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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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半生缘(十八春)-第5部分
    得大养不大。我看见他就想起你哥哥。你哥哥死了倒已经有五年了!〃说着,忽然淌下眼泪来。世钧倒觉得非常愕然。他这次回来,看见母亲有点颠三倒四,他想着母亲是老了,现在父亲又向他流眼泪,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也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么?  哥哥死了已经五年了,刚死那时候,父亲也没有这样涕泗纵横,怎么五年之后的今天,倒又这样伤感起来了呢?或者是觉得自己老了,哥哥死了使他失掉一条臂膀,第二个儿子又不肯和他合作,他这时候想念死者,正是向生者表示一种无可奈何的怀念。  世钧不作声。在这一剎那间,他想起无数的事情,想起他父亲是怎样对待他母亲的,而母亲的痛苦又使自己的童年罩上一层阴影。他想起这一切,是为了使自己的心硬起来。  姨太太在楼上高声叫道:〃张妈,请老爷听电话!〃嘴里喊的是张妈,实际上就是直接地喊老爷。她这一声喊,倒提醒了世钧,他大可不必代他父亲难过,他父亲自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啸桐站起身来待要上楼去听电话,世钧便道:〃爸爸我走了,我还有点事。〃啸桐顿了一顿,道:〃好,你走吧。〃  世钧跟在父亲后面一同走出去,姨太太的母亲向他笑道:〃二少爷,怎么倒要走了?不在这儿吃饭呀?〃啸桐很不耐烦地道:〃他还有事。〃走到楼梯口,他转身向世钧点点头,自上楼去了。世钧便走了。  回到家里,他母亲问他:〃爸爸跟你说了些什么?〃世钧只说:〃说起大舅公来,说他也是血压高的毛病,爸爸自己好象也有点害怕。〃沈太太道:〃是呀,你爸爸那毛病,就怕中风。不是我咒他的话,我老是担心你再不回来,恐怕都要看不见他了!〃世钧心里想着,父亲一定也是这样想,所以刚才那样伤感。这一次回南京来,因为有叔惠在一起,母亲一直没有机会向他淌眼抹泪的,想不到父亲却对他哭了!&nbsp&nbsp

    第五章(2)

    他问他母亲:〃这一向家用怎么样?〃沈太太道:〃这一向倒还好,总是按月叫人送来。不过……你别说我心肠狠,我老这么想着,有一天你爸爸要是死了,可怎么办,他的钱都捏在那个女人手里。﹄世钧道:〃那……爸爸总会有一个安排的,他总也防着有这样的一天……〃沈太太苦笑道:〃可是到那时候,也由不得他做主了。东西都在别人手里,连他这个人,我们要见一面都难呢!我不见得像秦雪梅吊孝似的跑了去!〃  世钧也知道他母亲这并不是过虑。亲戚间常常有这种事件发生,老爷死在姨太太那里,太太这方面要把尸首抬回来,那边不让抬,闹得满天星斗,结果大公馆里只好另外布置一个灵堂,没有棺材也照样治丧,这还是小事,将来这析产的问题,实在是一桩头痛的事。但愿他那时候已经有这能力可以养活他母亲、嫂嫂和侄儿,那就不必去跟人家争家产了。他虽然有这份心,却不愿拿空话去安慰他母亲,所以只机械地劝慰了几句,说:〃我们不要人忧天。〃沈太太因为这是他最后一天在家里,也愿意大家欢欢喜喜的,所以也就不提这些了。  他今天晚车走,白天又陪着叔惠去逛了两处地方,下午回家,提早吃晚饭。大少奶奶抱着小健笑道:〃才跟二叔混熟了,倒又要走了。下次二叔再回来,又要认生了!〃沈太太想道:〃再回来,又要隔个一年半载,孩子可不是又要认生了。〃她这样想着,眼圈便红了,勉强笑道:〃小健,跟二叔到上海去吧?去不去呀?〃大少奶奶也道:〃上海好!跟二叔去吧?〃问得紧了,小健只是向大少奶奶怀里钻,大少奶奶笑道:〃没出息!还是要妈!〃  世钧和叔惠这次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去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除了照例的水果,点心,沈太太又买了两只桂花鸭子给他们带去,那正是桂花鸭子上巿的季节,此外还有一大箱药品,是她逼着世钧打针服用的。她本来一定要送他们上车站,被世钧拦住了。家里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站在大门口送他们上车,沈太太笑嘻嘻地直擦眼泪,叫世钧〃一到就来信﹄。  一上火车,世钧陡然觉得轻松起来。他们买了两份上海的报纸躺在铺上看着。火车开了,轰隆轰隆离开了南京,那古城的灯火渐渐远了。人家说〃时代的列车〃,比譬得实在有道理,火车的行驰的确像是轰轰烈烈通过一个时代。世钧的家里那种旧时代的空气,那些悲剧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难填的事情,都被丢在后面了。火车轰隆轰隆向黑暗中驰去。  叔惠睡的是上面一个铺位,世钧躺在下面,看见叔惠的一只脚悬在铺位的边缘上,皮鞋底上糊着一层黄泥,边上还镶着一圈毛的草屑。所谓〃游屐〃,就是这样的吧?世钧自问实在不是一个良好的游伴。这一次回南京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不定,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紧脱身,彷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第二天一早到上海,世钧说:〃直接到厂里去吧。〃他想早一点去,可以早一点看见曼桢,不必等到吃饭的时候。叔惠道:〃行李怎样呢?〃世钧道:〃先带了去,放在你办公室里好了。〃他帮着送行李到叔惠的办公室里,正好看见曼桢。叔惠道:〃别的都没关系,就是这两只鸭子,油汪汪的,简直没处放。我看还是得送回去。我跑一趟好了,你先去吧。〃  世钧独自乘公共汽车到厂里去,下了车,看看表才八点不到,曼桢一定还没来。他尽在车站上徘徊着。时间本来还太早,他也知道曼桢一时也不会来,但是等人心焦,而且计算着时间,叔惠也许倒就要来了。如果下一辆公共汽车里面有叔惠,跳下车来,却看见他这个早来三刻钟的人还在这里,岂不觉得奇怪么?  他这样一想,便觉得芒刺在背,立即掉转身来向工厂走去。这公共汽车站附近有一个水果摊子。世钧刚才在火车上吃过好几只橘子,家里给他们带的水果吃都吃不了,但是他走过这水果摊,却又停下来,买了两只橘子,马上剥出来,站在那里缓缓地吃着。两只橘子吃完了,他觉得这地方实在不能再逗留下去了,叔惠随时就要来了。而且,曼桢怎么会这时候还不来,不要是老早来了,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倒在这里傻等!这一种设想虽然极不近情理,却使他立刻向工厂走去,并且这一次走得非常快。  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喂!〃他一回头,却是曼桢,她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中笑嘻嘻地向这边走来。一看见她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了。她笑道:〃回来了?〃世钧道:〃回来了。〃这也没有什么可笑,但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起来。曼桢又道:〃刚到?〃世钧道:〃嗳,刚下火车。〃他没有告诉她他是在那里等她。  曼桢很注意地向他脸上看着。世钧有点局促地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在火车上马马虎虎洗的脸,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曼桢笑道:〃不是的……〃她又向他打量了一下,笑道:〃你倒还是那样子。我老觉得好象你回去一趟,就会换了个样子似的。〃世钧笑道:〃去这么几天工夫,就会变了个样子么?〃然而他自己也觉得他不止去了几天工夫,而且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  曼桢道:〃你母亲好吗?家里都好?〃世钧道:〃都好。〃曼桢道:〃他们看见你的箱子有没有说什么?〃世钧笑道:〃没说什么。〃曼桢笑道:〃没说你理箱子理得好?〃世钧笑道:〃没有。〃  一面走着一面说着话,世钧忽然站住了,道:〃曼桢!〃曼桢见他彷佛很为难的样子,便道:〃怎么?〃世钧却又不作声了,并且又继续往前走。  一连串的各种灾难在她脑子里一闪: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了──他要辞职不干了──家里给他订了婚了──他爱上了一个什么人了,或者是从前的一个女朋友,这次回去又碰见的。她又问了声〃怎么?〃他说:〃没什么。〃她便默然了。  世钧道:〃我没带雨衣去,刚巧倒又碰见下雨。〃曼桢道:〃哦,南京下雨的么?这儿倒没下。〃世钧道:〃不过还好,只下了一晚上,反正我们出去玩总是在白天。不过我们晚上也出去的,下雨那天也出去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就突然停止了。  曼桢倒真有点着急起来了,望着他笑道:〃你怎么了?〃世钧道:〃没什么。──曼桢,我有话跟你说。〃曼桢道:〃你说呀。〃世钧道:〃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听见了。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快乐。这世界上突然照耀着一种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确切。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心地清楚。好象考试的时候,坐下来一看题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里是那样地兴奋,而又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曼桢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她微笑着叫了声〃陈先生早〃,是厂里的经理先生,在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已经来到工厂的大门口了。曼桢很急促地向世钧道:〃我今天来晚了,你也晚了。待会儿见。〃她匆匆跑进去,跑上楼去了。  世钧当然是快乐的,但是经过一上午的反复思索,他的自信心渐渐消失了,他懊悔刚才没有能够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明白的答复。他一直总以为曼桢跟他很好,但是她对他表示好感的地方,现在一样一样想起来,都觉得不足为凭,或者是出于友谊,或者仅仅是她的天真。  吃饭的时候,又是三个人在一起,曼桢仍旧照常说说笑笑,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世钧的想法,即使她是不爱他的,他今天早上曾经对她作过那样的表示,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有点窘,有点僵──他不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什么态度,但总之不会完全若无其事的吧?如果她是爱他的话,那她的镇静功夫更可惊了。女人有时候冷静起来,简直是没有人性的。而且真会演戏。恐怕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女戏子。  从饭馆子出来,叔惠到纸店去买一包香,世钧和曼桢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他,世钧便向她说:〃曼桢,早上我说的话太不清楚了。〃然而他一时之间也无法说得更清楚些。他低着头望着秋阳中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马路边上有许多落叶,他用脚尖拨了拨,拣一片最大的焦黄的叶子,一脚把它踏破了,〃嗤〃一声响。&nbsp&nbsp

    第五章(3)

    曼桢也避免向他看,她望望叔惠的背影,道:〃待会儿再说吧。待会儿你上我家里来。〃  那天晚上他上她家里来。她下了班还有点事情,到一个地方去教书,六点到七点,晚饭后还要到另一个地方去,也是给两个孩子补书,她每天的节目,世钧是很熟悉的,他只能在吃晚饭的时候到她那里去,或者可以说到几句话。  他扣准了时候,七点十分在顾家后门口揿铃。顾家现在把楼下的房子租出去了,所以是一个房客的老妈子来开门。这女佣正在做菜,大烹小割忙得乌瘴气,只向楼上喊了一声:〃顾太太,你们有客来!〃便让世钧独自上楼去。  世钧自从上次带朋友来看房子,来过一次,以后也没大来过,因为他们家里人多,一来了客,那种肃静回避的情形,使他心里很觉得不安,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孩子们天性是好动的,乒乒乓乓没有一刻安静,怎么能够那样鸦雀无声。  这一天,世钧在楼梯上就听见他们在楼上大说大笑的。一个大些的孩子叱道:〃吵死人了!人家这儿做功课呢!〃他面前的桌子上乱摊着书本,尺,和三角板。曼桢的祖母手里拿着一把筷子,把他的东西推到一边去,道:〃喂,可以收摊子了!要腾出地方来摆碗筷。〃那孩子只管做他的几何三角,头也不抬。  曼桢的祖母一回头,倒看见了世钧,忙笑道:〃呦,来客了!〃世钧笑道:〃老太太。〃他走进房去,看见曼桢的母亲正在替孩子们剪头发,他又向她点头招呼,道:〃伯母,曼桢回来了没有?〃顾太太笑道:〃她就要回来了。你坐,我来倒茶。〃世钧连声说不敢当。顾太太放下剪刀去倒茶,一个孩子却叫了起来:〃妈,我脖子里直痒痒!〃顾太太道:〃头发渣子掉了里头去了。〃她把他的衣领一把拎起来,翻过来,就着灯光仔细掸拂了一阵。顾老太太拿了支扫帚来,道:〃你看这一地的头发!〃顾太太忙接过扫帚,笑道:〃我来我来。这真叫‘客来扫地‘了!〃顾老太太道:〃可别扫了人家一脚的头发!让沈先生上那边坐吧。〃  顾太太便去把灯开了,把世钧让到隔壁房间里去。她站在门口,倚在扫帚柄上,含笑问他:〃这一向忙吧?〃寒暄了几句,便道:〃今天在我们这儿吃饭。没什么吃的──不跟你客气!〃世钧刚赶着吃饭的时候跑到人家这儿来,正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顾太太随即下楼去做饭去了,临时要添菜,又有一番忙碌。  世钧独自站在窗前,向衖堂里看看,不看见曼桢回来。他知道曼桢是住在这间房里的,但是房间里全是别人的东西,她母亲的针线篮,眼镜匣子,小孩穿的篮球鞋之类。墙上挂着她父亲的放大照片。有一张床上搁着她的一件绒线衫,那想必是她的床了。她这房间等于一个寄宿舍,没有什么个性。看来看去,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只有书架上的书。有杂志,有小说,有翻译的小说,也有她在学校里读的教科书,书脊脱落了的英文读本。世钧逐一看过去,有许多都是他没有看过的,但是他觉得这都是他的书,因为它们是她的。  曼桢回来了。她走进来笑道:〃你来了有一会了?〃世钧笑道:〃没有多少时候。〃曼桢把手里的皮包和书本放了下来,今天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异样,她彷佛觉得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注意着。她红着脸走到穿衣镜前面去理头发,又将衣襟扯扯平,道:〃今天电车上真挤,挤得人都走了样了,袜子也给踩脏了。〃世钧也来照镜子,笑道:〃你看我上南京去了一趟,是不是晒黑了?〃他立在曼桢后面照镜子,立得太近了,还没看出来自己的脸是不是晒黑了,倒看见曼桢的脸是红的。  曼桢敷衍地向他看了看,道:〃太阳晒了总是这样,先是红的,要过两天才变黑呢。〃她这样一说,世钧方才发现自己也是脸红红的。  曼桢俯身检查她的袜子,忽然嗳呀了一声道:〃破了!都是挤电车挤的,真不上算!〃她从抽屉里另取出一双袜子,跑到隔壁房间里去换,把房门带上了,剩世钧一个人在房里。他很是忐忑不安,心里想她是不是有一点不高兴。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刚抽出来,曼桢倒已经把门开了,向他笑道:〃来吃饭。〃  一张圆桌面,坐得满满的,曼桢坐在世钧斜对面。世钧觉得今天净跟她一桌吃饭,但是永远有人在一起,而且距离她越来越远了。他实在有点怨意。  顾太太临时添了一样皮蛋炒鸡蛋,又派孩子去买了些熏鱼酱肉,把这几样菜都拥挤地放在世钧的一方。顾老太太在旁边还是不时地嘱咐着媳妇。〃你拣点酱肉给他。〃顾太太笑道:〃我怕他们新派人不喜欢别人拣菜。〃  孩子们都一言不发,吃得非常快,呼噜呼噜一会就吃完了,下桌子去了。他们对世钧始终有些敌意,曼桢看见他们这神气,便想起从前她姊姊的未婚夫张豫瑾到他们家里来,那时候曼桢自己只有十二三岁,她看见豫瑾也非常讨厌。那一个年纪的小孩好象还是部落时代的野蛮人的心理,家族观念很强烈,总认为人家是外来的侵略者,跑来抢他们的姊姊,破坏他们的家庭。  吃完饭,顾太太拿抹布来擦桌子,向曼桢道:〃你们还是到那边坐吧。〃曼桢向世钧道:〃还是上那边去吧,让他们在这儿念书,这边的灯亮些。〃  曼桢先给世钧倒了杯茶来。才坐下,她又把刚才换下的那双丝袜拿起来,把破的地方补起来。世钧道:〃你不累么,回来这么一会儿工夫,倒忙个不停。〃曼桢道:〃我要是搁在那儿不做,我妈就给做了。她也够累的,做饭洗衣裳,什么都是她。〃世钧道:〃从前你们这儿有个小大姐,现在不用了?〃曼桢道:〃你说阿宝么?早已辞掉她了。你看见她那时候,她因为一时找不到事,所以还在我们这儿帮忙。〃  她低着头补袜子,头发全都披到前面来,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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