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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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荡不羁、风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17部分(2/2)
这个以专治各种花柳病而闻名官场的名医,注定要自己撕烂“妙手回春”的锦旗。几十天以来,柳永的病情非但没好,而且比他诊治前更加沉重了。他看着柳永如一捆干朽的稻草样躺在床上,喘气时如同一股冷风取道于悲凉的腑脏,发出咻咻的声响,身上的被子一起一伏,胡大夫只得将四个被角掖在他的身下,如同害怕病人腑脏的四五级风力吹走被子一样。

    “你说,哪里不好受?”他问。其实他知道此时的柳永除了身上盖的、身下铺的之外,没有一处是好受的,甚至连被子、褥子之类也明显地交叉传染。枕头的一角酸酸的,如同藏着缝制它的人一生的醋酸,在酸胀后面是疼痛,好像枕头不是棉花装的,而是肉装的——肉上扎满了钢针。

    “胡大夫,你走吧,没有用的。”柳永说。他很生气儿子柳涚请来胡来,这个曾在秦时楼有过一面之交的花柳病专治医生。当那只干瘦的手搭到他的手腕时,从它的扣脉方式,小指得意地点头,中指自满地哈腰中,他就知道这次胡来真要胡来了。

    “你说,什么时候染上的?”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话是刚进门那声:“柳七呀,我知道你迟早要出事的。”

    柳永好像说了“没有染上”之类的话,但已经不是胡来关心的问题了,他关心的首先是柳七这种有三十多个女儿陪他三夜,一座秦时楼为他闭门三天病历的人,他的病该严重到何种程度,其次是用哪些叶子、根子、虫子、石子,再次是这些东西变成药渣子之后如何回收,以防秘方外泄,最后才是剂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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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一日三次,每次三大碗。”然后拍拍发呆的柳七:

    “常言道,良药苦口。”

    一个疗程过去,柳永连肺都变成苦的了。每次服药,儿子总是站在他的前面,盯着他的喉结是不是在动,是大动还是小动,真动还是假动,最后还要查验碗底是不是有遗漏,末了看着他苦得抽搐的躯体说:自作自受。

    当胡来第二次来的时候,柳永已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他看着尚存一息的身体说:柳七啊,这可是报应,不是我医道不高,你毁了师师的一生,自己毁了自己,唉……

    正在他这样自言自语时,柳七说话了:

    “胡大夫,我觉得,你的药方开错了。”

    “胡说。”

    “问题是,”柳永喘着气说,“开始我还不觉其痒,现在是隐隐作痒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胡来第三次到来时,他要说自己已经痒得无法忍受了。

    “这是因为,”胡来说,“病有内外之分,你的病属于内病,只要用药将它从体内赶到体外,那时我手到病除!”

    柳永知道,即使他没有花柳病,胡来也要给他治出花柳病来。花柳病是什么样子他当然知道。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中,他以“要自尽”为武器谢绝了胡来。

    “该把药费清算一下。”

    “是多少?”柳涚问。

    “总共三百二十五两白银。”

    柳涚说不出话来,有些恼怒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见柳永闭目不语,便说:

    “胡大夫,能拖欠几日吗?”

    胡来不言,心想堂堂员外郎的府邸,难道就支不出区区三百二十五两银子?

    “那好吧,这屋里的东西随你挑选。”

    胡来看看屋子里那些瓦当,最多也就值五十两银子,眼珠一转道:

    “听说柳七有词《乐章集》,值五百两银子,余头我可以找回。”

    柳涚闻言,便在柳永的书柜里翻腾起来,这时柳永说话了:

    “胡大夫,我病到如此地步,全是因为你错开了药方。”

    “如果我开错药方,分文不取!”

    “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病自己会好!”

    “如果不好呢?”

    “临死也送你一本《乐章集》。”

    “下次我来时,但愿你还活着。”胡来说完,袖子一甩从门里出去。

    第二天,胡来将柳永将死的消息随着医道有意传了出去。各院的行首们疏通了妈妈,都要见柳七最后一面。张师师,赵香香,齐兰兰也一块来了:

    “柳七官人……”

    “干什么?”此时,柳永的病已经快好。于是便将胡来治病的事讲给她们听。烟花巷陌里又多了一则笑话。

    在东京熟悉的姐妹里,只有秦时楼的杨师师没来,“她说不愿意看到你生病的样子”,莺莺说。“她不知道,你没有丝毫生病的样子。”安安说。此时安安是秦时楼的领班,并且离秦时楼第二届楼主只有一步之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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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师师带个口信,我柳永得便时会去看她。”

    安安道:“这个口信还是别捎,只要柳七官人还戴着乌纱帽,就不会光顾敝楼的。”

    各处的老姑娘小姑娘们给柳永送来许多补品,堆得满屋子都是,柳涚咽口唾沫,又吐口唾沫:

    “连这些东西都觉得有病!”

    “傻话,就这些东西可以治老父的绝症!”说着柳永下了床,来到门外,在和煦的阳光下梳理他花白的胡须。

    柳永得病的消息传到了宫里,仁宗皇帝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于是将召见他的事无限期拖了下去。后来柳永耐不住寂寞,委求梅尧臣向皇上言明自己病已好时,仁宗说:

    芳心是事可可七(2)

    “柳永何许人也,朕怎么不知道?”

    皇帝已经把他忘掉了,可宫里的歌妓唱的却是:“又岂知、名宦拘检,年来减尽风情。”(柳永词《长相思》。)要不就是:“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滋味。”(柳永词《定风波》。)再不就是:“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柳永词《思归乐》。)都是柳七新词。

    “你们说柳永勤于政事,而实际是如此倦于宦途,朕也奈何不了他。”

    仁宗说这句话时已到了庆历年间。宋夏好水川一战(庆历元年二月,夏军诱韩琦入宁夏在六盘山下设伏,宋军大败。),宋军损兵折将,契丹闻风而动,派使前往大宋索要晋阳及瓦桥以南十里之地(庆历二年正月,契丹欲南侵,张俭第献策:“但遣一使者问之,何必远劳车驾!”契丹乃派二使往宋索地,宋只得以朕姻和增岁币与契丹议和。)。国内长年用兵,用度不足,随即暴发了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虎冀卒王伦起义于山东临沂,张海、郭邈集结于虢州(陕西灵宝),内外交困中枢密副使韩琦上疏言事,认为须“清政本、念边事、擢材贤、备河北、固河东、收民心、营洛邑”,继而范仲淹上疏言:“明黜陟,柳绕倚,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思信,重命令。”然而范仲淹的主张又得罪了朝中既得利益的达官贵人,枢密使夏竦又“朋党”旧提,攻击欧阳修、范仲淹等结成朋党、把持朝政。仁宗心起疑忌,庆历新政刚刚开始便中途流产,结果只是范仲淹留下名篇《岳阳楼记》,欧阳修留下政论名篇《朋党论》。改革一派被再次贬谪,范仲淹到了邓州,欧阳修到了滁州,与民同乐而不能与君共忧。

    此时,有一老者却逃出了险象环生的宫廷斗争,又一次重操旧业,留迹于秦楼楚馆、歌台瓦肆,凭一枝生花妙笔书写命运的悲凉之事。和少年时不同,他老迈的足迹向西而去,先后到了洛阳、长安,甚至到了甘肃和四川。他人向前走,歌声却将他的消息传往各处。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

    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①。

    梦觉清宵半。悄然屈指听银箭。

    唯有床前残泪烛,啼红相伴(②柳永词《安公子》。③④〓柳永词《少年游》。)。

    晏殊道:柳永老了,词也更老了,这么多年,我是有那么点偏见——他人还是挺不错的。

    赵元昊道:柳七才高,有井水处皆有其词,但愿能为我所用。

    仁宗道:今日心烦,歌几曲柳词让朕消愁。

    歌女于是唱道:

    长安古道马迟迟。

    高柳乱蝉栖。

    夕阳岛外,秋风原上,

    目断四天垂③。

    真是好词,再唱一曲新的。仁宗道。

    一生赢得是凄凉。

    追前事、暗心伤。

    好天良夜,深屏香被。

    争忍便相忘④

    “如果他此刻就在朕前,也许我会委以重任,此人胸怀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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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萧萧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

    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唯有长江水,

    无语东流……(柳永词《八声甘州》。)

    枢密使夏竦听到这里,连忙站起身来:

    “柳永现在何处?”

    “丞相,闻说他近年浪迹于江湖,不知到了何处。”说话的是王拱辰,他是朝中夏竦最有力的支持者。

    “王大人,烦你查明他的去处,通知他赶回京城。”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六十寿辰快到了,想让他填首新词。”

    “我一定速办。”

    过了几天,王拱辰来到丞相府:

    “夏大人,我已知道柳永那厮的去处了。”

    夏竦闻言,脸上不悦:“王大人,皇上明令重视贤才,对他,我你都应尊重些。”

    “尊重他?你猜他在何处?”

    “大不了在妓家。”

    “正是在三个叫师师、冬冬和香香的家中。”

    夏竦问:“这三个现在哪里?”

    “就在东京铁屑楼酒店附近。”

    “这么说,他真在东京。”

    “正是。”

    夏竦道:“烦劳王大人走上一趟——来呀,把给柳永的礼物拿出来……”

    这一天,柳永和三个相好正在铁屑楼吟词弄曲,两列官差护着一顶轿子停到楼下:

    “请柳员外郎来讲话。”

    香香闻言道:“老爷,是叫你吧。”

    “叫去,不管他。”说完,继续和她们切磋词艺。

    片刻之后,楼下又叫道:

    “王拱辰大人请柳员外郎下楼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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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冬坐立不安:“老爷,闻说这王拱辰在朝中很是势力……”

    柳永道:“不管他,让他叫去。”说罢,依然饮酒品茶。

    片刻之后,楼下又叫道:

    “夏丞相派王大人请柳员外郎下楼讲话。”

    师师道:“老爷,既是夏丞相派来,该见他一见。”

    柳永道:“不管他,别误了谈兴。”说完接续前面的话题道:

    “……所以我所说的慢词是跟着慢曲而来,并非仅仅是曲子的长短,那杜牧的《八六子》、李珣的《中兴乐》等,都超过九十余字。而自词产生以来,只有慢曲慢词方能细致入微地刻画人的情思,我专攻慢词,必将在青史留名,这和官场得失相比,毕竟重要得多……”

    芳心是事可可七(3)

    冬冬来到窗口往下看一眼,回来说:

    “老爷,王拱辰走了。”

    “走得好。”

    众人一时无语,有的面露遗憾,有的有些沮丧,只有师师依然如故,举杯道:

    “今日方见老爷风节。”

    “师师姑娘过奖,实际是我已厌倦官场争斗,别说是夏丞相,就是晏丞相让我下楼也未必下去。”

    “如果皇上让你下楼呢?”香香说,她的声腔里有种失去又得到补偿的快意。

    “皇上叫我,不敢不下去。”

    众人一时大笑。

    王拱辰到了丞相府,将召见柳永不得的事细说给夏竦听,夏竦心中虽然不悦,仍然怪王拱辰以势压人不会办事,便派了自己的亲信前去:“无论如何,要求得柳词一首来。”

    官差又到了铁屑楼,也不通报,径自上楼来,口里叫着:

    “哪位是柳员外大人?”

    师师道:“身边这位就是,官家哥哥,有什么事么?”

    官差见柳永醉卧在一个妓女怀里,大失所望,只得对师师道:

    “姐姐,夏相公六十诞辰,家妓无新歌上寿,所以派小的来求员外一首词。”

    “既是丞相求词,我一定转告,请哥哥回去听我回话。”

    官差道:“有劳姐姐——这蜀锦二端,吴绫四端,白银一箱,聊充润笔之敬,来呀!”

    门口几个人听到招呼,便将礼物抬上楼来。

    师师:“这些我自会转交给相公。”

    “谢谢大姐,不过……”

    “官家哥哥放心,柳员外的俸钱我们都使得,这点细小东西更不用说了。”

    官差越加不放心:“姐姐,请代为美言,求员外爷赐词一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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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去就是了。”师师心里道,柳七不写的话,我代写一首不就得了。

    官差道声谢正要离去,柳永睁开眼睛:

    “慢着!香香,笔墨侍候!”

    香香连忙拿出笔墨纸砚,柳永看看道:

    “有没有再好的纸?”

    冬冬取出两幅芙蓉纸笺,放在案上。

    柳永磨好浓墨,饱蘸笔锋,拂开一张纸,也不打草稿,即写下一阕《千秋岁》:

    泰阶平了,又见三台耀。

    烽火静,搀枪扫。

    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

    福无艾,山河带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

    同一吕,今偏早。

    乌纱头未白,笑把金樽倒。

    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柳永写完,见还留芙蓉纸一张,余兴未尽,即兴又写道: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

    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

    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

    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这首《西江月》刚写完,师师的家童跑上楼来:“姐姐,姐姐,有人找老爷算账。”

    “是谁?”师师问。

    “一个绝色女子。”

    “走,咱们一块去看看。”

    三人也不理那官差,匆匆下楼,往师师家而去。

    在师师家等着柳七的是谢玉英。那年她和孙员外从湖口看船回来,见了粘于壁上的《迷神引》,吟诵再三,知是柳永之作,想柳永果真是有情之人,自觉惭愧,便瞒了孙员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到东京来寻柳七官人。她到东京时,柳七却往洛阳去了,到了洛阳,柳七又往长安去了,就这样,柳永前脚走,玉英后脚跟,柳永须发皆白,玉英也是满脸皱纹。几年过去,她到了东京,四处打听,得知柳永和三个叫师师、冬冬和香香的行首一起,又寻到师师家,怕遭白眼,索性发个脾气,大吵大闹,好让家人将柳永召来。

    柳永失了天香,得了玉英,心里十分欢喜,师师等知玉英是天香的妹子,多些尊敬,将自家院子一割为二让她与柳永另住。玉英也绝了接客之念,和柳永如同夫妇一般,柳永若去别的女人那里,她从不阻挡,贤达之名随柳词远传。

    柳永就这样迎来了生命中又一个黄金季节,写词之余,开始增定《大晟乐府》,一时间,不仅民间,就是官方也名气大增。仁宗心里道,这柳永老来倒有了作为,于是听取了庆历二年进士王安石的意见,准备再次起用柳永。

    此时柳永已经五十九岁了。

    柳永五十九岁时,两件喜事破门而来,其一是儿子柳涚中了进士,被派往镇江为官;其二,吏部荐他为翰林学士,仁宗虽没下旨,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将吏部的意见告诉了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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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叫喜事硬来挡不住,官运横飞没招架。我柳永老来得福,除了天意使然没有别的理由。”

    “相公,”谢玉英道,“喜事降临莫大喜,再说你都快六十的人了,哪能经得起仕途颠簸,臣妾以为还是安心著书的好。”

    “此言差矣。玉英呀,范仲淹曾有言,人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想那李太白也当过几天翰林学士,我才比太白,当然要当一回翰林学士了。”说罢,乐得哈哈大笑。

    不几天,仁宗果然下旨召见,柳永穿戴整齐,上殿面君。

    “臣柳永叩见皇上。”说完偷眼观瞧,那龙椅上坐着当今天子,几年不见,他是老多了。

    芳心是事可可七(4)

    “柳永,抬起头来!”

    柳永抬头,仁宗见当年花花才子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不由轻叹一声:

    “柳爱卿。”

    “臣在!”柳永赶忙低头应声。

    皇上并没有往下说,却将目光投到夏竦身上:

    “夏丞相,吏部有荐柳永为翰林,卿意下如何?”

    夏竦摇三摇,摆三摆站出道:“皇上,此人论才华倒是有些,然而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为念,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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