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着一个人的气质甚至于思想。
在船上,船长被称做“老板”。大副地位次于船长,是驾驶部的行政领导。轮机长俗称“老轨”,是轮机部的行政领导。初听船员叫轮机长“老轨”,我们还以为是“老鬼”,惊讶怎么敢当面骂人?时间长了才知道,“老轨”是轨道的“轨”。水手分为一级水手和二级水手,简称一水和二水。一水又叫“舵工”,二水是带缆绳的普通水手。轮机部相当于一水和二水地位的叫“机匠”和“加油”。我和曹志高从最低的职位做起,我是“二水”,曹志高是“加油”。
“加油”曹志高每天要值班照看电机。封航中电机的噪音与开船时主机的轰鸣比起来温柔多了,简直就是摇滚乐比小夜曲。但即使是小夜曲,整日在耳边唱也是不好受的。何况机仓是在暗无天日的甲板下面,听着嗡嗡的噪音又见不到阳光,一天八个小时坐下来真够他瞧的。与曹志高相比,驾驶部的水手值班就阳光多了。我可以坐在驾驶台里听音乐,也可以在船头船尾到处晃悠,享受着非人类文明所能给予的大自然的馈赠。
船上好玩的事儿不少。有些事其实也谈不上好玩,只是空虚寂寞无聊中瞎胡闹,见惯了也就腻歪了。但是对于才上船的我们来说,还是新鲜刺激大于乏味可鄙。有一天,我去浴室洗澡,浴室里蒸汽很浓,正在外间脱衣服,忽而听见里面淋浴间传出噼噼啪啪的拍击声。惶惑中听得有人暗声叫道:
“大!大!大!”
另一个声音嘲笑道:
“嘁!你那鸟,毛还没扎全,能有多大?”
我探头一看,原来是在交通艇上见过的那两个船员,一个姓毛一个叫做邓竹友的,**着全身,在莲蓬头下一边冲洗,一边比赛yingjing的大小。
雾汽朦胧中,只见小毛佝腰挺胯,双手背在后面,胸大肌和腹肌一块块清皙可见,令人怵目惊心的是,他的裆间撅着一个挺然翘然的家伙,狗子似的绽开红赤赤的顶端。他还嫌不够粗壮长大,两手在背后拍着**,给它增加后劲。
邓竹友手上拿了一根稻草,比量小毛yngju的长度和周围。嘴里叨咕着:“不行啊,兄弟!比老哥我还差一火。”
小毛不服气,拧着脖子翻着白眼,说:“你作弊了。你作弊了。”
邓竹友掐着稻草上一个痕迹说:“我在这儿,这还有假?”
他们听见响动,一齐抬头看见了我,喜不自胜地说:“新来的,来的正好。你来做个裁判。”
我没想到这里能有我什么事,迷糊地问:“裁判什么?”
小毛说:“我跟老邓比大小,你来比量评判一下子。要公正!小的给大的输一包阿诗玛。”
我正为难,这时门扇“哐”地一响,又进来一个人。邓竹友探出头去,叫道:“图老轨,你来评评,毛刚扎全的小鸟还想充棍呢!”
图老轨打量了一眼小毛腹部旺盛的黑毛,像一片黑色的火焰快要烧着脐部了。图老轨说:“老邓哪,要说毛你可比他稀啊,还黄不拉叽的。”
老邓听了这话,精神头萎顿下去。再也不提赌一包阿诗玛的话头了。我们四个人一边享受着让热水冲刷身体的乐趣,一边听图老轨瞎扯。他说他年轻时,有一天船泊狼山,晚上放小艇回家,次日清早就要回船。那天晚上他跟老婆一连干了九回,早晨醒来正要起床,老婆连声呼唤他的名字,说:“良宝,良宝,再干一壶,凑个十全十美吧。”他一翻身,又骑了上去。
邓竹友不相信:“你那**又不是铁打的,想硬就硬得起来啊?”
图老轨说:“我有技术啊。我把**拧啊拧啊,拧成个螺丝,摸准老婆的门道,一放,哧溜就钻进去了。”
“高,实在是高!”小毛学着电影里鬼子的腔调,竖起大拇指来对图老轨比划着。
我笑得差一点儿岔气了。
我把看到听到的说给曹志高听,曹志高捂着嘴笑,说这有什么稀奇,我见过的比这还可笑呢。他卖关子似的没有马上跟我亮宝,其实我也没心思打听。这种格调跟我的精神生活有着极大的距离,让我一时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感觉。
冬季的阳光静静地照耀在浩瀚的大江上,给平缓流动的江水铺上一条金鳞闪亮的锦被。船儿仿佛睡着了,大地也睡着了,河流的波浪出均匀的呼吸。天地间只留下几只沙鸥,飞舞在船尾的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做节奏一致的上下翩跹。它们啾啾的叫声,使世界显得倍加安宁。
我搬一把折叠椅,坐在船尾的甲板上。反转身来让椅背抵着胸脯,躬起身子在膝头上写一种叫着“诗”的文字。在这样一个无风的午后,暖和的阳光晒着我的背,机舱里传来电机嗡嗡的鸣唱,好像催眠曲一样。如果有一两句好诗从脑海里冒出来,这时我就兴奋地听见了沙鸥的叫声。
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梅子洲上,从干枯的芦苇丛中飞起三两只野鸭子。逆光中,它们黑色的身影在天幕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好像要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地似的。当看见一切正常,它们又盘旋着飞落于参差错落的芦苇丛中去了。
有风的日子,大江上的空旷仿佛借给风力一双长腿,没有关紧的舱门又给它添了一条嗖嗖作响的鞭子。甲板上是耽不住了。这时,我就坐进驾驶台,关紧左右门窗,不留一丝缝隙。长驱而过的风在了望窗的扫雪器上刮出细长的忽隐忽现的嘶音,反而增加了舱里静谧的感觉。在这种氛围下读书倍感乐趣。
驾驶台里有一只高脚椅子,椅面齐胸高,开船的时候有船长或大、二、三副之类的船干坐在上面举着望远镜了望,喊出威严的舵令。封航的时候驾驶台上用不着船干,让我这样的小水手也有机会坐在高脚椅子中,将脚搭在离地一尺高的横档上,大腿翘二腿,其乐融融地读着小说或诗歌。
这样的场景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个美丽飘渺的梦境。又好像一个饥肠辘辘的汉子梦见一枕黄粱。它使我相信,哪怕再暗淡的生活也有美的存在。更美的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受到文学熏陶。
我记得当时最为流行的诗句是: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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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最钦佩,以为写得最精辟而又精悍的诗句是: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样的句子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彩!它们给人思辩的力量和口齿上的快感更甚于文学的感染。换句话说,我对它们佩服却不甚感动。最让我动情并体会到文学魅力的,还是诗人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阴重复单调的歌曲;
……
读这诗给我莫大的喜悦。虽然后来有人评价它有点儿媚俗,或者说它脱胎于裴多菲的一诗。但是说什么也无法抹杀彼时彼刻,我从中得到的美感和快乐。我那时非常崇拜舒婷,觉得她写得简直好极了!连她的名字都让人回味再三,含英咀华:舒――婷――!听听,多么美妙,像夜莺一样。
除了中国诗人的当代作品,我还从家乡的同学那里得到一本无头无尾的黄的诗集。不仅没有封面和封底,前后都少了许多页。一上来就是那些灼热而抢眼的诗行,整齐的诗行读来像歌谣一样富于节奏感,其中关于爱情的咏叹令我心潮起伏。那本书像一团用旧的棉纱那么柔软泛黄,装订松驰,纸张酥脆,中间还有几张旧的水彩插图,给那些诗增色不少。几年后,当新版的《海涅诗选》出版,我才知道那是一本旧版的不知什么年代出的海涅诗集。
对海涅的爱好不及我对裴多菲的敬仰。裴多菲那“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小诗尽人皆知。更令我欣赏的是,电影演员达式常朗诵的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那诗给了我巨大的感动――
我愿意是急流,
山里的小河,
在崎岖的路上,
岩石上经过……
只要我的爱人
是一条小鱼,
在我的浪花中
快乐的游来游去。
……
达式常的朗诵令我整个身心为之震颤。因此,后来在上海的书店里,看到有上、下卷的《裴多菲诗选》上架时,我一见书名,毫不迟疑地买到手里。
无论是裴多菲、海涅还是舒婷都给了我美妙的文学享受……
尤其是舒婷,她让我觉得文学不是贵族殿堂里的凌霄花,而是寻常人家篱笆上的牵牛花。那种蓝色的小喇叭一般开放的牵牛花,连放牛娃都可以任意摘取。出于感恩的情愫,我甚至给自己想好了一个笔名――舒鸿。幻想有一天,我就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鸿雁舒展自由地翱翔在文学的天地之间。
太阳沉落了。天空中飞来无数的蝙蝠,仿佛是从那一片苍茫的芦苇丛中钻出来的,它们在江面上翩翩飞舞,渐飞渐近,竟像一些硕大的黑蝴蝶,翻动在天色微冥的紫色霞光中。偶尔有一只大胆的,飞得那么近,张开双翅在我眼前掀风,正对着西天最后一抹亮色。于是,便看见那张开来的清晰的筋骨和半透明的皮翼。只见它欣欣然,卖弄风马蚤地一拧身,打个折儿,钻进远处的一群里,分辨不清了。
兀自沉醉中,忽然有人从身后猛推了我一把,好险要从驾驶台外的舷边飞出船外。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哈哈,又做白日梦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回头见是曹志高,说:“捣蛋鬼,没得命哦。”
曹志高抱住我说:“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在这儿酿屎――。”
“去你的!你才酿屎。”我骂道。又问:“找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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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志高嘿嘿笑,说:“还不快谢我。”
我说:“弄什么鬼?有一出没一出的。”
曹志高说:“我跟船干们诉苦,说我们吃咸菜疙瘩吃伤了,也没个犒劳,就想回家打牙祭。轮机长同意放我几天假。正好邢大副也在,我帮你求情,邢大副也同意了。我们可以回家啦。”
我说:“小猫咬尾巴,自吃自。反正一年就那么52天工休假,早休晚不休。有什么可高兴的。”
曹志高小声地对我说:“你不知道,封船期间休假是可以通融计算天数的。傻瓜!”
我听他这样一说,才真的高兴起来。说:“你说的当真?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看看,看看。”曹志高点着我的鼻子:“一说到回家,沉不住气了吧。”
“你不也一样!”我在他肉墩墩的胸脯上回敬了一拳。
两人同时爆的大笑,把一只黄嘴黄爪的白色鸥鸟吓了一跳。它“啾”地叫了一声,身体一翩,赶紧离得我们远一点儿。
第三章
第三章
江南的雪可真难得啊,尤其是下了不马上化掉的雪。一年之中也就那么一两场吧?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正赶上这年冬天的头一场雪。它给我的行走造成麻烦,可我还是很高兴。我提着长航南京分局的火狐色小皮箱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朝家走着。
来到自幼熟悉的我家门前的小街,街道两边是萧索的法国梧桐,粗壮的枝干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连树上悬挂的毛毛果都变成了白色的。街道中段有一颗臭椿树。臭椿树的枝叶与香椿树一般无二,应该是孪生兄弟,然而禀性却炯然两样。每年的春天香椿树芽是上品佳肴,而臭椿长得虽和香椿一样,却不可食。在这株臭椿树的下面,有一家废品收购站,油毛毡搭的檐篷被大雪压得有几分变了形的样子。
走过收购站不远,我遇见一位初中女同学。
她穿一件碎花的布面小棉袄,脖子里结着一条薄纱巾。虽然朴素,却掩不住育成熟的年轻身段。她迈着小鹿一般弹性步子迎面走来,有无限青春活力蕴藏在她窈窕的身体里。那一种内在精神上的华丽取代了外表物质上的简朴。我不禁想起高尔基小说里的一句俄罗斯民谣:“十九岁的姑娘,戴什么帽子都漂亮。”是啊,她穿什么衣服都掩不住她的青春魅力。
“啊,焦玉茭――”她的美丽宛如太阳眩晕了我的思想,刹那间,我几乎失忆到没能及时叫出这个名字。
“杨光,你回来啦。”她一张嘴,红红的嘴唇里露出一排晶莹如玉的牙齿,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动人的皓齿。
“是啊,你现在在哪?”
我初中毕业考上南京河运学校,她是知道的。她上了高中,应该没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知道了。从她的神情里,我明白我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因为她有点儿难为情地指了指我身后的废品收购站,小声说:“我顶了妈的职,就在这儿上班。”
她那血色鲜丽的脸庞因为羞涩变得更加红润,红得像喷薄欲出的朝霞。
我虽然为自己的愚蠢问题万分抱歉,但它无法与我的兴奋和快乐同日而语。我像喝酒喝得微醺的马车夫那样舌头打结、语无伦次:
“好的,好的。”――也不知道好得什么。
头脑在这一瞬间好像失控的飞车,又好像抽空了的真空。因为想不起来更多的应酬话,也没有勇气伫足攀谈,我们就这样相互擦肩而过。走过去之后,我几乎本能地回头张望,现她也正巧回过头来。这一刹那的惊心有如被一只七叉犄角的雄鹿顶了。看见她急忙扭回头去,我难以收住自己的视线。她回凝眸的那个镜头在我心中定格,我突然体会到一种模模糊糊的情意,它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洪水漫过了我的头顶。
焦玉茭,这个名字因为咬口,给我们才上初中的新鲜劲儿增添了一份快乐。放学的路上,三四个顽皮猴儿跟在她的后面,领头的大宝说:一、二、三,大家一齐在嘴里嚼她的名字,“焦、玉、茭!焦、玉、茭!”像吃一个津津有味的东西。焦玉茭像受惊的小兽那样,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又好像一条壁虎贴着校园的围墙往前紧走,拐过一个弯,迅地一溜烟逃走了。等我们来到拐弯处,看见她已经跑得只剩下一个背影儿。
初中三年,除了刚开始嚼她的名字玩过,焦玉茭并没有真正引起我的注意,她像一颗小草,普普通通,平平常常。那时候,男孩子还没有育,女孩子育了也并不显山显水。暑假里办学习班,我们因为家住的较近,分在一个小组。在大宝家做作业,我伸懒腰时一出手,触到一团柔软,那是一种触电的感觉,好像用拳头劝面,面团对拳头的反作用力很强。我心知有异,回头见是玉茭,手上拿着一个本子,恰巧凑上来问一道题,饱满的胸脯被我无意中捅了一下。她轻轻叫了一声,并不是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传的娇羞。望着玉茭双手呵护在胸前,满面绯红的样子,那一刹那,我只觉得心头鹿撞,嗓子里一阵腥甜。青春的头一次感动大概就是这样生的。只是我们都还不懂,这件事做为一个意外插曲,像一道闪电没有点燃篝火,也没有带来倾盆大雨,在暗夜里忽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入夜,我在自家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反复回味白天遇见玉茭那难忘的一幕,连带把多年前的往事都翻检出来了。缘分哪!回来后遇到的头一个熟人就是她。要不是这场邂逅,我差不多已经把玉茭给忘记了。雪地上的粉红色纱巾是那样轻盈,像一团火苗儿燃起了我对玉茭的满腔热情。我春心难捺,伏在枕头上写了一封情书。第二天一早揣在怀里,等待着找一个机会交给她。
这个机会说来就来了。
晚上,我拿着白天买好的票去看电影《玉色蝴蝶》,在前往人民会堂的小街上突然现了玉茭。焦玉茭和另一位女同学谢宛儿挎着膀子,亲亲热热的朝前走。谢宛儿初中毕业考上师范,此时已是小学教师。她也很漂亮,像一粒翠绿的豌豆儿那么饱满鲜艳。她们俩人都是我们班上的美人胎子,但是性格不同,美丽风格也各有千秋。玉茭是内向的含蓄的,朴实的小棉袄和红纱巾,就像裹着一层层皮叶顶着红穗子的嫩玉米;谢宛儿是外向的开朗的,好像一粒铜豌豆,一旦成熟就非爆裂出来不可。多年以后,我曾想过如果我最初的选择是谢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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