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
我们沿着那条上坡路慢慢地往前走,经过那座底层开有一个门洞的楼房,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了两眼。想起楼房后面就是丁巴子的小屋,过去我们一回来总是跑到那儿去的。如今我们再也走不进那个小屋,看不见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庞了。
我问马军,丁巴子怎么挂的?马军说,详细情况不太清楚,他只是听人传言,丁巴子那一架打得很牛,一个人对付一群人,简直有点儿楚霸王英雄盖世的味道。出丧那天来了很多人,现在道上混的哥们说到丁巴子,无不带着敬佩的口吻。丁巴子生前默默,死具哀荣,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回想以前,我跟丁巴子常常一道去练习散手。地点是家门口我们上小学的那所校园。薄暮时分,我们兴头头地走在去小学校的路上,嗅见路旁卤菜店里飘出的酱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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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校操场上,过去熟悉的小树已经长大成荫。丁巴子脱下那件尖领上缀着“绿宝石”有机玻璃纽扣的花衬衫,露出浑身的腱子肉。他会散打,摔跤的功夫也不错,他说要教我,其实是让我给他当陪练。常常是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又叫他掼倒了。
我对照拳谱偷学了初级醉拳,有一回打给丁巴子看。丁巴子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你这玩艺儿要能打架,狗也会耕田了。我不服气,在他面前虚晃一招,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扒在地上了。丁巴子哈哈大笑道: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你瘦得像根芦柴似的,脚下无根哇。”
那次回来,我跟他把电影《少林寺》看了六、七遍,我是看着过瘾,把那主题曲记得滚瓜烂熟,而丁巴子却把里面许多动作都学会了。晚上在小学校里打把式,丁巴子特意剃了个光头,耍起武来竟然跟电影上的小和尚一个模样。
丁巴子小屋因为时常有青年男女聚会,渐渐成为附近有点名气的场所。除了我们见过的李容、刘莉、赵小胖等人是丁巴子厂里的同事,还有一些社会上的青年也混杂进来,时间长了就难免闹矛盾。
丁巴子与好几个女孩有一腿,像他这样的“坏蛋”竟然逃过了公安局严打“拉网”,真是奇迹。究其原因,主要是丁巴子人缘好,做事“大肚子放屁――胎气!”不仅与邻居关系不错,所有跟他做过偷鸡摸狗勾当的伙伴都信赖他。有些事估计公安已经抓到线索,他就跟当事人打招呼,要他们把事儿的缘起全推在他丁巴子头上,由他一个人跟公安去说,这样避免众人说法不一,结果什么都暴露的下场。
丁巴子被公安问过几次,竟然没出什么纰漏。
出事是因为李容。李容一边跟丁巴子打得火热,一边跟另外一伙青年勾勾搭搭,有点不清不楚的。也是合该有事吧,这一天丁巴子带她到采石矶去玩,回来的路上跟另一伙人碰上了。那边有七、八个人,这边只有丁巴子一个。
话不投机就交上手了。丁巴子不愧是练家子,一个人面对七、八个竟然毫无惧色,他背靠一面墙,杜绝了身后的偷袭,上来一个放倒一个,不多时竟然打趴下所有的对手。
丁巴子太牛了,他不能不感到骄傲。他站在一圈倒地的手下败将们中间,叉开双腿,像站立在大地上的提坦那样,喝令对手讨饶。
这时,一个小个子对手从他身后爬上来,一个恶狗掏档,死死地攥住了丁巴子的男性命根。丁巴子嗷地叫了一声,就滚倒在地。
众人看见丁巴子倒了,一个个重新爬起来,一阵乱脚踢踹,带着复仇的烈焰,可怜丁巴子那张脸分把钟时间就变成了一团大酱。
李容站在一边嘶哑着嗓门叫:“别打啦,别打啦。”
一个男人说:“再叫,再叫连你一块揍。”
李容哑了,只有默默地流泪。
丁巴子打架的精彩场面成为一段传奇,后来我不只一次地听人们谈起。人们好像并不惋惜一个生命的消失,而是对那种胜利与失败的翻转,喜剧与悲剧的掉换显示出浓厚的兴趣。所谓**迭起指的就是这种戏剧性场面吧!
马军也向我讲述了一遍丁巴子被人打死的经过。他的讲述拖沓、含混、冷冰冰的,跟他的情绪吻合。我听得郁闷,就掉换一个话题,问他调动回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我记得我们毕业分配的那一天,马军就说要调动回家,为此他甚至不在乎被分到驳船上。其实他只要稍做争取,分到一艘顶推轮或油轮都是不难的。可是他把全部赌注都押在调动回家上了,结果是这事迟迟没有结果。马军说:
“上次差不多已经办成了,结果接收单位一把手出事了。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现在又联系了一家,大概能成吧?”
我为马军祝福,说:“你是应该早点调回来,驳船那么寂寞,哪是年轻人呆的地方。”这话一说出口,我就想起曹志高说的好听话,不禁有点后悔。
果然,我的话可能触动了马军的某一根神经,他的脸色更加阴郁了。
第三十章(3、李代桃僵)
过了一天,谢宛儿到我家来,她来谢谢母亲送她的挂件。
谢宛儿把那个挂件系在脖子里,显得妩媚喜人。她的到来可把母亲高兴坏了。她拉住谢宛儿的手,一个劲地当面夸奖她:“这丫头心肠好。”
我觉得母亲真不会说话,夸人一般都说漂亮呀、聪明呀什么的。心肠好是说给我听的吧?
母亲看我脸色不佳,知道自己喧宾夺主了,就主动退居二线,说:“小谢呀,中午在我家吃饭,我买菜去。一定不能走。一定呀。”
母亲拎着篮子出门,我和谢宛儿坐在饭桌的两头,一时间谁也没有话。这时,我倒巴望母亲在场了。母亲那些絮絮叨叨没用的废话起码可以填补时间的空洞。
谢宛儿沉思了一会,话题还是从玉茭那儿引出来:“你知道吧?玉茭她家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听玉茭的口气,并不满意。”
“哦。”我说。
“那人是一个司机,开卡车的。”谢宛儿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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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我说。
“你什么意思呀?”谢宛儿笑道。
“四个轮子一把刀,白衣战士红旗飘嘛。好哇,还能有什么意思?”我说的这些是当年最吃香的职业。
谢宛儿却不同意:“不是你说的那样。要看人!”
“看人还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我说。
“切,你真气人。”谢宛儿把小嘴撅了,头向外扬,眼睛却还瞟着我。
我心想,玉茭满意不满意那人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我还是暗暗感谢谢宛儿把这事告诉我。任何有关玉茭的信息对我来说虽然没有用,但还是宝贵的。
谢宛儿提出要走,我说你是来跟我母亲道谢的,你还是当面跟她道别吧。谢宛儿的脸色又亮了起来。她知道我喜欢她留在这儿,就搬出她在小学教书和孩子们打交道的情况来说。我也说了说船上的生活情形。
话一多,时间过得就快了。母亲回来,说什么也不让谢宛儿走。谢宛儿只好留下来,到厨房去帮母亲理菜,跟母亲说些家常话。
母亲做的饭菜对一个游子来说永远是最香的。不知道这顿饭给谢宛儿留下怎样的印象,我后来写过一篇叫做《家常饭》的短文,记叙母亲做的饭给我的感受,其中有几句是:
“久在外面的世界闯荡,也吃过七碟八盏,大鱼大肉;也吃过清水煮面,鸡杂狗碎。各种吃的情景掠过心头,各各别有一番滋味。然而,滋味最美,令人熨贴,荡起心潮,刻骨铭心的,是浪迹天涯,久客归乡吃到的第一顿家常饭。
“这也许是一顿有着七、八只小菜,算不上丰盛,可也还精致的‘接风家宴’,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所有的菜都是久违然而熟悉的老朋友。但是,也不必这般铺张,往往一只非常简单的小菜,譬如韭菜炒鸡蛋,就会令你真切地感到你又回到了家。……”
那天是不是有韭菜炒鸡蛋我忘记了,七、八只小菜大概是有的。哥姐们都没有回来,只有上学的小弟在家。母亲一个劲地拥撮着谢宛儿吃菜,谢宛儿笑盈盈地说: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
不知怎么搞的,谢宛儿的念头又跑到了玉茭身上。谢宛儿忽然说:“到你家来,我跟玉茭说了。”
母亲说:“你别跟她说呀。”
我问:“玉茭怎么说?”
谢宛儿说:“玉茭没说什么,她看了看我的挂件,说,好吧!”
母亲笑道:“你连挂件也给她看了。”
谢宛儿说:“像伯母这么好的人,玉茭要是有福……”
我说:“母亲从来没有留玉茭吃过我们家饭。”
母亲说:“哦,我那天看见她跟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坐在车上,那是她的男朋友吧?”
谢宛儿说:“她母亲为了拆散她跟杨光,收住她的心,就早早地给她介绍了一个。”
我说:“你从这里回去后是不是也要跟玉茭汇报汇报啊?”
谢宛儿调皮地头一歪,说:“当然。我们是最要好的姐妹嘛。”
第三十一章(1、对妹妹要好一点)
第三十一章
母亲这顿饭使我跟谢宛儿的关系大大地迈进一步。
这个假期变得明媚起来。虽然丁巴子之死让我感到悲痛,但是我的假期并没有因此充满哀伤的气氛。相反,它变得愈来愈令人振奋。我觉得起码从道德上也应该要求自己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悲哀中,但是不行,莫名其妙的快感把我缠绕了。我跟谢宛儿的关系变得亲切随意,日子过得出奇的愉快,无论我怎么假装悲伤也不行。
谢宛儿就像一支漂亮的小号,嘹亮地插进了我的阴霾四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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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学校去了。表面的理由是去看望中学团总支书记张老师。但这只是一个借口,本质意义在于我跟谢宛儿又有一个机会在一起。张老师是我的入团介绍人,也是谢宛儿的入团介绍人。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住校,还没结婚。我们曾有书信往来,但已渐渐稀疏了下来。
让我内心高兴的是,张老师并不在宿舍,我们扑了个空。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呢?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谢宛儿说:
“随你!”
夜幕四合,万家灯火。我们两辆自行车推出校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前轮碰着前轮,好像在商量应该是向左拐还是向右拐。左拐是回家的捷径,不出十分钟就可以到家。右拐也可以到家,需要经过一座小山脚下,绕过一个湖,费时至少在一小时以上。我说:
“咱们去看看桃花开了没有吧。”
小山脚下有几株桃树,我们军训的时候经过那里,见过桃花开的正艳。谢宛儿说:
“现在么,梅花已经谢了。桃花肯定还没开。”
我以为她是反对去看桃花了,却见谢宛儿的车把儿已向右拐,领先奔我提议的方向而去。我也翩腿上车,跟在谢宛儿后头。
两辆自行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这一段已经快要出城了,道路坏得厉害,狭窄,没有路灯。好在月亮很好,团栾一轮,黄黄的挂在前方,柔和的光辉不似以前见过的那个,亮得惨白。
“你知道么?这条路上曾经闹鬼……”我说。
“要死噢,吓人啊。”谢宛儿的车慢下来,跟我并排而行。
“现在好了,我们已经过去了。向阳机械厂,有个工人据说死得冤,那门口就不肃静。我们骑过去了我才讲的。”
“唔,那也不要讲。”
“好。我不讲。”
“我曾经见过一个死人,掉在水井里。”谢宛儿说。“那是乡下一个干枯废弃的井,人掉下去不是淹死,是跌死的。又没有当场跌死,摔得血肉模糊,呻唤,路过的人听见了,都以为是鬼。有大胆的问:‘你是鬼?’,回答:‘我是人。’又问:‘你为什么在下面?’回答:‘我自己想不开,跌下来了。’于是,一村的人都来了。把这人断胳膊断腿拾进箩筐,抬出来,红头暴眼的,吓人得很。抬上来没有半天就死了。”
“那是个男的吧?”我问。
“不,是女的。当时我才七岁。”
“咦,你叫我不要说,你自己说得这么?人。”
“不是有你吗?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就不怕呢?”
“你身上有火,什么鬼都避着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绝对?”
“绝对。”
我在心里轻轻笑,刚才叫我不要讲,这会自己又大讲特讲,真不知道她的脑筋是怎么转来转去的。女人说胆子小比谁都小,一旦大起来呢,男人都罩不住。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流露出笑容。谢宛儿瞄了我一眼,又说:
“哎,你这个人虽然也干过坏事,譬如偷人家螃蟹,骨子里正得很。说不出来为什么,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好人。百毒不侵。”
“我都撞得头破血流,千疮百孔了。还百毒不侵!”我笑道。
“人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嘛。”谢宛儿气恼地剜我一眼,又说:“你明白的,你是故意装不明白。”
我们又向前骑了一段路,就来到生长着几株野生桃树的山凹前。下了车,支好支架,把两辆车的大杠用一把链子锁锁在一起。我们便沿着山下的小径向纵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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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果然还没有花事消息,静静地伫立着等待春风。
谢宛儿在一株桃树下停住,我也跟着站住。她手攀一枝低垂的桃枝,从正面注视着我的眼睛。她的明眸深处有一种奇异的东西,宛如变动不居的太极阴阳图,让人把握不定其始终。我不知道她会以怎样的方式挑开那层面纱,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她那一双美丽的眸子盯了我好久好久,然后轻轻地说:
“过来。”
我像提线木偶一样向前跨了一步,这样她就可以够到我了。她从桃枝后面伸出双手,捧住了我的脸,这动作透着一股浪漫劲儿,让人心生无限欢喜。她的胸脯把桃树柔软的枝条压低了,红艳的嘴唇凑上来。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与女性接吻了,可是我还是感到一阵头晕。她的红唇又软又厚,带着唇肓的香气,像一块胶木糖粘住了我的嘴唇。我被动地接受着她的赐予,不敢更多索取。幸福的感觉让胸口涌起一阵阵热浪。
“谢谢。”我从热吻中缓过神来说。
“去你的。”谢宛儿一把推开我。
“怎么啦?”我莫名其妙。
“你跟我这么客气?”谢宛儿有点儿蛮不讲理。
“没有呀。”
“你跟玉茭也说谢谢?”
“没有。”我坦率地摇头。
“这就是了。为什么对我就要说:谢谢?”
这个无法解释。我忽然想到玉茭说过,玉茭比我大三个月,谢宛儿呢,比我小三个月,我有了矫情的主意。说:
“因为你比我小,你是妹妹。”
谢宛儿说:“妹妹就可以欺负,不当成自己人吧?”
我说:“对妹妹要更好一点。要不,你真的要说我欺负你啦。”
谢宛儿转怒为喜,从桃枝后面低头钻出来,又偎到我身上,道:“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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