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一个穿白裙子的高个女孩,正往自己这边看。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沈琪。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之前上工时候穿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已经有些发黄了,破旧的牛仔裤,膝盖处对称的破了两个洞。他脸上马上火辣辣起来。真不知道沈琪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回去换已经来不及了,沈琪已经看见了他。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他加快了步子,把李虎子甩在了身后。殊不知李虎子早已把目光从他这里转到了沈琪身上。沈琪看他走了过来,就冲他笑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慌乱地不知该往哪里放。沈琪倒是大方多了,递给他一支冰激凌,说,“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住,搬到别处去了?”
鹿鸣像没听见沈琪的话似的,愣愣地站在那里。他看看面前的姑娘,又看看旁边脏兮兮的工友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接过冰激凌,有些不着边际的说,“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我确实有点饿了呢。”沈琪踮着脚,看着鹿鸣。
看着鹿鸣拘谨的样子,沈琪有点想笑,想不到都第二次见面了,这个大男孩还扭扭捏捏的,像个姑娘。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到城里的店里去吃,反正我今天请了假。”鹿鸣见沈琪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穿着有何异样,就渐渐放开了。
“去城里就算了,就在你们厂里食堂吃吧。”
“食堂人那么多,又乱糟糟的,怎么好意思让你到那里吃呢。这样吧,门口有几家柳溪菜馆,我们去那里吧。”
“那好啊。”
鹿鸣和沈琪并排往厂外走,几个工友在身后指指点点,李虎子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虽然他知道工友们是误会了他和沈琪的关系,但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自豪感。
水县瓷厂外有一排几十家小吃店,顾客大都是厂里的职工和经过的路人。离厂区较远的这家柳溪土菜馆,虽然口碑不错,但因为位置有些偏,鹿鸣他们进来的时候,店里只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点了几个简单的小菜,鹿鸣要了两瓶啤酒,给沈琪要了一瓶果汁。一杯啤酒过后,鹿鸣已经完全放开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呢。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也没给我说一声。”
“我爸今天回奶奶家,我就跟着来了,刚好走到这,想起你在这里,就想进来看看你,让我爸先走了。”
“你真行,居然能找到我们宿舍来。”
“是门房的鲁大叔把我带到你们车间的,然后到了你们那,李班长又帮我喊你的。”
“你提前说一声,我也有个准备,你看我现在,脏兮兮的样子,也没啥好招待你的,你看我膝盖上这两个洞,是不是很艺术?”鹿鸣开始打趣起自己了。
“都是老乡,还有啥见外的。你这么忙,又累,陪我聊一会就好了。”
店老板认得鹿鸣,以前见他来吃饭,都是和他自己一个组的大老爷们一起,这次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相貌不俗的姑娘,不禁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对了,你刚还没告诉我,怎么搬出去一个人住了,那里离你们车间那么远,来来回回的多不方便啊。”
“你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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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一定是你这个小书虫嫌宿舍太吵了,不适合看书,才搬出去的吧?”
“你说得对,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躲在厕所或者被窝里了。现在天这么热,再躲在被窝里,痱子都要捂出来了。”
“你也真够不容易的,每天干那么累的活,下了班还能坚持读书。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太了不起了。你简直就是现实版的保尔。不像我周围的那些男生,他们整天就知道躲在宿舍里打游戏或者斗地主。”
“也许如果我处在和他们一样的位置,也会和他们一样的,说不定比他们玩得还凶呢。”
“不会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是和他们不一样的。”沈琪有些严肃的看着鹿鸣说。
鹿鸣有些诧异的看着沈琪,没有说话。他的心里,是多么的感激面前这位姑娘啊。他只是一个中学毕业生,一个每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的装卸工人。每天带着浑身的汗臭和一群同样汗臭的男人们,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或者摄氏三十八九度的太阳底下,挥汗如雨。沈琪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话会让这个犟小伙铭记多年。每当周鹿鸣遭遇了挫折和屈辱的时候,他都会记起沈琪当初这句不经意的赞誉。
五月的水县,日光温和,气温不冷不热。吃过午饭的周鹿鸣和沈琪一起沿着厂后的溪水,往小山上走。常有厂里的情侣来这里散步,溪边已经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沈琪开玩笑说,“也许世间不少的路都是被情侣们饭后的脚步踩出来的吧。”鹿鸣的脸就红了。这个文静的姑娘开起玩笑来竟是这么的肆无忌惮。鹿鸣又在心里暗暗的骂自己,你这个穷小子,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人家只是无心的一句话,你却想出这般绝不可能的事情来。
也许是溪水的滋润吧,上山的路上,道旁生长着许多沈琪连见也没见过的花草。她不停的向鹿鸣请教,让鹿鸣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点的满足。鹿鸣毕竟是在农村长大,水县乡间的一花一草,他都大致叫得上名字。他得意的向沈琪指点着,“这是茜草,这是沙参,这是荆花,这是——”
“我知道,这是蓝羽花。”沈琪抢着说。
小山比较平缓,也不是太高。两个人不一会就爬到了山顶。山顶的最高处,是一块极大的山石,沈琪兴奋的跑了上去。山风吹着她额前的头发,她就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风铃。
“你还记得那首《白轮船》吗?”沈琪问鹿鸣。
“当然记得,”鹿鸣也爬上山石,站在沈琪旁边,用略带临沂味的普通话朗诵起来,“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涅塞?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涅塞?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涅塞?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涅塞?”沈琪踮起脚尖,看着远方的村庄,田野,羊群,用甜美的声音应和着,“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爱涅塞。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爱涅塞。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爱涅塞。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爱涅塞!”
从山上下来后,沈琪打车回了柳溪。鹿鸣也一路小跑冲向了自己的小窝。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了,不由的唱起了歌子。进门的时候,门房老鲁拦住了他,笑嘻嘻的递给他一个小箱子,说,“小周,刚才和你一起出去的那个姑娘,给你留了个东西,你顺便拿回去。”鹿鸣有些纳闷,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第16第章
当剑鸣离开后短短四天又出现在师大校园的时候,蓝莲花乐队的其他三个成员高兴的过了头,以至于忘了问他为何提前返回。那天刚好是周末,学校里的紫檀花开得正盛,三五成群的学生躺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晒太阳。瓦蓝的天空下,不时有鸟雀飞过。关琳、志全和苏野刚刚从学子会馆二楼的社团办公室走下来,就看见了倚靠在皂角树上的剑鸣。剑鸣穿着裤衩,趿着拖鞋,笑嘻嘻的看着他的三个搭档,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个家伙总是这么的出其不意,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下一刻在想什么。关琳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鹿,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眼神里满含惊悸动与惊怯。
在剑鸣离开的这三天,每天傍晚,关琳都会一个人到瘦竹园的那间小亭子里,坐在她和剑鸣一起坐过的竹凳上,一坐就是三四个钟头。她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枯坐着。剑鸣走后,她的生活全乱了。一打开书本,满纸就都是剑鸣那张桀骜的脸。她不想剑鸣出事,但又不知和他说些什么。每当看见剑鸣那紧闭的嘴唇,她就会莫名地慌乱起来,担心他又要闯下什么祸端。已经好几次了,她注视着教室前面老师的板书,那一个个的字眼就都变成了剑鸣的脸,对着他笑。她就乱了,什么事也做不成,只好在课本上,胡乱的勾画。等到下一次打开课本,她才惊讶的发现,自己无数次勾画的都是同样的字眼:周剑鸣。
每天睡前,剑鸣都会从苏州给她打来电话,向她诉说着这一天来的经历。当然,他也不忘了给她说几句柔软的话语。也会像其他恋爱中的男孩一样,说一句“我想你”。他还会用手机给她发来一些让她耳热的话语,“你的唇像一朵一开一合的喇叭花,而我,只想在这朵喇叭花里一开一合……”剑鸣无意间写下的这条短信,被关琳的室友窥见后,在师大的学生中,传诵一时。连关琳自己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爱憎分明的男孩,竟也会这般的柔情蜜意。宿舍里漆黑一片,她躲在被窝里,把头深深的埋进被子。“关琳,我给你念一首诗吧,”剑鸣在电话那头说。关琳的心就咚咚地跳起来,她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了哪怕是一个字。剑鸣的话语出奇的柔和,让关琳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温热起来:《一年以后》
一年以后,我希望
有人还在读这首诗,想你,想我
想这个春天,想那些像鸟鸣的音乐
你那么安静,我那么忧伤
想我们曾在夜晚,飞临夜晚
灯光还会被编织成记忆,它们
还会去乡村,照亮黑夜,讲述
你没有讲完的故事,也还会
种下一些记忆,和你有关
在某个夜晚,开成今夜的悄悄话
我们还在流浪,从一条河
到另一条河,河里漂着记忆中的目光
你说你就是喜欢这样,忘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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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看见未来,只在麦地里
把月光想得像水一样
我想起,这个夜晚,眼泪很长
我想起,这个夜晚,蝴蝶有了悲伤
还有什么比这些诗句更美丽呢?她把每一个字都刻到了心里。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电话那头的男孩和那个爱管闲事打抱不平的周剑鸣是一个人吗?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开始隐隐的不安起来。好几次,她都想打断剑鸣,让他不要再为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徒劳的伤害自己了。但剑鸣那柔软的话语从手机里流出来,她又怎么忍心开口呢。退一步讲,假如剑鸣从来就是一个温顺的人,每天六点起床读英语,八点钟进教室,安心听讲,做笔记,偶尔也在晚间打打游戏,和周围的男生过着并无二致的生活,她是绝对不会喜欢的。她迷恋剑鸣那闪电一样明亮的眼神,迷恋他放旷的歌声,迷恋他无论面对权贵还是豪富都永远目空一切的样子。
此刻,剑鸣就这样梦幻般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倚靠在皂角树上,斜着头看她,脸上挂着那熟悉的笑,仿佛连牙齿也是微笑着的。她的心就醉了。她知道,不管这个男孩做什么,她都会站在他身旁,默默的支持他……
还是在上次的那家小酒馆,四个人重又围坐在了一起,剑鸣一边吃着“串串香”和小龙虾,一边向关琳他们描述着这几天南下苏州的所见所闻。苏州的山,苏州的水,苏州的小巷和小巷里的人,都被剑鸣叙述的齿颊生香。无奈这些苏野都不感兴趣,他蛮横的打断剑鸣,要求他叙述一切与苏州女人有关的事情。水果们事件已经过去一阵子了,有了罗慧老师的周旋和几封检讨书,张秃头的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想来是不会再追究了,苏野和志全今天就又嗨了起来,啤酒一瓶一瓶的往肚子里灌,谁也没察觉到剑鸣有何异常。在苏野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作倾听状的五分钟里,他的手机至少响了三次。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是哪个漂亮姑娘给他发来的短信,但他多半不记得这些姑娘们的名字。苏野的生活里,从来就不缺女孩。但你要问他到底喜欢哪一个,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剑鸣他们的记忆中,苏野的身边,很少出现熟悉的面孔。虽然关琳没少骂他花心,但她知道,这个叫苏野的男孩,就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样,内心有几分狂野,一般的姑娘是绝难拴住他的心的。
熟悉苏野的人都知道,刚刚入学那会的苏野,和现在是极难吻合起来的。自从师大医学院的华紫衣嫁给了那个美国老男人之后,苏野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一个不解风情的书生变成了一名风月高手,连小酒馆里人的半老徐娘,他也要做出一副垂涎已久的模样。举手抬足间,总不忘了嘻皮赖脸的沾点便宜。
在师大医学院临床医学系2006级,苏野一入学就赚足了姑娘们的眼球。一米八零的身高,帅气得有些过分的脸蛋,除了连续四个月蝉联新生才艺大赛的冠军外,由他谱曲的歌曲还被选作了师大的校歌。刚来社团那会,艺术团有个叫华紫衣的青岛姑娘,长一模特身材,脸蛋更是没得说,国字头的各类选美大赛时常有她的镜头,一入校就让全校男生携手得了相思病——只有一个人不为所动,那就是苏野。
第17第章
当剑鸣离开后短短四天又出现在师大校园的时候,蓝莲花乐队的其他三个成员高兴的过了头,以至于忘了问他为何提前返回。那天刚好是周末,学校里的紫檀花开得正盛,三五成群的学生躺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晒太阳。瓦蓝的天空下,不时有鸟雀飞过。关琳、志全和苏野刚刚从学子会馆二楼的社团办公室走下来,就看见了倚靠在皂角树上的剑鸣。剑鸣穿着裤衩,趿着拖鞋,笑嘻嘻的看着他的三个搭档,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这个家伙总是这么的出其不意,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下一刻在想什么。关琳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鹿,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眼神里满含惊悸动与惊怯。
在剑鸣离开的这三天,每天傍晚,关琳都会一个人到瘦竹园的那间小亭子里,坐在她和剑鸣一起坐过的竹凳上,一坐就是三四个钟头。她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枯坐着。剑鸣走后,她的生活全乱了。一打开书本,满纸就都是剑鸣那张桀骜的脸。她不想剑鸣出事,但又不知和他说些什么。每当看见剑鸣那紧闭的嘴唇,她就会莫名地慌乱起来,担心他又要闯下什么祸端。已经好几次了,她注视着教室前面老师的板书,那一个个的字眼就都变成了剑鸣的脸,对着他笑。她就乱了,什么事也做不成,只好在课本上,胡乱的勾画。等到下一次打开课本,她才惊讶的发现,自己无数次勾画的都是同样的字眼:周剑鸣。
每天睡前,剑鸣都会从苏州给她打来电话,向她诉说着这一天来的经历。当然,他也不忘了给她说几句柔软的话语。也会像其他恋爱中的男孩一样,说一句“我想你”。他还会用手机给她发来一些让她耳热的话语,“你的唇像一朵一开一合的喇叭花,而我,只想在这朵喇叭花里一开一合……”剑鸣无意间写下的这条短信,被关琳的室友窥见后,在师大的学生中,传诵一时。连关琳自己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爱憎分明的男孩,竟也会这般的柔情蜜意。宿舍里漆黑一片,她躲在被窝里,把头深深的埋进被子。“关琳,我给你念一首诗吧,”剑鸣在电话那头说。关琳的心就咚咚地跳起来,她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了哪怕是一个字。剑鸣的话语出奇的柔和,让关琳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温热起来:《一年以后》
一年以后,我希望
有人还在读这首诗,想你,想我
想这个春天,想那些像鸟鸣的音乐
你那么安静,我那么忧伤
想我们曾在夜晚,飞临夜晚
灯光还会被编织成记忆,它们
还会去乡村,照亮黑夜,讲述
你没有讲完的故事,也还会
种下一些记忆,和你有关
在某个夜晚,开成今夜的悄悄话
我们还在流浪,从一条河
到另一条河,河里漂着记忆中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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