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曾青春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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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青春流淌-第13部分(2/2)
    小不点说:“前天晚上,南京市里开着卡车在巷子里按名单抓人。好多街上的小混混从被窝里被揪出来,押上卡车带走了。”

    汪汪说:“我们家乡也抓了一批。有的人根本不知道犯的什么事;有的人犯事已经处理过了,这回又抓进去,理由是过去判轻了。”

    木匠万波说:“听说抓得人太多,看守所蹲不下,很快要大批遣送到新西兰去。”

    “什么什么?新西兰,那不是外国嘛?”我问道。

    “哈哈哈,”万波大笑,为他的话把我绕进去感到高兴。万波卖足了关子,继续说:“不知道了吧?孤陋寡闻了吧?告诉你吧!新西兰指的是新疆、西宁、兰州。就是泛指大西北。劳改犯们到那里去修地球。”

    木匠万波一副万事通的样子,说了一大通劳改犯的奇闻轶事。令人叫绝的是他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的最新阐释:“你们知道吗?号子里流行一句新词儿: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他的合辙押韵的念白,让我们听得都笑起来。

    曹志高说:“老万,你就茅厕缸里嚼蛆,满嘴胡吣吧。搁在文革时候,打你一个现行反革命!”

    万波亲历文革,心有余悸。曹志高一炮把他打哑了,现场气氛有点沉闷。曹志高用这种办法确立了权威,又不想得罪人,想把气氛重新挑活起来,就说明天要到炼油厂游泳池去游泳。他说:

    “我带你们去一次,你们自己就想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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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没这么玄吧?在江里游泳不是蛮好,何必跑那么远?”

    曹志高说:“你不知道,游泳池可不像江水汤黄,游泳池的水清澈碧绿,一眼望到底。还有,唔,还有……”

    曹志高伸长脖子,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是真的向往,还是故意搞怪。想来下面的情景不错,说到她们曹志高的口材都变好了:

    “还有那些穿泳装的少女,身材苗条,体态丰腴,那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们穿的又少,看哪里哪里有戏,我叫你们大饱眼福!”

    木匠万波一直没吱声,这时又冒出话来:“撑死眼睛饿死鸟!这就是大饱眼福。”

    包括曹志高在内,船员们又轻松地笑起来。

    夏夜的凉风轻快地拂过天篷下的甲板。从甲板上望去,江岸上许多丘陵,丘陵间许多白色的储油罐。储油罐们好比一些巨大的白色坟墓,布满了山间谷地。这座炼油厂地形好像一个八卦**阵,虽然来过多次,我还是经常在这里掉向,辩不清东南西北,好在顺着来时的路总能摸得回去。我看见马军的驳船也在码头上卸油。船一靠泊我就上去找过他。他不在,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家听了万波的俏皮话正笑,忽然远远的岸边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三轮挂斗摩托从沿江道路拐上我们前方的码头栈桥,直驶到囤船上,停在马军他们卸油的驳船边。

    船员们全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什么好戏开场。只见从三轮摩托上下来三个人。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个娇小却不失丰满的女人。他们十分小心地上了驳船,把值班的驳船水手叫了出来。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见身材高大的男人指手画脚,非常凶悍的样子,而值班水手一个劲的摇头摇手,似乎在否认什么。那男人指定了值班水手,问那同来的女人,女人也摇头。那两个男人才稍稍收敛了气势。

    我和曹志高觉得情况严重,因为是马军的驳船,便急忙前往实地看个究竟。原来两个男人是炼油厂保卫科干部,要找的人果然正是马军。据这两位保卫干部说,马军“耍流氓,跑了!”

    “既然跑了,怎么见得是马军呢?”

    我们问那跟保卫干部一同来的女人。这女人近看岁数不大,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说是马军在审讯时自己交待的。

    原来,马军游泳时在水里扎猛子不老实,用手摸了那个姑娘的大腿,她嚷叫起来,泳池边值勤的老头听见了,把马军提溜了上去,让姑娘陪着一道,送进了炼油厂保卫科。保卫科干部审问了马军的姓名,船名,然后把他晾在一边,详细询问被摸的姑娘当时情况和过程,仔细地做笔录。马军靠窗坐在审讯员背后的一条长椅上,他越想越怕,联想到最近正在进行的“严打”,恐惧突如其来地攫取了他的心。他悄悄拔开窗子的插销,突然跳出后窗,逃跑了。

    保卫科干部开始并不相信马军说的是真姓名、真单位。他们带来了那个在水里被摸了大腿的姑娘,准备来个现场辩认。当他们现驳船上确实有个叫马军的,而且从下午离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基本上可以认定,从保卫科里逃跑的人就是马军无疑。

    马军赶上“严打”风头,做出这等掉链子事情,可算他倒霉透顶!保卫科干部走了以后,我和曹志高一直在驳船上等他,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上半夜过去了,马军一直没有回来。过了午夜,天上下了露水,我和曹志高坐在露天里感觉寒凉,就回船睡觉去了。

    炼油厂离东九不远。第二天我到东九去借书,在图书室意外地见到了马军。一夜过来,马军明显地瘦了一圈,人也苍老了几分。他见了我,一把将四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声张。

    我悄声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马军说:“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问他:“你怎么搞的?”

    马军说:“我是无意的。我闭着眼睛扎猛子,谁知道会碰上那个扫帚星。”

    我说:“那你不会跟他们说清楚,要跑什么?”

    马军说:“这事能说得清楚吗?而且,现在到处都在严打,我是倒了血霉了……”

    我说:“那你今后怎么办呢?”

    马军出深长的叹息:“我也不知道。”

    马军坐在图书室的旮旯里,不敢随意走动,怕有人认出他来报告公安局把他逮去。他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们已经来东九搜寻过他。他当时就睡在图书室靠墙的那圈弧形座位上。那些人从图书室外走过,手电筒的亮光射进窗户,与他仅仅只是一层铁皮之隔。他当时紧紧贴着墙壁,闭着眼认定要被逮住,可是他们竟然没有现他。

    我瞅了一眼图书室墙壁上镶嵌的那些窗户,它们已经十分老旧凋敝,马军可以不费事的弄开它,从那里自由来去。但是,图书室要是少了书,岂不是又添一项罪名?虽然他哪里有心思看什么破书!

    我劝他还是主动去把问题讲清楚。这事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马军坚决不肯,他也听说过那个配“新西兰”的传闻,他害怕被流放到天涯海角。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我从船头跑到船尾,从东九食堂给他买来了馒头。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我借钱。说打算从东九走到栖霞镇,坐公交车进城,然后回家。我身上只有一块几毛钱。从南京到马鞍山车票八毛,加上公交车票也够了,便一齐都给了他。

    马军吃饱了馒头,准备离开东九,在下船的舷梯上,最害怕生的事还是生了,船队政工组的人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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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把马军重新带上东九工作船。我看见马军被挟持进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便也跟了过去。在船队政工组门外的船舷旁,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扒在栏杆上,朝岸上张望,耳朵却在听着身后生的一切。他们审问了事情的前后经过。我以为他们会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针,加以内部处理。可是没想到,政工组长拿起电话机要通了栖霞山派出所。

    他们要把他交出去!

    我看见马军细小的疃孔里射出狼一样绝望的光芒,面庞透出青灰色的死相。

    马军以上厕所为名,第二次逃走了。这一次他逃进了东九船底下废弃的机舱。机舱很大,里面乱七八糟,到处是生锈的铁件。人们猜不透马军会做出怎样歇斯底里的举动。所以明知道他很可能就在机舱里,却只在比较亮堂的地方看了看,喊了几嗓子。并不敢认真地到每个角落去搜查。他们估计马军没有走远,因为从东九到岸上要经过一段较长的栈桥,如果他从那栈桥上经过,肯定会被人看见。于是派人把住从东九登上囤船的那架舷梯,截断他从6地逃走的通道。

    第二十八章(2、往哪儿逃?)

    马军在机舱早已冷却的锅炉后面一直等到中午。趁着午睡时分,他悄悄地越过船舷,爬上了一条靠泊在东九外档的长江2o66号顶推船。他在船上无处藏身,于是爬到了轮船的驾驶台顶上。用一人多长的船名灯牌为掩护躺了下来。

    午后的骄阳炽热地烤着船顶甲板。马军苦熬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等到长江2o66号离开东九开航。一阵江风吹来,令他感到少许凉意,也许还有一点欣慰。不幸的是,就在这时,东九船头调度室里的调度在望远镜里现了他。

    调度立即通过升高频无线电话通知了长江2o66号驾驶台。于是,上来几个棒小伙子,拽得拽、扯得扯,如狼似虎地把他押下了船顶,并且给他上了绑,几个人把他摁住在吸烟室,轮船重新又回到东九。

    这一回政工组的人对他不再等闲视之了。上厕所撒尿?你就撒裤子里吧!他们气势汹汹一溜风地把他从顶推轮上押解回来,摁倒在办公桌下,拿出电警棍来,教训他要老实一点儿。

    马军被这阵势吓住了。为了免遭皮肉之苦,人家要他怎样就怎样。他的头低得差不多钻进了裤裆。

    由于马军交待了谁给他买的早饭,我在东九也被政工组的人截住,带往另一间办公室。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问:“你为什么不报告?你还给他买馒头?你这是包庇窝藏罪,你知不知道?”

    我这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微笑着对他们说:“那你们就把我送到新西兰去吧!”

    林队长来了。他一定是听了别人的报告,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他问我:“马军交待了你,你恨不恨他?”

    我说:“我能理解。”

    林队长又问:“他出卖了你,你也不恨他吗?”

    我说:“他被吓晕了。”

    林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背着手走了。

    政工组的人又审问了一番锚机玻璃的事,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他们凶巴巴地训斥了我一通,竟然把我放了。走出政工室的时候,我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马军是被派出所干警用三轮摩托车押走的。他被戴上了手铐,坐在车斗里。因为他已经逃跑过两次,干警们怕出意外,一个小个子干警与马军一道挤在三轮摩托的车斗里,那情形好像马戏团的一只猴子骑在羊的脖子上。马军非常受罪地尽量往前挤,身体憋屈着,脸色涨得像猪肝。因为身体受到挤压,加上心理负荷太重,我看到他的额头上冒出涔涔汗珠。

    看热闹的人站在东九的船舷上目送马军离开。马军走过东九船舷时看见了我。他的眼神是复杂的。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他为说出我给他买馒头的事而惭愧,但他没有交待我送他一块多钱的事。我知道:说出来的,那是不得不说的秘密,是人在仓皇之下紧急避碰的非自主反应。我完全原谅了他。

    那辆押着马军的三轮摩托车在堤岸的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拐上栖霞山脚下的那条煤渣路。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三轮摩托车颠簸起伏,好像一艘小船破浪前进。经过一座小规模的铅锌矿,最后驶进栖霞镇方向渐渐稠密起来的民居里去了。

    几天后我们得知:经过简单的审讯,马军被处以刑事拘留十五天。这在当时应该说是一个不重的处罚。听说派出所到船队来调查马军有没有其他案底,还打电话到马军家乡派出所询问了,马军历史清白,没有不良记录。

    拘留期十五天没满,马军就出来了。他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的。听说他的脾脏被人打破了,差点儿为此送命。打他的人是狱里的牢头,一个非常凶蛮残暴的家伙。他打人只是为了泄,为了好玩。他看见马军宽肩长腿,模样儿不错,一时情痒难熬做出轻薄举动,马军哪里受过这个,严辞抗拒,被一脚踹在腰上,踢破了脾脏。牢头还不许马军哼唧,直到同监房的人看见马军快不行了,怕受连累,才报告了看守。

    马军事件之后,有一回船上开会,政委左拐子对年轻水手们说:

    “你们要吸取驳船队马军的教训,不要眼馋岸上那些男男女女的生活,那种生活不属于你们,你们不要想去瞎掺糊。”

    左拐子这番毫无人性的话,连一点起码的政策水平都没有。引起我们几近生理上的反感,更不要说去思考它。但是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与左拐子辩一辩是非。也许,并非完全因为怯懦,有一股浓烈的自怜情绪使我们变得软弱无力。

    那天吃过晚饭,上岸散步的水手们回来哄传,岸边有一个淹死的死尸。于是大家都跑去看。我是憎恶看见死亡面孔的,但是出于观察有助于写作的目的,也跟去了。

    在码头下游的滩涂上,被河水冲到岸边的那具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膨胀。只看见一堆破布似的东西,看不见死尸的脸。我害怕恶心,不敢细看,但是不细看就等于什么也没看到。我屏住呼吸,定睛向那已经有些气味传来的地方看去。突然,我明白为什么开始没有看见那张死尸的脸了。因为,那张脸颜色跟河滩上的烂泥一般,已经泡得有笆斗大,跟身体一般粗细,扁平得失去了任何线条。

    死亡在我心里引起的感情,是惊悸夹杂着恐怖。我退到江堤顶上齐腰高的筑墙后面,企图以钢筋混凝土的坝墙来做掩体。在这里我等待余兴未尽的曹志高和牛丽萍他们看完后上来。

    夏日的太阳也如我一样躲藏在阴霾之中,从云缝里闪出紫色的金光。大江上下一派肃穆,有几只江鸥啾啾地唱着哀音。当夜幕就要降临之前,终于有一辆警车开到江边。看见下来一些人,用一只黑色的袋子把那个令人愁惨的死尸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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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宝贵的,死亡让活着的人感到人生无常。

    活着是美好的,尽管有些艰难、暗淡或忧伤。

    生活无论有多少狰狞与丑陋,只要我们睁大眼睛仔细看,美好的事物几乎无处不在。

    第二十九章(1、我的裤头)

    第二十九章

    长江在江阴鹅鼻嘴以下骤然开放成一个喇叭形,到了南通狼山已然两岸茫茫不可互见。不急不徐的江水愈平缓,显示出宽广恢宏的气度。长江奔流到海的这一段又叫扬子江,由“洋子”一词转形而来。就像高原上的湖沼取名“海子”,平原上的大江宽广无边,也是当得起“洋子”称谓的。“海子”得名是因为水之蓝,“洋子”得名是因为岸之宽。江阴鹅鼻嘴以下江段除了江水汤黄一如既往,就其宽广无边的模样来说,起码从目力上已经与海洋一般辽阔了。

    长江2o57号在江阴的澄西船厂进了船坞,目的一是为了解决螺旋桨尾轴漏油的问题,二是为了在烟囱上焊一个新的永久性标志。

    随着长航分局转变为船舶公司,我们所属的单位有了新的企业属性。那个新的永久性标志是一个蓝色的c字里驶出一只船的形象。像过去旧军队反正,改旗易帜,我们船上这个新标志令我们眼前一亮,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新公司新气象,我们每人到一套新制式的米黄|色船员制服,这套制服的特点是包括一只大檐帽,帽徽上的图案嵌着一只铁锚。

    我最喜爱的高尔基小说《人间》,封面木刻上少年主人公,就戴着一只帽舌低沉的大檐帽。戴大檐帽的少年穿一件俄罗斯风格的圆领衫,将外套搭在肘弯里,英姿飒爽走向人间。我非常景仰主人公那种自然不羁的风度。现在我也有了一顶大檐帽,虽然帽舌的倾斜程度不及我心仪的样式,但是大檐帽本身让我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青年对服饰的偏好是精神崇尚的外在表现。大檐帽让我在与自己崇尚的英雄之间找到了连接点。

    在澄西船厂修船的日子,是我的水手生活里最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有机会天天下水游泳。游泳从跳水开始,站在高高的漆成天蓝色的船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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