎接。

    他下了车,甩着长袖,径直进了琼楼,但见楼里女儿们的服饰均比得宫中,摆设的器皿也是名贵得只有皇宫里才有。

    探花郎毕竟财大气粗,凭人通报一声便和潘琼儿见了面。琼儿见他有身份,又有势力,心里非常高兴,吩咐大开宴席,将全金陵算得出的歌妓同行皆尽请来,饮酒的饮酒,赋诗的赋诗,唱戏的唱戏。

    “官人,难得你这么有身份的人光顾敝楼,今天的宴席就算为你洗尘了。”

    这一餐饭,从中午开始,直吃到夜里三更才罢休,热闹劲儿一过,琼儿留下探花郎度这销魂蚀魄之夜,两人情投意合,非常高兴。

    第二天早晨,探花让仆从拿来白银交给琼儿:“烦劳你代我置办一席,答谢楼里姐妹。”

    琼儿看银子,最多也就五百余两,笑着对他说:

    “我家遇着新郎君来访,金陵的香火姐妹都带黄金来贺,你这点钱,也只能做一夜的酒水钱,待日后再为你操办芳宴不迟。”

    说完呼叫各房妹妹进屋,打点昨夜的花费,那五百两银子,瞬间支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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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花郎见琼儿花费如此奢侈,心里大吃一惊,便叫仆人设个计谋脱身。仆人出去不久,又返身进来:

    “报大人,今日状元都到慈恩寺,请你快去。”

    探花郎这才和琼儿告别,后来琼儿几次派人请他,可他再也不敢去了。

    “不来就不来吧,没有关系。”潘琼儿对姐妹们说。

    “姐姐,探花郎囊中羞涩走了,可门口又来一位要见你的。”

    “这就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着,她来到梳妆台前,梳理妆点一番:

    “好了,他可以上来了。”

    “姐姐,你当真要见他?”说话者是萧蓉,时人称其为茉莉花,有个名士曾做诗一首单说她的美貌:

    冰肌玉骨自生凉,伴我银屏小象床。

    凤帐低垂兰烬冷,恼人最是梦中香。

    “怎么?”潘琼儿用手指弹弹萧蓉的脸蛋,“有什么不妥吗?”

    “姐姐,此人三十出头,容貌出众——可以说能比潘安,但我估计他不是个有身份的人。”

    “何以见得?”潘琼儿兴趣大减,懒洋洋往床上一倚说。

    “他只是一人到楼前,身边连一个仆人也没有,更可笑的是,他身上的衣服都能闻出汗臭味——真恶心。”

    潘琼儿闻言,抽开柜屉,拿出三锭银子:

    “给,让他买身换洗的衣服。”说完摘下悬在墙上的玉箫,低低吹起来。

    “姐姐,我来唱吧。”钱美见琼儿吹箫,赶紧过来。

    “好吧,我俩合一段《望江南》。”

    “正是我的拿手曲子。”钱美说。这钱美也是有点来头,有人曾赋诗言其多情动人:

    绿玉枝头破晓英,含风nfdc4露最多情。

    芳心触处迎人转,故得花间百合名。

    玉箫过门后,钱美亮开嗓子:

    天上月,遥望一团银,

    夜久更阑风渐紧,

    为奴吹散月边云,

    照见负心人。

    歌音未落,萧蓉上得楼来:“姐姐,还给你。”说着将银子放到桌上。

    “怎么,他不要?”

    “他说,‘此生最恨金银子,最恼势利人’。”

    “真是个怪人,”琼儿说,“好言让他离开,说不定是找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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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酒醒何处九(2)

    萧蓉应一声下了楼,琼儿放下玉箫,等下面的消息。

    片刻之后,萧蓉又上来了。

    “走了吗?”

    “没有——还坐下来了呢……”

    “他要干什么?”

    “要我给你捎句话儿。”

    “说。”

    “他说,偌大个琼楼,好人好箫没好脸,好声好调没好词。”

    “哈哈哈,”潘琼儿笑得花枝乱颤,“一派胡言,给他钱却说没好脸,这《望江南》都唱了几代,久唱不衰,怎么不是好词?”

    “他还说……”

    “说什么?”

    “说姐姐如果让他住一宿,可给你填一首好词。”

    琼儿又乐了,这个主儿可真难侍候,哄妓家哄到我头上来了,想着,眼珠一转:

    “你去告诉他,若能填一首好词,我就留他住下,如填不出来,还是请他别来捣乱。”

    萧蓉叫王新寻来纸墨:“新儿,我上上下下,脚都疼了,你就按姐姐说的将他打发了吧。”

    这王新,有人以诗笑她痴情:

    帘nfdc6晴阴透浅寒,轻狂柳絮弄春残。

    岂唯着雨相粘滞,独喜因风打作团。

    听萧蓉吩咐,她当下拿着纸笔下了楼。

    琼儿道:“又一个卖弄才学的儒生。”

    “这是第十八个被你赶出门的书生了。”

    “你记得真清楚——来,咱们还是吹箫唱曲的好。”

    姐妹们听见箫声,拿着笛儿琴儿来到楼上,独奏,伴奏,合奏,其乐融融。

    大家闹了一阵,琼儿道:“楼下怎么没有消息上来?”

    萧蓉道:“姐姐,那人肯定走了——新儿又不懂唱曲,在楼下耍呢。”

    “但愿如此,这些文人不好惹,最好不要得罪。”

    正说着,王新拿着纸笔上来。

    “新儿,客人走了,应该先通报姐姐,别只顾玩。”钱美说。

    “他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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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

    “他写了这烂什子,要我给姐姐,可墨干得太慢,听你们在楼上热闹,我都急死了。”

    “拿来我看写的什么。”钱美说着将纸接到手中,展开念道:

    “曲玉管,”她清清嗓子,将纸举过眼眉怪声怪气地念道: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

    念了这几句,她的脸色发红,不再装模作样:

    立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

    “写得好词!快拿来我看看。”琼儿夺过那页纸,众姐妹围在她身后,一同读着纸上的文字: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

    别来锦字终难偶。

    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州。

    思悠悠。

    “好呀……”有人忍不住叫道。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

    岂知聚散难期,

    翻成雨恨云愁。

    阻追游,每登山临水,

    惹起平生心事,

    一场消黯,永日无言。

    却下层楼(柳永词《曲玉管》。)。

    琼儿不读则已,这一读顿觉浑身发热,用打颤的声音说:

    “快去,留住客人,让他上楼来见。”

    然后,细细再读一遍,品味良久:

    “从来没有读过如此好词。难得见这一笔飘逸潇洒的字。”

    楼下钱美叫道:

    “姐姐,官人说让你下楼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高声应着,急忙忙打扮一番,由众姐妹拥着走下楼来:

    “官人,得罪了。”说完深施一礼。

    “琼儿姑娘,不必多礼。”

    琼儿抬起头,细细打量这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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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人,好面熟也。”

    “在下柳耆卿,初来金陵,听到姑娘的大名,贸然来访,还望多多见谅。”

    “是东京的才子柳耆卿吗?”

    “正是在下。”

    “啊呀,原来是柳七官人大驾光临,这真是琼楼的福分,快楼上请。”

    众人上了楼,琼儿让人捧茶上来,琼儿道:

    “官人,琼儿在京都时,早就知道你的大名,可一直没有眼福,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

    “姑娘在京都哪个地方,京都不少院子,我都熟悉的,怎么没见过?”柳七心里想,琼儿如此美貌,自己身在东京竟然不知,真是奇怪。

    “官人,我开始在和悦楼,不久和悦楼因接不到客人改成了酒坊,我也就离开了。”

    柳七恍然大悟,和悦楼是他第一次去的地方,是他被那个说要做他妻子的女孩欺骗的地方,也是他不再去的地方,难怪没见过琼儿。

    琼儿见柳七不言,笑笑说:

    “官人,你在东京时,美女如云,整天缠着你,你哪能见我呢。”

    “不,我只觉得相见恨晚。”

    “不晚不晚,今天见我是最好的时节。”

    潘琼儿为柳七安排了上好的房间,并告诉他,只要他愿意,住多少日子都行。几天下来,柳七已见琼楼之富,女儿们也用不着靠他的艳词做宣传。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住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琼儿对他说。

    “可我不能白住在这里呀。”

    “你白住过的地方还少吗?在京城请你都请不来的,如果你乐意,就多填些曲子,让姐妹们唱去,但不要再写那种专门给某个人的东西,不要在词中道出姓名,我这里的女儿们不需要这样。”

    今宵酒醒何处九(3)

    柳七心里非常高兴,便专心研究新词技艺。

    琼楼来的客人很少,一月里只有两三次活动可安排,众姐妹们平时均修身养性,以备一时用兵。柳七每天写的新词,均被她们抄了去,互相切磋,当遇着大的宴会时,便依调唱出,一时间,金陵豪客都知道“要听新词,需上琼楼”的道理。

    潘琼儿是个极爱排场的人,饮宴不多,但每次饮宴少则百人,多则数百人;她又极有心计,在戏文间断处,让唱几曲新词,或者专门安排一个“新词演唱会”,惹得其他楼里的姐妹都带着厚礼来见,为的只是抄一曲新词,但琼儿告诉姐妹们,这“词”可是咱琼楼的至宝,只能传一半,不能全传出去。但姐妹们将她的话理解错了,所以当柳七来到宝宝家时,听宝宝所唱的只是词的上片或下片,就是没有完整的一片。

    面对这种状况,柳七有些恼怒,这一天,他终于推开了琼儿的门。

    “琼儿姑娘,我有事和你商量。”

    “柳七哥,你说吧。”

    “琼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楼里是个麻烦,又不付钱,还要让妹妹们陪着?”

    “不是。”琼儿不露声色地说道。但她心里很是奇怪,柳七哥今天是怎么了,瞧他那脸色,阴沉得好像马上要下雨。

    “那么,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她仍然不露声色。

    “那么,我这一个多月,欠你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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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文也不欠。”

    “那好,我走了。”柳七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潘琼儿再也忍不住了,但她只爆发了这么一下,然后又将火焰按下心头:

    “如果你在这里腻了,就到别处去玩玩,可你玩够了以后别忘了回来。”

    “好马不吃回头草,只要我出了这门,就绝不再回来。”

    潘琼儿听柳七这样说,觉得事情已经非常严重了。她赶紧跑过去堵在柳七面前:

    “七哥,你今天是怎么了?”

    “下午我去了宝宝家。”

    潘琼儿思忖一阵说:“我没说不让你去别家,可你也不能喜新厌旧到这种地步,宝宝好也罢坏也罢,她说我好也罢,说我坏也罢,可我对你柳七哥怎样你心里应该清楚。”说完一扭头,呼呼地直喘气。

    “是的,你琼儿对我是没说的,可你也不能对我好的同时……”

    “怎么啦?难道对你好,我就不能正常待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楼里女儿们听见吵嚷声都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吃惊地看着两人在那里斗嘴。

    柳七继续道:“我是说你不能在对我好的同时毁灭我!”

    “我毁灭你——难道我砍了你的手,剜了你的心?”

    “这比剜我的心肝还要重!”

    “哼,这世上还有比剜了柳七心肝还重的事,姐妹们,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众姐妹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萧蓉和钱美站出来,一个拉住琼儿,一个挡住柳七,可琼儿已怒不可遏,跺着脚大声说:

    “柳七,你今天若不说出个道道来,我琼儿就……就……”说着她气得哭了起来。

    萧蓉拉着柳七的手,来到另一个房间,轻轻抚着他的身子说:

    “柳七哥,姐妹们闻你的大名久了,却不知还会对女儿这样……”

    “不,萧蓉妹妹,我这一生还从未对女儿家发过这么大的火,可今天,今天确实让人生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柳七便将他到宝宝家去听曲,只听到一半词的事说了一遍。

    “这要紧吗?”

    “妹妹,你知道,词是我柳七的生命,我视自己写过的每一首词为生命,你们将我的词割成两截,做得也太过分了吧——更严重的是,有人竟自己添补下片,将好端端的东西弄成了四不像——怎么说,就像一个男人脸、男人的上身,却长了个女人的下身一样,你说这如何是好,将来一讹百讹,我这柳词还是柳词吗?!”

    萧蓉终于听明白了,对柳七说:

    “这真是姐姐的不是了,她曾吩咐我们别将你词给了他楼,给也只能给一半——你先等着,我去跟她说。”

    萧蓉出去不一会,琼儿和众姐妹们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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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七哥,我都知道了,这是我的错,我不知怎样做才好——其实,我是教姐妹们不要将你的新词全传出去了,多留几首为镇楼之宝,谁知她们误解了我的意思——唉,你看该怎么办……”琼儿说着流下泪来,这是伤心、忧心、担心的泪水。

    柳七得知琼儿并不是有意这样,那气也消了一半:

    “你们也别怪我,我柳七有什么,除了满腹词章外什么也没有,你们喜欢我,不就是喜欢我的词吗。”

    “七哥,”钱美说,“琼楼里的姐妹们可不是只喜欢你的词,而且是喜欢你的人呢!”

    柳七看着这班女儿,为这事一个个愁容满面、泪痕斑斑的样子,气已全消了:

    “好吧,难为众妹妹了,这事就让我来处理吧,只是为此我可能多跑些院子,不能像以前那样陪你们了。”

    “我看也只有如此——七哥,到各处的花费由我楼里支付,就算是将功补过吧。”

    今宵酒醒何处九(4)

    柳七笑了:“我柳七到金陵最难上的琼楼来都不费半两银子,到别处就更不需要了,琼姑娘的心意领了。”

    这以后,柳七便在金陵各院子里游荡,不觉间几月一晃而过。

    这一日,柳七忽然记起张先之约,想知道他求见太子的一些情况,租了一匹走马,溜溜达达,一路走一路打听三岔口书店,从早晨一直找到黄昏才找到了。

    说是书店,看门面,不过小小一间屋子,柳七到来的时候,书店正准备关门,柳七看着门楣上“三岔口书店”几个字,心中暗暗称奇,这五个字虽是模仿韩愈的,可笔底遒劲有力,布局严谨规范,分开看,字字稳健,连起来看,如崇山峻岭间,处处松柏葳蕤:“不想张先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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