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曾青春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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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青春流淌-第7部分
    大的如茶杯口儿,小的如铜钱儿,一个个爬起来极快。在这茫茫黑夜里,船头的灯火对它们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极其不幸的是,他们刚一爬上来,就被王龙干活捉,飞快地投入铁牢――一只深广巨大的钢精锅。

    我忘记了自己的忧愁烦恼,参加到王龙干的捉螃蜞行动中去。王龙干嫌草绳太单,怕螃蜞们找不到上来的路,他让我到船艏甲板下的物料舱找来几张草包,把草包们用麦草连缀起来,成一个面拖下水去。螃蜞们登天之路由线扩展到面,于是上得更欢了。

    我捉了一只极小的螃蜞,只有拇指盖儿大小。它的背壳颜色还不曾变青黑,是淡淡的水黄|色,八条小腿急地动作,惊恐地想逃避我的控制。我把它摁在我的拇指上,轻轻捏住,对王龙干说:

    “瞧它!多傻呀。不好好耽在水里,爬上来找死!”

    “它是为了光才上来的。”王龙干说。

    “可是,光对它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有谁知道!”

    “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趋光?”

    “这是一个迷。”王龙干忙着收拾爬上甲板来的螃蜞,显得无心跟我搭腔。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人啊,有时也和螃蜞一样。只是悟不出罢了。”

    “……”

    “人们总说光是好的。但是把螃蜞引入铁牢的光你能说是好的吗?有的人,你说他傻也不傻,可是莫名其妙就把自己的生活葬送了。为了一个虚幻的名堂,本来生活得好好的,突然间就不过了,豁出去了……”

    “可是……,人不是应该有所追求吗?”

    “你是说正义和理想?这个我懂,小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人类不该摒弃理想,就像螃蜞不该摒弃趋光一样。但是,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光,我们要弄弄清楚。即使是好光,它强烈的程度过了我们承受的极限,把我们灼毁了,那也不能算是好光。”

    他说的这些跟我在书上读过的完全不一样,让我陷入了沉思。

    “上帝和王都是值得人们敬畏的。因为那是两样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的东西。不过,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呢?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忘掉这些吧,我是在跟自己谈心呢。”

    王龙干在我眼里突然显得有点儿陌生。想不到这个平素不声不响的人,心里对人生有自己很深的想法。王龙干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颇有几分踌躇,想要消除他的话给我造成的印象。于是,继续说道:

    “有的人把名誉啊、地位啊、金钱美女什么的当成光,拼命追求,结果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就更像这些傻傻的螃蜞啦。”

    “这么说,我很明白。”我总算听懂了他说的话,赶忙表示赞成。

    王龙干又上紧着去抓那些上当的螃蜞,不再多说什么。钢精锅里螃蜞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装满了。

    我可怜那些为了光爬上来的螃蜞们。尤其可怜我手上的这只拇指盖儿大小的生灵。它伏在我的拇指上,已经习惯了这里,竟然一动不动。我朝着江面狠劲地抛出我的大拇指。那只小小的呈淡淡水黄|色的小东西竟然抓牢了我的手指,没有被甩下去。我又接二连三地抛掷了好几下,仿佛对着空旷无边的大江比划着大拇指无声的叫好。最后,我总算摆脱了这只喜光的小动物对我的依附,感觉被它蛰伏过的地方一片清新而微妙的空白。

    当钢精锅里的螃蜞多到再也装不下时,我们结束了这个游戏。王龙干把它们拿到厨房的蒸厢里煮了。虽然并不好吃,还是吸引了不少尚未睡觉的水手,大家七嘴八舌,半吃半扔地拿它们下了酒。

    第十三章(2、娇凤)

    第二天,我在船舱里看书看得累了,出来到甲板上散步。

    这是吴淞口外的锚地,四下里是茫茫苍苍的浑水,极目远眺看不到6地的边缘。在船舷的护栏上,我看见一只绿翅黄翎的小鸟,美丽极了。它大概飞得太累,将头插在翅膀底下,沉入酣睡。我好像还没有看见过羽毛如此艳丽的小鸟,它是上帝派来的吗?我悄悄地走上前去,伸手一捉,竟然被我捉到了。它在我的手里扑楞,挠得手心怪好受的。心里顿时充满了欢乐之情。

    我把小鸟带回船舱,关好门窗,然后放了它,狠命地追扑、堵截,**猫捉老鼠的游戏。可怜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惊恐万状地乱飞乱撞,在这小小的船舱里,从一个墙角逃到另一个墙角。我一刻不停地将自己投向小鸟,浑身兴奋紧张。一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快意,使我心脏收缩有力。

    忽然,一泡稀粪落在我的被褥上,气得我哇哇乱叫。小鸟却贴在床头顶上的墙角里,扭回头来,闪动着一双乌亮的眼睛。

    “哼!**。”我恨恨地骂了一句。

    没有鸟笼,一时找不到地方安顿这位小小的天使。我找来找去,最后把盛满杂物的字纸篓清出来,用麻线在纸篓的口上横一道、竖一道,布起密密的网,然后把这只尚不知名的小鸟放了进去。

    船到上海,我专程跑到西郊的动物园,去研究我逮住的究竟是一只什么鸟儿。在鸟族馆,我现这只小鸟是鹦鹉的一种,又名娇凤。鸟族馆里这是一种数量较多的鸟儿,它们从笼子的这头忽哨着飞到那头,来来回回,像一群吱吱咋咋放了学的少女。

    当它是独一份儿,我感觉她的美丽是那样奇特,仿佛世间绝无仅有。而在动物园,同样的鸟儿不知有几十只、上百只,一时间竞相翔集,争鸣,这才让我放淡了那种沾沾自喜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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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海的西郊动物园,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大象。先看了狮子老虎,已经是大型动物了,它们住在笼子里,而大象则住房子,这一点令我心生诧异。等到走进大象馆,目击高及屋顶的庞然大物,顿时被它雄伟的体格所震撼。图片永远不能传递真实的大象给我造成的强烈视觉冲击,它象一个突如其来的不之客占据了心中整个画面。

    回到船上,我仍旧非常细心的照料那只娇凤,把它当成自己的爱人一样看待。我常常用一只铅笔逗弄它,直到有一天,我现它不堪忍受,终于成功地弄松了字纸篓的网口,逃离了我的魔爪。

    我望着空空的篓子,不胜怅惘。

    玉茭也是我的娇凤。

    那段时间,我对玉茭的爱情真是长疯了。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娇凤飞走后,我曾手把着字纸篓出神地凝视它,情不自禁地把鼻子凑近空空如也的网面,去嗅娇凤留下的淡淡味道。那个鸟笼我天天清洗,一点儿也不臭。我甚至偷用了邓竹友的花露水来祛味,这就使鸟笼有了一种特殊的混合味儿。那种味道激了我的视觉记忆,我恍惚又看见玉茭的**。

    我闭上眼睛回忆玉茭浑身上下只穿一双塑料凉鞋的样子,回忆她圆润如玉的双腿,双腿间可爱的阴影,还有――,那一束**宛如窜出灶膛口的火苗,又像一丛恣意探出花房的黑色花蕊。那一幕太美了,美得令我常常怀疑是不是真的生过。那红砖裸露的水泵房,抽水的管道,所有的细节太真实了,确凿无疑地向我证明,我的人生曾拥有那样骄人的美好瞬间。

    美好瞬间靠人去创造。不久,我给自己的记忆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趁着船在栖霞山临时检修,我抽空回了一趟家。回来的时候,我把玉茭也**来了。我们在南京玄武湖和中山陵度过了快乐的一天。中午在鼓楼附近“胜利”西餐厅吃了一顿西式套餐。

    记得那时候南京城里经营西餐的饭店不多。“胜利”好像是唯一一家。西餐厅门虽开得小,门上方有霓虹灯管弯出的洋文,很是别致。霓虹灯弯弯扭扭的洋字线条单薄,颜色只有红色、白色和绿色,白天虽不显示,我却记得它晚上的样子。

    我和玉茭奢侈了一回,坐在铺有台布的西餐桌前享用我们平生第一次西餐。那时候,我们见惯的饭桌都是油腻腻、脏糊糊的,陡然见到如此雪白厚实的台布,感觉自己像个“人物”似的,有一种虚荣心受到抬举的满足。那时侯西式套餐比较讲究,因为消费的人少吧,虽然只是“快餐”一种,却不是自助服务。记得脖子里扎着绿蝴蝶结的青年侍者送上来两个方形的不锈钢托盘,托盘里盛着我们的食物。

    印象深刻的有小豌豆蘑菇炖鸡盅。鸡盅扣着一个白瓷罩,揭开来是一小罐冒着热气的鸡汤。鸡汤鲜、豌豆嫩、蘑菇肥,真是难得品尝的美味。玉茭小口啜着那盅鸡汤,非常娇美。她就像那盅鸡汤一样溶化到我的心里,令我升起对生活美的赞叹。

    我和玉茭对面而坐,各人面前一只食盘。你用你的,我用我的,不像我们吃中餐大家把筷子伸进一只碗里。这种用餐方式让我们觉得新鲜。新鲜却不习惯,忽然,玉茭调皮地把她的条羹伸进我的鸡汤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汤,放到嘴里笑了。说:

    “不行,我一定要吃吃你的……”

    我突然胆子一大,说了一句不像是我说的笑话:

    “我的什么?”

    这样近于滛秽的玩笑跟我老实木讷的形象相去甚远。想不到我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玉茭一下子脸就红了。

    我虽然惭愧,却仍有一丝得意。

    美好的一天转瞬即逝。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我就要回船,而她呢?乘当天晚班火车回马鞍山。

    傍晚时分,我们在南京新街口汽车站分手。她挤上车去,转眼就不见了。门开处只见拥挤的乘客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紧挨着,还有人不断地扒住车门往上挤。我站在湿地里,头上飘着零零星星的雨丝,一种说不出来的惜别滋味在心里搅和着。

    “玉茭,注意点噢……”

    喊了这么一句,我听见她在人群里闷声闷气的答应了一声,车门终于关上。无轨电车无声地启动,滑行开去。这一刹那,我陡生一种失悔的情绪:我要是和她一起走多好!起码也应该送她到火车站,看她上了火车……

    再去追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忽然远处有人朝我吼叫,我抬头看去,是两个臂上戴着“交通管理”袖章的老头。我自忖并没有违反哪条规定,大概是他们看出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有什么意外生吧?我赶紧快步穿过慢车道,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在马路对面,我坐上与玉茭反方向的公交车,乘两站地下车。来到鼓楼,在一面“企业自备车”站牌下,等候分局的最后一班交通车送我到栖霞山下的江边去。

    天不知不觉就黑了。也许在我乘公交车的时候黑的吧?我站在雨地里等车的时候,雨也下的比刚才大,肩上的宽边人造毛领挨上去湿漉漉的。川流不息的车灯将橙黄的灯光流泻在路面上,给水银路灯照射成惨白的路面镀一层华丽的光彩。路边的法国梧桐在雨中出黑黝黝的亮光……

    我不敢去屋檐下躲雨,生怕在我躲雨的时候,交通车就开过去了。多么漫长难熬的时间啊!我慢慢地踱步,脚下的皮鞋不久便湿透了。时间变得慢极了,我看了看表,好久才捱过去五分钟。对比之下,白天和玉茭在一起的时光,简直就像百米飞人一样跑得快。现在,她一个人怎么样了呢?该上火车了吧?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不由得又是一阵惆怅:唉,我要和她一起走,该多好……

    在雨中等车的时候,我默默地吟咏江淹的《别赋》:“黯然**者,唯别而已焉……”

    这一刻对我来说,岂只是一个“黯然**”可以了得?

    第十四章(1、牺牲)

    第十四章

    船过武汉,上驶进入长江中游航段。这里航道复杂,水流紊乱,不时遇上漩水、泡水。漩水夹着白色泡沫打着漩儿从船舷旁溜过,泡水咕嘟咕嘟往上涌像开了锅一样。它们不仅看上去令人感到凶险,而且可以刨起江底的泥沙,随心所欲地在航道上堆起一个个水下沙包,对行船造成实实在在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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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鬼偏有鬼。傍晚吃饭时,看窗外风撵着暗云,像撕扯破棉絮,一片一片从舷窗里飞过。突然,船身剧烈地簸动起来,颤抖着,像疟疾病人打摆子筛糠一样。紧跟着,听见“嘣!嘣!嘣!”几声巨响,机器声猛然低落下去。餐厅里的水手们扔下筷子,一跃而起:

    “吃沙包!”

    “断缆子!”

    大家急忙跑上甲板。只见我们的顶推船队,像一片偌大的钢铁岛屿,横亘在浑黄的涛涛江水之中。风刮得甚急,如同细细的藤条抽过人们的脸颊,举目望去,大江上下煞是荒凉、空旷。前面的驳船船底插上江底的沙包,此时已是动弹不得;连接驳船与驳船、驳船与顶推轮之间的钢丝绳,在剧烈的冲突下断了好几根。刚才那些巨响就是由它们的断裂而起。若不是亲眼所见,你几乎很难相信那些蟒蛇一般粗细的钢丝缆绳会断成两截。它们断裂时猛地抽回来,打在铸铁的系缆桩上,留下清皙的一股股钢丝的纹路。

    顶推船队在江上断缆是很危险的。失去维系的驳船有可能顺水漂流而下,每艘驳船都装载着3ooo吨原油,要是流到武汉,撞上大桥桥墩,引起爆炸,那威力简直比得上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水手们都懂得这个道理,丢下饭碗一跃而起,立即各就各位进入抢险状态。

    没有人多说废话。水手长老胡的哨子吹得人们头皮紧,这哨声里的焦虑让人们感到危险近在咫尺。有的驳船已经失去控制,在江上放了鸭子。我们要赶在最快的时间将船队重新编组起来。

    江上风很大,大块的乌云在北风的驱赶下迅疾地向南飞去。船长气急败坏地冲着扩音器大喊大叫,水手们像一群忙碌的小鬼,在船头船尾紧张地跑来跑去。邓竹友在这当口,竟然显示了他的不俗身手,当我们打出的撇缆纷纷落水,连水手长的撇缆也没能射到驳船上时,邓竹友把撇缆打上了飘流中的驳船。

    事后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说邓竹友那样稀松的本事怎么会有如此神勇?也许这就预兆了后来将要生的一幕吧?

    三只放散的鸭子终于又拢到了一起,眼看大功告成,这时真正的悲剧生了。肆虐的厄运好像不甘心俯就范,一定要还以颜色,它让我们忙中出错,绞紧的一条拇指粗的钢丝缆绳再一次绷断了。断裂处,油麻芯爆出一小团雾状的花朵,“筝”的一声窜高二尺,在空中定格,慢慢如烟花般散落。死神的影子像条鞭子已然从我眼前倏然划过。与那同时,一个人影随着那声闷响飞出了舷外。惊魂甫定的我们定睛查看,甲板上少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邓竹友。

    邓竹友捞上来已经不行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邓竹友的嘴巴,他的嘴巴张着,却说不成字。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的遗嘱,我认为那句话是:“我的小帽子,捐给幼儿园。”因为邓竹友活得好好的时候,流露过这样的意思。

    为要不要送邓竹友上医院抢救,船员们情绪很激动。最快的送医院的办法是顶推轮解队,单船驶往附近的宜昌。那就意味着把三只情况险恶的油驳船抛锚在江上,其中一只还处于搁浅状态。凭感情大家都想这么办,可是左政委给邓竹友把了脉,说:

    “邓竹友已经死了。我们要把损失控制在最小。”

    我听了这话,冰凉的泪水滑过了脸颊。

    不知什么人骂了一句:“**!”回头看看邓竹友,真的是一丝儿气息没有了,只是嘴张得很大,两眼还圆睁着,翻出赫人的眼白。

    最大的危险暂时避免了,但是船队的驳船还搁浅在沙包上动弹不得。池船长下令加足马力倒车,几次三番拔不出来。正在无可奈何之际,想不到沙包这东西鬼得很!像个顽皮的恶少,闯了祸以后,悄然无声溜之大吉。湍急的漩水不知怎么一来把沙包带到了别处,庞大的船队忽然活了。它在你不曾注意的时候渐渐游移起来,就像一条已经翻了白肚的死鱼,慢慢又苏生了。

    池船长摇下车钟:前进一!这个巨大的钢铁岛屿又缓缓移动了。

    天色已经灰暗,大片大片的乌云向北急驰而去。池船长担心沙包再来捣乱,命令慢车前进,同时派几名有经验的水手到最前方的驳船上打篙,测量水深。时令已入深秋,水淋淋的竹篙在手上翻来掉去,一会儿手就冻麻了。同时,水手们大声地向后喊道:

    “三米五!……三米二!……四米!……三米五!……”

    船头离驾驶台二、三百米,加之风急,需要中间有人接力。水手长老胡把我派到这个位置,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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