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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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第2部分
    呢?你又没有把老王交给我看着。〃  曼璐也不理他,把她吸着的一支香烟重重地揿灭了,自己咕噜着说:〃胃口也真好──菲娜那样子,翘嘴唇,肿眼泡,两条腿像日本人,又没有脖子……人家说‘一白掩百丑‘,我看还是‘一年轻掩百丑‘!〃她悻悻地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一把镜子自己照了照。照镜子的结果,是又化起妆来了。她脸上的化妆是随时的需要修葺的。  她对鸿才相当冷淡,他老耗在那里不走。桌子上有一本照相簿子,他随手拖过来翻着看。有一张四吋半身照,是一个圆圆脸的少女,梳着两根短短的辫子。鸿才笑道:〃这是你妹妹什么时候拍的?还留着辫子呢!〃曼璐向照相簿上瞟了一眼,厌烦地说:〃这哪儿是我妹妹。〃鸿才道:〃那么是谁呢?〃曼璐倒顿住了,停了一会,方才冷笑道:〃你一点也不认识?我就不相信,我会变得这么厉害!〃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就变了,有一点沙嗄。鸿才忽然悟过来了,笑道:〃哦,是你呀?〃他仔细看看她,又看看照相簿,横看竖看,说:〃嗳!说穿了,倒好象有点像。〃  他原是很随便的一句话,对于她却也具有一种刺激性。曼璐也不作声,依旧照着镜子涂口红,只是涂得特别慢。嘴唇张开来,呼吸的气喷在镜子上,时间久了,镜子上便起了一层昏雾。她不耐烦地用一排手指在上面一阵乱扫乱揩,然后又继续涂她的口红。  鸿才还在那里研究那张照片,忽然说道:〃你妹妹现在还在那里读书么?〃曼璐只含糊地哼了一声,懒得回答他。鸿才又道:〃其实照她那样子,要是出去做,一定做得出来。〃曼璐把镜子往桌上一拍,大声道:〃别胡说了,我算是吃了这碗饭,难道我一家都注定要吃这碗饭?你这叫做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鸿才笑道:〃今天怎么了?一碰就要发脾气,也算我倒霉,刚碰到你不高兴的时候。〃  曼璐横了他一眼,又拿起镜子来。鸿才涎着脸到她背后去,低声笑道:〃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出去么?〃曼璐并不躲避,别过头来向他一笑,道:〃到哪儿去?你请客?〃这时候鸿才也就像曼桢刚才一样,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妆,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块鲜红的面颊,两个乌油油的眼圈。然而鸿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点销魂荡魄,可见人和人的观点之间是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那天鸿才陪她出去吃了饭,一同回来,又鬼混到半夜才走。曼璐是有吃消夜的习惯的,阿宝把一些生煎馒头热了一热,送了进来。曼璐吃着,忽然听见楼上有脚步声,猜着一定是她母亲还没有睡,她和她母亲平常也很少机会说话,她当时就端着一碟子生煎馒头,披着一件黑缎子着黄龙的浴衣上楼来了。她母亲果然一个人坐在灯下拆被窝。曼璐道:〃妈,你真是的──这时候又去忙这个!坐了一天火车,不累么?〃她母亲道:〃这被窝是我带着出门的,得把它拆下来洗洗,趁着这两天天晴。〃曼璐让她母亲吃生煎馒头,她自己在一只馒头上咬了一口,忽然怀疑地在灯下左看右看,那肉馅子红红的。她说:〃该死,这肉还是生的!〃再看看,连那白色的面皮子也染红了,方才知道是她嘴上的唇膏。  她母亲和曼桢睡一间房。曼璐向曼桢床上看看,轻声道:〃她睡着了?〃她母亲道:〃老早睡着了。她早上起得早。〃曼璐道:〃二妹现在也有这样大了;照说,她一个女孩子家,跟我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大好,人家要说的。我倒希望她有个合适的人,早一点结了婚也好。〃她母亲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她母亲这时候很想告诉她关于那照片上的漂亮的青年,但是连她母亲也觉得曼桢和她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暂时还是不要她预闻的好。过天再仔细问问曼桢自己吧。  曼桢的婚姻问题到底还是比较容易解决的。她母亲说道:〃她到底还小呢,再等两年也不要紧,倒是你,你的事情我想起来就着急。〃曼璐把脸一沉,道:〃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她母亲道:〃我哪儿管得了你呢,我不过是这么说!你年纪也有这样大了,干这一行是没办法,还能做一辈子吗?自己也得有个打算呀!〃曼璐道:〃我还不是过一天是一天。我要是往前看着,我也就不要活了!〃她母亲道:〃唉,你这是什么话呢?〃说着,心中也自内疚,抽出下的一条大手帕来擦眼泪,说道:〃也是我害了你。从前要不是为了我,还有你弟弟妹妹们,你也不会落到这样。我替你想想,弟弟妹妹都大起来了,将来他们各人干各人的去了……〃曼璐不耐烦地剪断她的话,道:〃他们都大了,用不着我了,就嫌我丢脸了是不是?所以又想我嫁人!这时候叫我嫁人,叫我嫁给谁呢?〃她母亲被她劈头劈脑堵操搡了几句,气得无言可对,半晌方道:〃你看你这孩子,我好意劝劝你,你这样不识好歹!〃&nbsp&nbsp

    第二章(3)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听见隔壁房间里的人在睡眠中的鼻息声。祖母打着鼾。上年纪的人大都要打鼾的。  她母亲忽然幽幽地说道:〃这次我回乡下去,听见说张豫瑾现在很好,做了县城里那个医院的院长了。〃她说到张豫瑾三个字,心里稍微有点胆怯,因为这个名字在她们母女间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提起了。曼璐从前订过婚的。她十七岁那年,他们原籍有两个亲戚因为地方上不太平,避难避到上海来,就耽搁在他们家里。是她祖母面上的亲戚,姓张,一个女太太带着一个男孩子。这张太太看见了曼璐,非常喜欢,想要她做媳妇。张太太的儿子名叫豫瑾。这一头亲事,曼璐和豫瑾两个人本人虽然没有什么表示,看那样子也是十分愿意的。就此订了婚。后来张太太回乡下去了,豫瑾仍旧留在上海读书,住在宿舍里,曼璐和他一直通着信,也常常见面。直到后来她父亲死了,她出去做舞女,后来他们就解除婚约了,是她这方面提出的。  她母亲现在忽然说到他,她就像不听见似的,一声不响。她母亲望望她,彷佛想不说了,结果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道:〃听见说,他到现在还没有结婚。〃曼璐突然笑了起来道:〃他没结婚又怎么样,他现在还会要我么?妈你就是这样脑筋不清楚,你还在那里惦记着他哪?〃她一口气说上这么一大串,站起来,磕托把椅子一推,便趿着拖鞋下楼去了。啪塌啪塌,脚步声非常之重。这么一来,她祖母的鼾声便停止了,并且发出问句来,问曼璐的母亲:〃怎么啦?〃她母亲答道:〃没什么。〃她祖母道:〃你怎么还不睡?〃她母亲道:〃马上就睡了。〃随即把活计收拾收拾,准备着上床。  临上床,又窸窣窸窣,寻寻觅觅,找一样什么东西找不到。曼桢在床上忍不住开口说道:〃妈,你的拖鞋在门背后的箱子上。是我放在那儿的,我怕他们扫地给扫上些灰。〃她母亲道:〃咦,你还没睡着?〃曼桢道:〃我醒了半天了。〃她母亲道:〃是我跟姊姊说话把你吵醒了吧?〃曼桢道:〃不,我是因为前两天生病的时候睡得太多了,今天一点也不困。〃  她母亲把拖鞋拿来放在床前,熄灯上床,听那边房里祖母又高一阵低一阵发出了鼾声,母亲便又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和曼桢说道:〃你刚才听见的,我劝她拣个人嫁了,这也是正经话呀!劝了她这么一声,就跟我这样大发脾气。〃曼桢半晌不作声,后来说:〃妈,你以后不要跟姊姊说这些话了。姊姊现在要嫁人也难。〃  然而天下的事情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就在这以后不到两个礼拜,就传出了曼璐要嫁人的消息。是伺候她的小大姐阿宝说出来的。他们家里楼上和楼下向来相当隔膜,她母亲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差不多全是从阿宝那里听来的。这次听见说她要嫁给祝鸿才,阿宝说这人和王先生一样是吃交易所饭的,不过他是一直跟着王先生的,他自己没有什么钱。  她母亲本来打算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因为鉴于上次对她表示关切,反而惹得她大发脾气,这次不要又去讨个没趣。然而有一天,曼桢回家来,她母亲又悄悄地告诉她:〃我今天去问过她了。﹄曼桢笑道:〃咦,你不是说不打算过问的么?〃她母亲道:〃唉,我也就为了上回跟她说过那个话,我怕她为了赌气,就胡乱找个人嫁了。并不是说现在这时候我还要来挑剔,只因为她从前也跟过人,好两次了,都是有始无终,我总盼望她这回不要再上了人家的当。这姓祝的,既然说没有钱,她是贪他什么呢?他家里有没有女人呢?三四十岁的人,难道还没有娶太太么?〃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且低下头去掸了掸身上的衣服,很仔细地把袖子上黏着的两根线头一一拈掉了。  曼桢道:〃她怎么说呢?〃她母亲慢吞吞地说道:〃她说他有一个老婆在乡下,不过他从来不回去的。他一直一个人在上海,本来他的朋友们就劝他另外置一份家。现在他和曼璐的事情要是成功了,他是决不拿她当姨太太看待的。他这人呢她觉得还靠得住──至少她是拿得住他的。他钱是没什么钱,像我们这一份人家的开销总还负担得起──〃曼桢默然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妈,以后无论如何,家里的开销由我拿出来。姊姊从前供给我念书是为什么的,我到现在都还替不了她?〃她母亲道:〃这话是不错,靠你那点薪水不够呀,我们自己再省点儿都不要紧,几个小的还要上学,这笔学费该要多少呀?〃曼桢道:〃妈,你先别着急,到时候总有办法的。我可以再找点事做,姊姊要是走了,佣人也可以用不着了,家里的房子也用不着这么许多了,也可以分租出去,我们就是挤点儿也没关系。〃她母亲点头道:〃这样倒也好,就是苦一点,心里还痛快点儿。老实说,我用你姊姊的钱,我心里真不是味儿。我不能想,想起来就难受。〃说到这里,嗓子就哽起来了。曼桢勉强笑道:〃妈,你真是的!姊姊现在不是好了么?〃  她母亲道:〃她现在能够好好的嫁个人,当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当然应当将就点儿,不过我的意思,有钱没钱倒没关系,人家家里要是有太太的话,照她那个倔脾气,哪儿处得好?现在这姓祝的,也就是这一点我不赞成。〃曼桢道:〃你就不要去跟她说了!〃她母亲道:〃我是不说了,待会儿还当我是嫌贫爱富。〃  楼下两个人已经在讨论着结婚的手续。曼璐的意思是一定要正式结婚,这一点使祝鸿才感到为难。曼璐气起来了,本来是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的,她就站了起来,说:〃你要明白,我嫁你又不是图你的钱,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她在一张沙发上噗通坐下,她有这么一个习惯,一坐下便把两脚往上一缩,蜷曲在沙发上面。脚上穿著一双白兔子皮镶边的紫红绒拖鞋,她低着头扭着身子,用手抚摸着那兔子皮,像抚摸一只猫似的。尽摸着自己的鞋,脸上作出一种幽怨的表情。  鸿才也不敢朝她看,只是搔着头皮,说道:〃你待我这一片心,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过我们要好也不在乎这些。〃曼璐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人家一生一世的事情,你打算请两桌酒就算了?〃鸿才道:〃那当然,得要留个纪念。这样好吧?我们去拍两张结婚照──〃曼璐道:〃谁要拍那种蹩脚照──十块钱,照相馆里有现成的结婚礼服借给你穿一穿,一共十块钱,连喜纱花球都有了。你算盘打得太精了!〃鸿才道:〃我倒不是为省钱,我觉得那样公开结婚恐怕太招摇了。〃曼璐越发生气,道:〃怎么叫太招摇了?除非是你觉得难为情,跟我这样下流女人正式结婚,给朋友们见笑。是不是,我猜你就是这个心思!〃他的心事正给她说中了,可是他还是不能不声辩,说:〃你别瞎疑心,我不是怕别的,你要知道,这是犯重婚罪的呀!〃曼璐把头一扭,道:〃犯重婚罪,只要你乡下那个女人不说话就得了──你不是说她管不了你吗?〃鸿才道:〃她是绝对不敢怎么样的,我是怕她娘家的人出来说话。〃曼璐笑道:〃你既然这样怕,还不趁早安份点儿。以前我们那些话就算是没说,干脆我这儿你也别来了!〃  鸿才给她这样一来,也就软化了,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说:〃好,好,好,依你依你。没有什么别的条件了吧?没有什么别的,我们就‘敲‘!〃曼璐噗哧一笑道:〃这又不是谈生意。〃她这一开笑脸,两人就又喜气洋洋起来。虽然双方都怀着几分委屈的心情,觉得自己是屈就,但无论如何,是喜气洋洋地。  第二天,曼桢回家来,才一进门,阿宝就请她到大小姐房里去。她发现一家人都聚集在她姊姊房里,祝鸿才也在那里,热热闹闹地赶着她母亲叫〃妈〃。一看见曼桢,便说:〃二小姐,我现在要叫你一声二妹了。〃他今天改穿了西装。他虽然是第一次穿西装,姿势倒相当熟练,一直把两只大拇指分别插在两边的裤袋里,把衣襟撩开了,显出他胸前横挂着的一只金表炼。他叫曼桢〃二妹〃,她只是微笑点头作为招呼,并没有还叫他一声姊夫。鸿才对于她虽然是十分向往,见了面觉得很拘束,反而和她无话可说。&nbsp&nbsp

    第二章(4)

    曼璐这间房是全宅布置得最精致的一间,鸿才走到一个衣兹前面,敲敲那木头,向她母亲笑道:〃她这一堂家具倒不错。今天我陪她出去看了好几堂木器,她都不中意,其实现在外头都是这票货色,要是照这个房间里这样一套,现在价钱不对了!〃曼璐听见这话,心中好生不快,正待开口说话,她母亲恐她为了这个又要和姑爷呕气,忙道:〃其实你们卧房里的家具可以不用买了,就拿这间房里的将就用用吧。我别的陪送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鸿才笑道:〃哪里哪里,妈这是什么话呀!〃曼璐只淡淡地说了声:〃再说吧。家具反正不忙,房子没找好呢。〃她母亲道:〃等你走了,我打算把楼下的房间租出去,这许多家具也没处搁,你还是带去吧。〃曼璐怔了一怔,道:〃这儿的房子根本不要它了,我们找个大点的地方一块儿住。〃母亲道:〃不喽,我们不跟过去了。我们家里这么许多孩子,都吵死了;你们小两口子还是自己过吧,清清静静的不好吗?〃  曼璐因为心里本来有一点芥蒂,以为她母亲也许是为弟妹的前途着想,存心要和她疏远着点,所以不愿意和她同住,她当时就没有再坚持了。鸿才不知就里,她本来是和他说好在先的,她一家三代都要他赡养,所以他还是不能不再三劝驾:〃还是一块儿住的好,也有个照应。我看曼璐不见得会管家,有妈在那里,这个家就可以交给妈了。〃她母亲笑道:〃她这以后成天待在家里没事做,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事情也得学学。不会,学学就会了。〃她祖母便插进嘴来向鸿才说道:〃你别看曼璐这样子好象不会过日子,她小时候她娘给她去算过命的,说她有帮夫运呢!就是嫁了个叫化子也会做大总统的,何况你祝先生是个发财人,那一定还要大富大贵。〃鸿才听了这话倒是很兴奋,得意得摇头晃脑,走到曼璐跟前,一弯腰,和她脸对脸笑道:〃真有这个话?那我不发财我找你,啊!〃曼璐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鸿才嘻嘻笑着走开了,向她母亲说道:〃你们大小姐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就只有新娘子倒没做过,这回一定要过过瘾,所以我预备大大的热闹一下,请二小姐做傧相,请你们小妹妹拉纱,每人奉送一套衣服,〃曼桢觉得他说出话来实在讨厌,这人整个地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她不由得向她姊姊望了一眼,她姊姊脸上也有一种惭愧之色,彷佛怕她家里的人笑她拣中这样一个丈夫。曼桢看见她姊姊面有惭色,倒觉得一阵心酸。&nbsp&nbsp

    第三章(1)

    这一天,世钧叔惠曼桢又是三个人一同去吃饭,大家说起厂里管庶务的叶先生做寿的事情,同人们公送了二百只寿碗。世钧向叔惠说道:〃送礼的钱还是你给我垫的吧?〃说着,便从身边掏出钱来还他。叔惠笑道:〃你今天拜寿去不去?〃世钧皱眉道:〃我不想去。老实说,我觉得这种事情实在无聊。〃叔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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