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儿在太太那边。还听她夸薛大哥哥能干呢。说是上来不到一月。新铺子便打点得差不多了。只等开张。”
薛蟠谦让道:“也没甚么。皆是亲戚朋友帮忙张罗地。我也未出甚么力。说起来。店里这几日进货。很得了几样香。皆是新调制出来地。回头我带些过来。妹妹们瞧瞧可还喜欢。”
探春听罢。抿唇一笑。说道:“那我先谢过薛大哥哥了——却不知那香料铺子起名没有?我近来听说有家香铺叫做‘香港’地。都说这名字别致好记呢。薛大哥哥可千万得想出个比这更新颖地名儿才好。”说罢一瞬不瞬看着薛蟠。仔细打量他神情。
却见薛蟠神色若常。说道:“倒教三妹妹见笑了。这个店名。便是我家新铺子地。”
探春又问道:“却是谁拟的名儿?真真好名字呢。”
薛蟠迟一下,方道:“是我随手翻书,单抽了两个字合在一处,胡乱起的。”
探春笑道:“这可真是佳名天成,妙手偶得。我前儿得听了这名字后,自己却又因袭雕凿出一个来,大哥哥请听:香水,取香若流水,寻隙而渗之意。这名字可还使得?”
探春本道这次总该试出,但薛蟠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等了一会儿,总不见他接话,只道是自己试探错了人。方欲拿他话岔开,却听薛蟠缓缓说道:“照这么说,龙涎香乃海龙之沫,历经千古,方凝化而成,便可叫做古龙水了?”
闻言,探春身上一颤,神色虽尚算镇定,心却已轻轻起抖来。薛蟠将她诸般神情尽收眼中,当下也是神情变幻,乍惊乍喜。
这些
妈也听不很懂,只当他两个正相互讨教甚么文章,薛丑。因见探春只管站着说话儿,便说道:“三丫头莫干站着,快过来坐下。”
说着刚要亲自去拉她,却听外头又有人通报,云道贾母着人送了前儿的回礼来。闻说,薛姨妈少不得亲去接下,又要封包儿赏赐送来的下人,便着人去叫宝钗过来:“叫你们姑娘来,陪三姑娘先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吩咐完毕,方才去了。
这边本该也出去帮忙招呼的薛蟠却磨蹭着,并不出去。因见屋中人一时俱被他母亲唤走,遂悄声向探春说道:“数风流人物——”
探春这时已勉强镇定下来,闻言赶忙小声回答:“还看今朝。”
说罢,两人面面相窥,半晌没有言语。薛蟠将拳头捏起又放下,最后搓着手指说:“原来……不只我一个。”
探春早先虽已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其实……我还怕认错了人。”
薛蟠便问:“你过来几年了?是正主七岁时过来的,如今是第九年了。”
探春道:“好巧,也是九年……”
正说着一语未了,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薛蟠忙打个眼色使探春止住提醒道:“我妹妹过来了。”
话音落,便见宝钗进来春少不得与她寒喧一番。因见薛蟠在此,宝钗不免多看了他几眼。薛蟠见状,咳嗽一声,说道:“母亲正在前面忙着呢,现儿妹妹既过来了也去瞧瞧罢。”说着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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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春,虽欲再同薛蟠细说奈礼数碍着,不好追上去问,只得且先宽慰着自己:他既同自己来路一样,想来像自己对迎春宝玉等一样,对宝钗也是有所影响的了。不如便先试她一试,瞧瞧她“如今”的性情。
如此一想点沮丧焦丧意不觉便淡了,遂同宝钗往炕沿上一处坐了慢慢说话。
探春因先时听说她身上不好,如今见她面色颇佳神不错,料着应是好了。便笑问了几句。待宝钗笑答劳烦挂念已经大好云云后忽灵机一动,触起一事来。趁势说道:“我常听人说,若有那开过光的物件,拿来随身戴着,不单能消灾免难,还可百病不侵呢。这话儿虽不可全信,却也有些意思。宝姐姐可有甚么辟邪的东西?若是没有,这边有处天齐庙,他家菩萨最是灵验。咱们家也时常过去打》=敬供的,到时替姐姐求一样来,倒也便当。”
宝钗听罢笑道:“多谢三妹妹好意,不劳费心,那个我已有了呢。”
探春便问是何物。宝钗道:“也是以前人家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本说是要錾在金器上的,偏我哥哥说金器太俗,且戴着沉甸,没得勒坠着脖子。他便只替我打了一条小银子,底下薄薄做了个银箔帖,将那两句话儿錾上,也就罢了。”
因见探春说要看,便将领子略拉松了一些,从内里掏出一串项链来,托在手心里递与她看。
探春一眼见着那细巧的扭竹节银链,连忙咬住嘴唇,强忍着不笑出来。及至看清那坠子的形制,到底没撑住,笑了一声,故意问道:“怎么是个小鸡心?”
只见那坠子作成鸡心样的,中间微微鼓起。若不是两面刻了两行篆印小字,且又是托在宝钗手上,探春只怕要以为,这是现代的小饰品穿越过来了。
宝钗也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本不该是作在项链上的样子,但我哥哥非要做成这样。他说,这话儿要刻在心上,方能显出灵验。”
探春正就着她的手,将那坠子翻看一遍,又将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念了一回。听得她如此说,会心一笑,道:“不错,只挂在嘴边不算甚么,要刻在心上才显虔诚呢。”
见她看完,宝钗便依旧收起链子,塞回衣内去。二人又说起旁的事来。探春有意试探,宝钗并不曾察觉,皆是有问必答。
因见她言语间但涉及薛蟠时,脸上总要现出些无奈之色来。但有些事情上,又每每的提起“我哥哥如何”等语。探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奇怪:刚才一番对答,她只当“薛蟠”也是个藏拙守分之人,但打量宝钗的反应,却又似是依然带着“正主”原本的纨绔气息。
但姑且不论性格如何,这个“薛蟠”拿的是什么主意,准备做些什么,探春却是分毫不知。与同路人相见的喜悦渐渐淡去后,探春心道,无论如何,总得设法儿同他长谈一回才是。
只是,薛蟠又不比宝玉,可自在出入内帏。究竟该用甚么法子,才能与他独处说话呢?思及此处,探春眉心不觉一皱。
七十六 遂愿
头薛蟠出来,向送东西的人客气几句,又拿了封包待诸般规足,打完来人后,回头朝薛姨妈那屋里望了几望,向前走了两步,最终却又停下,转身依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正诸事无心,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再见探春一面时,有人来报说:“戴内相打人过来了。”薛蟠遂将他念压下,连声说快请。
少顷,家人引着位小公公进来,虽未穿宫里的服色,只着便服,但之前几次皆是他引的线,薛蟠自是认得的。遂迎上来堆笑问好,又命人奉茶摆果,一时忙个不了。
那小太监说道:“薛大爷且不必忙,咱家此奉公公之命,过来问薛大爷一件事。”
薛蟠忙问何事。又听他说道:“公公说了,令妹之事,他老人家时时着神留意着。但因掌管名册薄子的那人近来抱病告假,一时倒不好去说。”
听至此处,薛蟠道:“这是自然,断没有去打扰病人的道理。况且日子还有宽限,也不急在一时。”
那小太监听了,笑道:“咱早说爷是最肯体贴人意的,公公却还忧心,只怕薛大爷要焦心不依,特命咱来走这一遭。今日一见,果然应了咱当初说的话,却将这一趟白跑了。”因将个“白”字咬得特别重,说罢瞅着薛蟠,又是一笑。
薛蟠会,忙令家人拿了封赏来手递与他:“你老辛苦一场,也没甚么好孝敬的。一点小意思拿去喝茶罢。”小太监推辞几句,便笑嘻嘻接下收了。
薛蟠少不得又留他吃茶。二人坐下不了几句,只听那小太监复又叹道:“戴公公在宫中操劳这许多年,伺候得各处主子好不舒坦。谁知临到自己身上是连一个知心可意人也无。如今他已是头苍白,齿摇落。每每的回了自家宅子,却无人嘘寒问暖。咱们这些徒孙辈的看在眼中,都替他老人家难过。”
薛蟠一听估着些意思了,却只是装糊涂,打着哈哈说道:“老内相前儿不是方认了义子?想来那有造化的自是肯孝顺他老人家的。且更有你们这一行上徒弟辈的,百般敬仰,自也不消提。何愁这些呢?”
小太监听了。以为他不明白又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人伦五纲。只得父子之乐。终不抵夫妻之愉。咱家素日同几个小老弟合计着。意思替他老人家置上一房。以好老来有伴景有靠。
只是我们几个人微力薄。虽有心。奈成不了事。”
说毕抬起茶盏慢慢喝着。喝一口一声:“这番心意。若对了旁人咱再不肯多说一字。只因薛大爷亦是个至孝之人或能领略一二。咱今日才肯说地。”
这番话听得薛蟠眼角一跳。暗骂你愿意给个阉人当儿子。就当天底下人人皆想认他做老子?又不单白给自己添了个好爹。更还想再多认个妈。然想归想。口里万不能说出来。便摆出他惯常地那副样儿来:摸着头憨笑两声。脸上喜孜孜地。一副被夸奖了挠到痒处地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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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总不开窍。那小太监只在心里怨他不懂事。有心要明着伸手。但顾及他是贾家地亲戚。且近来在宫里又听了些贾府那个入宫地大小姐地传闻。便也不敢明说了。坐了一会子。又点拨几句。见薛蟠总是不懂。也只得罢了。
薛蟠打完此人。因又暗自默想:他自是不愿让宝钗入选地。这小太监素日瞧着。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此番开罪了他。他必定心里不痛快。到时若肯多作些手脚。倒省了自己再费心地功夫。
因将此事筹谋已毕,便又去想如何与探春会合之事。思忖半日,闭门在屋内捣鼓一阵,又唤人进来,吩咐道:“你往新店子里去,取几只好香囊来,将那新式香料填进去,好好儿装匣,交与我过目后,再给他们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送去。只说是新做的样式,送给亲戚们作个小顽意。”
***
再说那小太监,从薛家出来后果然越想越气,遂将心一横,回去后覆明戴权:“那薛家少爷说了,多谢老内相替他费心,但他妹子生得娇弱,近来身上又添了病症,便不好再上来陪读了。这些时日有劳你老操心,只是这番却白辜负了你老的心意,这事就此作罢好了。”
戴权听了,也不以为意,道:“若不是看在他姨爹面上,当初他想赶着上来,我必不理会他。左右那边我还没话,他既不愿,那倒省了我的事。”
那小太监本也是一时之忿,及至这会子见戴权承应下来,心里却又慌了。但又不好再反言相劝,只得怀着鬼胎退出来。此后很是忧心忡忡了一段时日。
直至册选已过,宫内又另理薄册,指明将各家姑娘们派往何处
宫中至公主处陪伴,或往王府中与郡主作伴,前后有余。
那小太监因心中有鬼,少不得时时留意打听着,又更还留心薛家的动静,唯恐那个人人皆说他憨头脑的薛蟠找上门来闹。但眼见事情渐毕,薛家总是悄无声息的,连问也未着人来问一声,此事竟似这么了了。遂只顾后怕庆幸,也无暇细究里头真意了。此是后话,且不必细表。
***
再说探春这边,回来后独自静思今日之事,又将素日听来的与薛蟠有关之事回想一番。越想越觉得此人性子与原本的薛蟠一般无二,仍是个纨绔浪荡子弟;但再将今日诸般情形默思一回。又觉得这不过一层裱糊,底下里子似乎又令有深意可究。
思来想去,总不得个定论。且性情这种东西,也不是很要紧。目下所虑的,还是如何能与他再见一面。探春不由起愁来:究竟该用如法,才能同这人会上一会?
正翻来覆去想个不了,侍书进来报说,薛家着人给太太姑娘们送新制的香饼子来。探春听了连忙叫她拿来。侍书应声去了,口中犹笑道:“姨太太家也怪多礼的,前儿才送了宫花,现下又送香包来。”
探春也顾不上说话,拿了那香囊来只管细看。一时瞧过外头的锦面精绣,没现甚么异常。又解开往里取出印成各色花式的小香饼子,举在灯前看了一回。却仍未见有异。目光一转,便落到装那香包的小木匣子上。取来摸索一回,手中触到一块东西,遂走到架子屏风后,避着人看完,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挨晚去吃饭时,因听贾母说:“东府那边儿珍哥儿媳妇和蓉儿媳妇昨日输了酒戏的东道,请咱们明日过去呢。你们几个可想去?”
宝玉是吃酒看戏的,且昨日与秦钟初会,见了他那般人品,不由便生出慕慕之心来。更又与他言语投契。已等不得家塾再会,便欲与他再见一面。听见这话,早满口说着要去。不单自己,又向黛玉说道:“妹妹也该过去坐坐,热闹一回才好呢。”遂也替黛玉答应了要去。
贾母又问三春。迎春因说近日身上耐烦,便不去了。惜春在东府只同秦氏好,于尤氏只是淡淡的,虽不至无话可说,究竟相对着也无甚趣味,况又不喜戏艺喧哗,故也说不去。探春因心上挂着那信里的话,自然回说不去。
因宝玉黛玉两去,听她几个不去,贾母便也不甚在意了。只说,“你们姊妹在家里一处坐着说说话倒好”。
问毕此事,又有宝玉猴上来请往家塾去读书之事,贾母便摸娑着他的脸笑道:“敢是闲得不自在了?若是应了你,往后果真上学去了,只怕又要抱怨着来缠我替你说项告假。”
宝玉软语央告道:“先前只为我一个单对着先生,故而总觉得不自在。如今既有了陪同上学的同伴,家塾里又有蔷儿他们都是认得的,自然会相约着奋用功起来。”
早时贾政已向贾母禀过,意思竟不单另再延请西席,只令宝玉往族中义学里去读书。贾母心中固也愿意,但又想着那边人多,小孩儿们又淘气,只恐宝玉受了委屈。故而犹犹豫豫,总未曾答应下来。昨日凤姐等从东府过来,说起秦氏还有个弟弟,也是业师请辞,欲待往这边来上学。又说好温柔人品、有礼举止,正堪陪宝玉读书。
听得凤姐如此夸奖秦钟,又见宝玉亦不住口的赞他人品,贾母这才定下主意来。当下便逗着宝玉,引他来求告,自己只是假意不允。看够了宝玉百宝尽出、百般讨好的款段后,方说道:“既是你自己说的要上学,那今后可不许淘气生事,务必一心用功。若有我听见一点不好的话儿,惹得你老子再捶你,我可不理了。”
此时宝玉只满心想着要同秦钟读书之事,自然无话不可,满口应承下来。又搂着他祖母亲亲热热道了谢,方才回去睡下,见他走了,其余人等也一起一起的告辞出来。
次日一早,尤氏亲身过来相请,贾母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吃酒,不提。
这边探春见家中无人,便说要往薛姨妈处去,再谢香包之事。又一一的打了侍书翠墨:“东西虽搬了来,却还未理出来呢。你们且按我素日的摆设,将那几箱子书纸一一的拿出来放好。”
侍书等答应着,因又欲喊别的小丫头子来服侍着探春过去。探春忙止道:“不必,姨太太家就在太太院子旁呢,这几步的功夫,哪里还至于走丢了?”遂只身往香香院而来。
七十七 长谈
春依薛蟠信上所言,掐着时辰来到梨香院。往日看人果然一个也无,大门亦是虚掩的。探春悄悄推门进去,正四下打量着,忽听一个声音低低说道:“这边。”探春忙循声而去,跟着薛蟠转过厢房之间的小夹道,来至后面一间小小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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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看着探春进去,小声说道:“你先等一等,我马上回来。”说着掩上门又往前头去了。探春四下打量,只见物品堆积,杂乱零碎,还有几只打着绳结的箱子,便知道这应是间摆放杂物的屋子。
打量一番,因见总无坐处,遂拿出手绢,将一只双菱扣环羊皮包铜脚箱上薄薄的浮灰拭去,往上面坐了。等了一会儿,隐隐闻得前院渐响起人声、脚步声,却总不见薛蟠来。闲坐无聊,犹豫一下,便将斜对面一只箱子也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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