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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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21部分(2/2)


    探春得听,遂将这话摸了几遍,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你意思是,贾家其实是被别人带累到的?”

    她只当薛蟠定会说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答案。谁知,薛蟠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如此想,但这些原也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究竟作不作得,我也拿不准。不过是觉得,这应该最有可能罢了。且我刚从金陵上来,又未在官场中打混,具体情形,自是不晓得。只有先存了防备的心思,日后小心着,自家处处留神,看一步走半步罢。”说着单手支颔,面上现出又似茫然又似疲倦的神色。

    后面一番话,听得探春心中暗叹自感,不由得不想起这些年自己在贾府中的光景,心中一阵酸热。待他说完,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些做官的门道,你知道得倒详尽。”

    薛蟠淡淡道:“不过因为还在那边时,家里有人在这个上头吃过亏,所以后来我闲时便琢磨着这些门道,故而比旁人略知道些。再者官场上的事,几千年来也没怎么变过,这边的事,时时留心打听着些,虽不至提头知尾,然慢慢便也能摸清一些。”

    见他神情淡淡的,探春虽好奇他的来历,却也不好再就此事上多嘴。

    遂又问道:“既是咱们早早知道他四家要败落,那你怎的还愿在生意上同王家搭上干系?难道他们家最后仍能独善其身不成?”

    闻言,薛蟠面上顿时现出无奈之色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当我很愿意将自家的银子白送与外人么?”

    七十九 老乡

    听得探春不解,便问是何故:“你的母亲……薛这边太太是亲姊妹么?况我往常见你们书信往来,节礼频至,极是亲热的。你怎的却如此说?”

    薛蟠苦笑一下,摇头说道:“面子情上倒是好的,实际上……你们太太平日怎么说我来的?”

    探春犹豫一下,心想若是遮掩闪躲,或许要误事,便索性直说道:“时常为你叹气,说姨妈可怜,总得为你操心。”

    薛蟠道:“这话乍听着倒也没说错,但她却少说了一事:我不独惹得自己母亲生气,我还惹得她王家的人生气。”说到此处略顿一下,见探春目光中有询问之意,踌躇片刻,终是斟酌着措辞说出来:“我们家先人品级不高,当时据说虽也得圣祖信重,但官场上,终究人走茶凉。如今薛家并无一个在朝中做官的,若单凭财势,断断入不得那护官符,算进甚么四大家族里。”

    探春原本心思机敏,听了这一段,已隐隐猜出些来,但却仍隔了一层薄纱,尚未想得清楚分明。因一面寻思,一面说道:“不是说四家同气连枝,彼此拉扯照应么?便是你家无人作官,单看另三家的份上,旁人也要照拂着不肯开罪于你呢。”

    薛蟠道:“可不就这话儿!但另三家凭什么就要拉扯照顾我们呢?”

    探春道:“自然是因为与你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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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蟠伸手轻敲着身下的羊皮箱道:“着啊。但为什么会做了亲家?薛家上一辈自然是看准这一层,才求告着欲与王家结亲。但王家又看中我们什么呢?他家凭什么答应呢?”

    说至此处,探春只觉眼一亮,方才还云里雾里的那念头终于明晰起来:“你们为权势,他们……为银子?”

    薛颔道:“不错取所需,其实这桩买卖也公平得很。我过来的时候,那位薛老爷已经过身了,他们究竟达成甚么约定,我也不晓得。只是我过来第二年送礼时,因见他家礼单格外丰厚,便着人削减了些。不想这下一来,送出去没几日,便招来封信。字字句句刺着我不按旧例,不懂规

    我先时还不是后来府中多年地老人悄悄告诉了我。说来那时我也是傻气。还一昧抱着‘以后’地想法来套现在地事情。因总说不拢。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些信。本想就此不理他。谁想母亲反来怪我不懂规矩将我气得想揍人。”

    这些内情。是探春万万没有想到地。想起薛姨和气又慈爱地面容想起王夫人端庄地模样儿。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甚么滋味。默思半晌。方问出一句:“这件事。姨妈她知道么?”

    薛蟠闷闷道:“老实说。我也不晓得。但我猜多半是不知道罢。否则她不会只是生气单说我一顿算了。也不逼令着我去另改礼单。又或者其实知道。只是装糊涂乐得由我去断了这桩公案呢——只是若如此。她为甚么又总爱时不时翻出来说嘴?难道只她娘家地人是亲人。我这儿子反是外人了?不。我原本就是外人。”

    见他苦恼起来。不复方才从容之色。探春忙安慰道:“无论如何。她已是薛家地人。外人见了。总称一声薛姨妈。谁还喊她本家姓?况她现下整颗心都是扑在你同宝钗身上。不管她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一旦有事。她必定是站在你这一边地。平日里偶然嘴碎些。能劝则劝。不能劝也就罢了。总不至为这几句真成了仇人。”

    那薛蟠心中早为这件事暗自埋怨了许久。却又无人得诉。现下因见了“老乡”。一时不察。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正有些后悔不该多嘴间。忽得探春这番劝慰。且又句句说得入情在理。不觉便将这话听进去了。张嘴欲待要谢。却又觉得如此未免过于郑重。不好开口。挣扎半晌。蹦出一句:“你瞧着年岁不大。说话却怪周详地。以往是不是常有人夸你少年老成?”

    探春听了笑问道:“你既知我底细。如何还说这种话——难道就没人夸过你?”

    薛蟠道:“没有呢,人人都说我不成器,惯会胡闹。其实也不过是刚来时不懂规矩,上头又无人敢管,便自以为是的行事。待现不妥时,差不多的人已坐实了我是个骄奢狂妄的公子哥儿。”

    探春听得这话应景,不觉也诉起苦来:“实告诉你,什么老成不老成的,全是自己跌了跟头后磨练出来的。我当初也不晓得这边厉害,傻傻的瞧见什么就信什么。果然吃了亏后,方慢慢的好些了。”

    先时说的虽是正事,然未免有些冰冷无味。现下相互诉苦抱怨过后,二人间反渐觉融洽起来。探春亦觉得这薛蟠或是

    商量的,便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薛蟠道:“其实我这番上来,只是为了结原本的几处生意。过不上三四年,就该生变了,得在此前防备好才是。左右我也无甚野心,只求做个富家翁也罢了。更要紧一桩:既不晓得这变故究竟因何而生,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也别打什么力挽狂澜的主意,保全好一家子,便是最好的了。”

    探春问道:“那你的新铺子——”

    薛蟠答道:“虽说表面只是请王家荐人过来,实际已是将铺子给他家了。里头两三千两的货,并几百两流转的现银,还有家伙店子什么的,拢拢总总,也有三千多四千两。他家得了这银子,该暂时不会来聒噪了。至于日后,他们也没来的日子了。”

    见他说得轻描淡写,意思竟要独善其身。探春因抿了抿唇,问道:“你既然知道最后的下场,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薛蟠奇道:“要我:什么?王家与薛家虽是姻亲,究竟两边当初结好时便没几分真意,皆是你取我拿,各有算盘。薛家借着他家权势作靠山,他家倚着薛家钱财做内库。如今我既预备将家中生意慢慢削减掉,只留下两三处以为后路,还去求靠他家做甚么?再者,还不知道往后倒台的事是不是他家先起的头呢,若再凑上去,没得带累了薛家。”

    探春听罢问道:“既然如此,家倒也罢了。贾家你也不愿帮?”

    闻言,薛蟠神凝重起来,说道:“早先没上来时,我是想过的。但上来之后——”他将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现京城这一潭子水,比我所想的深得多得多。贾家如此门第,在这权贵林立的京城终究还不算最拔尖儿的。我比之贾府,又更不如。虽有几个臭钱,关键时候又不如有权之人。如此权钱不济,你说我帮得了什么?”

    说罢,见探春满脸不,因又添了一句:“退一步讲,设或我能帮,也要人家愿意让我帮不是?你现在同贾家老太太、凤大姐说说,要她们以防日后之祸。你瞧她们听是不听?”

    探原本欲待争辩,听了后面这一段,顿时想起以前在凤姐面前劝说的情形,再思及平日贾府上下主子仆从们耽于安溺,不知有畏的光景,满腔气血不觉便渐渐冰凉了。因叹道:“难怪圣人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果然一点不错!”

    薛蟠见她神淡,心中又有不忍,便劝道:“你也莫难过了。大势所趋,哪里是你一个人说保就能保得了的?与其想这些,不如趁早为自己做些打算才好。”

    探春先是作声。待他说完,方低声问道:“若换成是你、先败落的是薛家,薛姨妈和宝钗都难免沦亡,那时你肯一个人抽身、只想着自己么?”

    薛蟠断然道:“当然不行。虽不是亲生,但我到底叫她一声妈,自然要好好照拂她。宝钗更喊我一声哥,我理当护她一生。”

    听罢,探春淡淡一笑,道:“是啊,你不也是如此?若是你我刚来那会儿,说声要走,也罢了。只是来到这边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之乐,嘘寒问暖之情,怎是能轻易丢开手的?在我心中,早将他们当做真正的亲人了。”

    薛蟠听罢,默然半晌,说道:“我明白。只是话虽如此,你却——”说着欲言又止。

    探春见他一脸为难,早猜中了下面的话,遂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虽没你的本事,却也不能白看着,令他们枉自沦落。”

    薛蟠讪讪道:“其实我也只是仗了正房长少爷的身份,才比较得势罢了。”低头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抬头向探春说道:“既你决意要如此,也算我一份助力罢。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去处,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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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一席长谈,探春已知他对薛家一家人的情感,深厚不在自己对贾府赵姨娘、贾环、宝玉、黛玉等人之下。因想他是一心要脱离这泥潭子的,何必又把他拉下来?刚待拒绝,但想起自己本就势单力薄,若无个外力,只怕纵然有心,最后仍是无力回天。只是就此答应着,又恐带累了他。因而犹豫半日,总是拿不定主意。

    见她犹豫不决,薛蟠略略一想,便知道她因何为难。见她如此体贴小心,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来。遂故意笑道:“你莫忘了,我原本就是准备认个老乡,日后好彼此有个照应的。否则我那店子为何要取名香港?如今果然找到了你,那么往后自是该互相扶持着,在这边好好过下去。否则,算什么老乡呢?”

    八十 晴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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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诚恳,探春心里一热。她来到这边许多年,|心疼爱自己的人,然而心中怀揣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且这里许多规矩,与早先二十多年时全然不同,却不能反驳,只得依顺。如此一来,心中早是压抑已极。平时无事是尚好,但每回受了挫,却难免不悄悄伤心。

    目下忽来了个薛蟠,虽然想法与自己不尽相同,且身份礼数所限,也不知他许下的话日后能不能够兑现。但能有这么一个人,知根知底,纵然不能倚仗,得他一番好言宽慰,心里也是极感动的。

    好比暗夜行路,虽知前路通往何方,但独个走着,心中仍不免彷徨无措。能有个同路人,纵然最后二人去往之处不同,彼此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但能够相伴走上一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便已是极大的欣慰了。

    薛蟠忽见她别开脸,肩头又微微抖着,不承想自己一番话,竟招得她要哭了。忙岔开话头,故意说道:“我先前同你兜搭时主起香水,还担心着若你听不懂,反而生气,找你们太太去告我一状,那我可得又要吃一顿教训了。”

    探春听了这话不解,便问自己为何要生气。

    听她果然问起,还先卖个关子,尚未回答,先低头自家笑起来。探春见他只顾笑,也不答话,不免大是奇怪。再三催促,薛蟠方强忍着笑意说了:“外头那公设的澡堂子,你可晓得别称雅号叫甚么?”

    探春一愣:“难道……”

    薛蟠道:“不是难道,是就是。‘浴堂者名为香水作’民间又喊作香水。难不成你这天天念书的小姐,连《梦梁录》也没看过?”不等说完,又是一阵笑,因怕被人现只管用手捂住嘴闷笑。

    探春听得先呆时也笑了:“你都说我是小姐,自然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想得到后世按毫克算的金贵东西,现在会是这个意思?细说起来,连昔日田间传唱的诗经,后世也都晦涩起来需得有人加疏转注,读书人才懂得意思。也怪不得这词指的东西后来也变了。”

    薛蟠笑道:“语义变迁总常情。你只晓得诗经,却不晓得其他呢?我们那里,不是惯有人爱用‘跳槽’这个词么?这原是青楼勾栏院里,妓女榨干常客的钱后另换一个冤大头的意思,俗语又谓之琵琶别抱。这会子说起来都遮遮掩掩的,谁想日后会有人光明正大的挂在嘴边、到处去说?”

    说二人相视。又是一阵窃笑。薛蟠见她展颜自是放下心来。笑得开怀;探春也明白他是在说笑话儿引自己欢喜因感念他体贴之意。加之先前一番长谈。遂暗想道倒是个可交之人。今后或可不必太过提防。

    因担心着有人走进来撞见。人也不敢再说闲话。薛蟠叮嘱她万事小心。又说:“这府里水深着呢。且又勾连着外边地事。我虽然也是抓瞎。到底能去到地地方比你多些。若有搞不掂地事情。只管来找我。”

    探自是称谢不已。笑道:“我自然要来求告你地。到时只怕你嫌烦了。不肯理我呢。”

    薛蟠道:“日久见人心。走着瞧罢。”

    次日早晨。探春梳洗毕。方欲往贾母处请安。出来外间。却见传书正与晴雯嘀咕咕地说话。因见晴一副咬牙瞪目地模样儿。不由多了一句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等传书答话,晴雯转头见是探春,便豁的站起来说道:“姑娘评评理,不过为一盅子茶的小事,我们那牛心左性的宝二爷便不知触动了哪里,当即拉下脸就将茜雪撵回去了。任旁人如何劝,再不肯依。偏生那会子我送林姑娘出去了,再回来,袭人她们也不说。直到今儿一早,我因这两日总不见茜雪,留心问了一句,方知道里头这些事故。

    只是现下已是晚了,茜雪本是外面的人,前儿连一夜也不得等,当即卷包儿走了,现如今隔了两三日,我纵有心,却又往哪里寻她去!”

    说罢将眼角泪痕一抹,面上深有愤然之色。

    探春听了问道:“我听说二哥哥前儿曾去姨妈家吃酒,敢是酒后胡言、底下人认了真?莫若你再去同他说说,想必他仍肯接了茜雪回来的。”

    晴雯道:“不中用!茜雪虽同我们一道长大,却因过于老实,嘴里又不伶俐,不晓得的人见了,便不大喜欢她。我只是寒心,旁的人不明白她也罢了,二爷这么个惯肯体贴人意的,竟然也不愿将平日体贴我们的心思,稍稍放些子在她身上。姑娘不知,那天他才撵了人,隔日便兴兴头头去找什么秦相公。我先还打量他是为读书之事,现在再想起来,真

    传书见她气得脸都白了,忙劝说道:“原也怪不得你家二爷,他那性子你难道不知?需得入了他的眼,他方才能体贴你。若依我说,茜雪这一出去倒好。以她的性子,仍旧呆在这里头,哪天不惹几桩气来受?往后倒可省心了。”

    晴雯怒道:“凭你再怎么说,我只是又寒心又不甘:以前说得多好呢,要咱们总在一处,临了还先送他一程,我们再走。这话儿才一两年呢,他便开始撵人了。如今是茜雪,下一个便该是我了!”

    传书因看探春在旁边听得蹙眉,便推了晴雯一把:“大清早的,口里也没个遮拦,什么送啊走啊的。快啐掉!”

    晴雯冷笑道:“又不单说他,我连自己也说呢,有甚可忌讳的?”

    探春说道:“你纵忌讳,若让别个听到**去也是不好,岂不都要说你们屋子里没个体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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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雯笑道:“那起小人哪一巴得闲儿了?爱说便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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