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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志-第2部分(2/2)


    这是鹿鸣劳动以来第一次请假,主任二话没说给了他一个星期的假。他枕着胳膊,听着院墙外叽叽喳喳的鸟鸣,痛痛快快的伸了个懒腰。他在心里算计着,这半年,他每个月都比别人多拿三百块奖金,加上他平时捡饮料瓶子赚的钱,紧紧巴巴的凑够了四千块钱。他已经到临西五路的桃源科技城打问过了,一台差点的笔记本电脑,也就是这个价格。工资他是舍不得动的,要留着给哥哥做学费,剩下的还要准备着年后回家翻盖老房子。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坐在崭新的电脑前,把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有了电脑,他写起小说来,就更方便了。这么一想,他就兴奋的爬了起来。一出屋门,鹿鸣就看见院子里的樱桃树树杈上挂着一个提篮。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水芬小姨一早送来的早饭。水芬小姨一定是想让他多睡一会,才没有叫醒他。

    吃过饭,鹿鸣随手拿了一本小说就出了门。悠长的《沂蒙山小调》就远远的传过来,抬头一看,赵西梅老汉已经早早的到六娘山上放羊去了。水芬小姨也一定到服装厂上班去了。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躺在迷龙河上读书了。鹿鸣来到河滩上,看见撑筏子的大葫芦老汉一个人抽着旱烟,就笑着打招呼,“大葫芦爷爷,你的大葫芦呢?”

    “是鹿鸣啊,有日子没见你了。镇上的小卖店不卖散酒了,我一个老光棍,可舍不得花好钱买那二两辣水水。”

    “那您老没了酒,吃饭还香吗?”

    “香什么啊,不香了,精神头都没了。”

    “那我给您商量个事吧,我买一箱“沂蒙老乡”孝敬您,再给您点钱,您到柳溪饭店好好搓一顿。这筏子我先替你照看着,来了人,我帮您撑筏,得了钱还归您,怎么样啊大葫芦爷爷。”

    “年轻人挣两毛钱也不容易,可不能这样糟蹋,你供你哥上学,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让你花钱。”

    “大葫芦爷爷,你忘了吗,我小时候没少吃您老人家种的瓜啊。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可不敢这样,这样可不行。”

    “没事,我是想找个地方看书,躺筏子上多美啊。咱爷俩是两不亏欠啊。”

    “那好,鹿鸣真是个好孩子。将来走州过县的,能有个大出息!”

    鹿鸣把大葫芦老汉送到柳溪饭店,给他买了酒,叫了一桌子好菜,就又回到了河滩上。他把筏子从柳杈上解开,推到水里的柳荫下,就躺上去,美美的看起了小说。温和的东南风贴着水面吹拂着他的脸颊,积攒了半年的疲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看的是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厚厚的三卷。不一会,他就沉浸到小说里,和葛利高里一起驰骋在疆场了。白天的迷龙河,静的出奇。不时有巴掌大小的草鱼或者鲢鱼跃出水面,尾鳍拍打起朵朵水花,溅湿了鹿鸣的衣角。鹿鸣毫无察觉,他已经完全陷在故事里了。“滴滴,滴滴”手机响了。是沈琪发来的短信,邀请他明天去她家做客。鹿鸣稍稍有些惊讶,毕竟他们昨晚还只是在网上简单的聊了聊,连面也还没有见过。也许沈琪觉得照片在自己手里不太好,想要回去了,他想。不过他们确实聊得很投缘,下线前互换了手机号码。沈琪是师大中文系的学生,平时也爱写写小说,中学的时候就加入了省作协,到现在已经发表了几十篇中短篇小说了。沈琪也在网上看到了鹿鸣贴出的几部作品,对他激赏不已,说师大中文系没有哪个学生的文笔能比得上他的。鹿鸣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志趣相投的人,就迫不及待的让沈琪给他开书目。沈琪开的书目里头,头一本就是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鹿鸣没有看过,手头也没有,打算下一次进城的时候,让哥哥帮自己在师大图书馆借一本。

    鹿鸣正自顾自的想着,村口就走来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迷龙河上下两百里没有人不认得的贾先生。鹿鸣记得,自己三四岁的时候,贾先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十六七年过去了,仍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听大葫芦老汉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贾先生就比他爷爷小不了几岁,如今四十多年又过去了,贾先生依然和当年一样,不见老。

    先生在本地方言里,是对教师和医生两个职业的特殊称呼。贾先生不是医生也不是教师,多少年来,村里人却一直这么称呼他。听老辈人讲,贾先生本是北边艾山下大户人家的公子,少年得志,文武双全,参加过末代科考,乡试头名解元。谁承想,武举校场上,伤了皇亲国戚,被罢了科考资格。后来,赶上闹土匪,土匪头子刘黑七火烧贾府,贾先生就流落到了柳溪镇。那时候贾先生也还年轻,忌恨钱李两家欺生,就跑到六娘山上,用鼻血和泥蒸了刘关张的像,念了说词。钱、李两家就真遭了灾,壮壮实实的小伙子,死了七八十个。老钱家找了能人,看破了机巧,连夜把贾先生绑在了祠堂,天一亮就要拿他开膛破肚祭天。老钱家的一个姑娘恋着贾先生,偷偷地把他放了。贾先生就游逛到了河南,出了家。四清时期,破四旧,这和尚就在这四旧里头。工作组也还文明,没有强制还俗。在庙前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的肉片滋啦滋啦响,香味随风飘出去三五里。起初只有一些定力不够的小和尚破了戒,慢慢的,连老和尚也熬不住了。大锅支了七七四十九天,方丈也撂了挑子。只有贾先生一直撑着。工作组没办法,把贾先生抓进了牢里,打得劈开肉绽。工作组偶然间发现贾先生会画领袖像,而且画得栩栩如生。于是贾先生给他们画了一年的领袖像后,出狱了。再次回到柳溪的时候,和贾先生一般年纪的人,大多都已作古,当年的恩怨,也没有人再提了。为了谋生,贾先生在镇子中央的老银杏树下,摆了个棋摊。几十年过去了,他没有输过一盘。从县里到省上,来过不少知名棋手找他厮杀,无一不是铩羽而归。这些年,贾先生依然穿着袈裟,却再不忌酒肉了。有人说他老糊涂了,和尚手里不拿佛珠却拿起了拂尘,不僧不道的。贾先生打卦算卜,村里人都说出奇的准。张家丢了东西,李家鸡栏里少了鸡,都会找贾先生打上一卦。

    贾先生走到鹿鸣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闭着眼,也不看鹿鸣。鹿鸣觉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句话,手机就响了。

    “是鹿鸣吗,我是关琳,剑鸣出事了,你明天来一趟学校吧!”

    第8章

    五月的鲁南师大,气温不冷不热,环校路上的法国梧桐在东南风里哗啦啦的响。这时候正是上课的时间,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瘦竹园深处的凉亭里,深蓝色爱乐者协会的蓝莲花乐队,正为今晚的晚会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似乎忘记了刚刚过去的水果店事件,或者,刻意不去提起。学校里的其他学生,课间饭后,还会聚在一起,回味一下校长被泼泼水的那经典一刻。

    人文学院分团委办公室,分团委书记、哲学系辅导员罗慧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办公桌上的电话铃铃响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办公室的几个学生干部齐刷刷的看向罗慧,他们对这个号码太熟了。罗慧迟疑了一下,拿起电话,明知故问的说了一句,“张校长好,今晚我们学院承办的晚会有什么变动吗?”

    “晚会的事先不说,这件事处理不好,晚会也不必看了。”

    “张校长,您说的是什么事?”

    “小罗啊,别跟张叔叔打哑谜了,我直说吧,这次你千万不要再包庇班上的学生了,你们班上的几个学生,尤其是周鹿鸣,虽然才华出众,在学生中间有些影像力,但这次也太无视校规校纪了,我这个校长简直没法作了。如果再不给他点教训,我们学校早晚要闹出大乱子。”

    “张叔叔,这次水果店的事情,学生们确实胆大妄为了,他们不该连您的话也不听。您看这样行吗,我待会把周剑鸣他们几个找来,严厉批评,让他们到您办公室去给您道歉。”

    “小罗啊,你不要再避重就轻了,这次不比以前,不是批评几句就可以过得去的。况且,以你的性格,恐怕之前就从没有批评过他们,说不定还没少鼓励。你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了,我自己直接牵头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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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叔叔,周剑鸣、佴志全这几个学生,情况比较特殊,他们的想法都还比较单纯,不是有意冲撞您的,您——”

    “小罗,你就别再替他们说话了,我给你交个底吧,我和其他几位校领导已经开过会了,这个恶性事件的几个主要撺动者,全部降级,记大过,取消入党资格和在校期间的一切评奖评优资格,至于周剑鸣,直接开除!”

    “校长,千万不能这样,这些学生品行上都没有问题,只是年轻气盛,有点愤青,您也当过学生,听我爸说您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还组织过反对乱收费的校内游行。您一定能体谅学生的这些过激行为,现在这个社会,学生能有点棱角是多么不容易。您上次在毕业典礼上还说,现在80后暮气沉沉,鼓励毕业生说真话,做真——”

    “小罗老师啊,别怪张叔叔打断你,实在是这件事闹得太不像话了,报社的几个流氓记者写了几篇颠倒黑白的新闻,发到我这里,威胁我,想从我这捞油水,我要不严肃处理这几个学生,还真就让这些狗屁记者看扁了,以后少不了还要把我当软柿子捏。再说回来,我毕竟还是校长,面子还是要的,再像以前那样不声不响的就过去了,全校职工得怎么看我?实话说,胆子最大的几个学生都是你们人文学院的,不是你这个分团委书记总包庇他们,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况且这次还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的问题,还打伤了人,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如果不是我出面压着,这几个学生早被抓起来了。”

    “校长,您先消消气,我知道怎么处置这些学生都不为过,但校长,您想想,他们毕竟是我们学校自己培养的学生,即便全部开除,您这边,也不一定好看。您看这样可以吗,我晚上给我爸通个电话,让他给省里还有这边市委宣传部打个招呼,不让下边的媒体报道这方面的新闻,把影响降到最低。”

    “你就别再搀和了,你爸那边先不要让他知道。不是我不给罗书记面子。实在是不能再纵容了。校委会这边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其他几位领导一直以来对你包庇学生意见很大。毕竟你本身就负责学生工作,出了这样的事,你自己也有责任,你不配合学校也就罢了,再要包庇,其他团委负责人就有意见了,我也不好再为你说什么。你要是对自己前途负责,不让我在罗书记那下不来台,就彻彻底底地别管这件事了!”

    “校长,您听我说——”

    “小罗啊,就这样吧,好好考虑考虑我刚说的话。”

    “校长——校长,您别先挂”

    “…………”

    办公室里的几个学生从电话里听出了端倪,都轻手轻脚的出来了,留下罗慧一个人眉头紧锁的坐在桌前。罗慧刚放下电话,张秃头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刚才忘了说了,被打的是我堂妹的丈夫,我给他做了工作,他同意不报警了,但医药费要让几个领头的学生出,你先通知下你们学院的这几个学生。”

    罗慧是师大零二届音乐系毕业生,人长得漂亮不说,嗓子又好,学校的很多文艺活动都少不了她。加上校长和她父亲的这层同学关系,罗慧一毕业就留了校,在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没几年就调到了人文学院分团委,独当一面。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的意思。读书的时候,就有不少文艺小青年打她的主意,情书一封封的写,摞在一起,都够出一个苦情系列长篇了。实际点的,就给她买买早饭,打打开水。有点经验的,就多花了点心思,烛光晚宴,花前月下。当然,胆子大当众求爱的也有。这些人里,长相俊美的有,才华出众的有,长相俊美才华出众的也,可罗慧都不为所动,直到毕业,就这么单着。留校后,大家都知道她背景颇深,敢追她的男教师,多少都有些分量的。哪知道罗慧依然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再往后,罗慧不声不响地和自己班上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恋爱了。这出让人纳罕的师生恋,刚开场就被带上了道德的枷锁。一时闹得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了。不少好事的就给张秃头写了匿名信,说罗慧无视校风校纪,败坏本校教师在学生中的形象,严重影响了教学工作的开展。更有甚者,直接在博雅楼的布告栏上贴小字报,说罗慧对班上男生进行性马蚤扰。罗慧到底是罗慧,别人的攻击越恶毒,她就越张扬。之前还只是在晚上和那个男孩一起散散步。风言风语一起,大白天的,两个人就直接手挽手招摇过市了了。张秃头毕竟是长辈,也不好多说,明里暗里的那么说过几次,也就听之任之了。时间一久,说长论短的也就淡了,师生恋已不能再激起他们多少叙述的欲望。少了舆论的压力,事情本该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了。谁知那男生一毕业,就飞了法兰西,留学去了。风言风语就又起来了,有的人当着罗慧的面也敢讥讽几句。可罗慧依然是罗慧,照常上班,笑容不改。倒是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自己觉得没了意思。

    罗慧很欣赏剑鸣。工作这些年,她头一次遇到像剑鸣这样的学生,歌唱得好,作词、作曲都很有些功力。当然,最难得的倒还是别的。一个农家子弟,身兼班长和社长,无论是评优还是入党,他都自愿把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国金每年向学校发放助学金,用于资助品学兼优、家庭困难的学生。剑鸣是完全符合这个条件的,可他没有拿过国家一分钱。他宁愿一个人抱着吉他到过街天桥上去卖唱,或者半夜12点到学校附近的酒吧去跑场子。他无钱无势,为了毫不相干的学生,竟敢跑到校长办公室去,和张秃头据理力争。罗慧觉得这个学生有点不一般。觉得剑鸣这样的学生生错了时候,他应该生在激|情燃烧的八十年代。罗慧这么想,其实是道出了自己内心的渴望。她多么想生活在八十年代的校园,单纯的去爱,单纯的生活。当她看到剑鸣的时候,就有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回到了八十年代,欣赏之情油然而生。可是现在,她欣赏的这个学生,马上要被开除了。她绝不允许学校处罚这样一个学生,虽然这次他确实闯了大祸。

    她知道剑鸣和历史系的关琳相熟,就在昨天,她找到了关琳,让她做剑鸣的工作。关琳当天就给她回了电话,说她没有说动剑鸣和泼墨水的佴志全去给校长道歉。她还听说剑鸣有个双胞胎弟弟,就让关琳把鹿鸣喊来了。

    这是两年来鹿鸣第一次没有步行去师大,他赶在水芬小姨上班前借来了她的电瓶车。为了节省时间,他还是走了平时常走的山路。上次回家时候,道旁的野樱桃还有些青嫩,短短两天,居然已经熟透了。这五十里山路,野樱桃漫山遍野的,远远望去,红灿灿的一片。鹿鸣有些眼馋了,把车往路边稍微打了一下,就伸手在路边的樱桃枝上扯下一把,塞进了嘴里。他干脆把车停下,满满的装了一车篮樱桃。他打开电动车的加速按钮,飞驰着向小城临沂驶去了。

    罗慧坐在办公室里,焦急的等待着。她知道张秃头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不能让他挽回面子,剑鸣是铁定要被开除的。当然,电话里张秃头说得板上钉钉的,也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要暂时能保住剑鸣的学籍,其他的处罚可以一步步解决。她在心里对剑鸣也有几分责备,他怎么能让堂堂校长如此出丑呢?

    办公室的门响了,关琳带着鹿鸣走了进来。尽管有心理准备,罗慧看到鹿鸣的时候,还是有些蒙——双胞胎竟然可以如此相像!鹿鸣听哥哥提起过罗老师,所以初次见面也还亲切。他接过罗老师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说,“罗老师,我哥的事刚才关琳给我说了,看来比我们那天预料的要严重,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刚才张校长给我通了电话了,情况有点不妙,学校要让几个挑头的的学生留级,另外,剑鸣因为是召集人,学校要——要开除他,不过你不要太担心,校长是个要面子的人,还有回旋的余地。”

    “开除,这么严重?罗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哥,我大舅把我们俩拉扯大那么不容易了,我哥要是被开除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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