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轻咳两声,靠在床头:“不必了,你去忙你的罢。”
绛华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才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直追出来,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她回头一看,却是裴洛。她还没来得及问有什么事,颊上突然一暖,对方的手指游离在她的脸上。绛华挥开他的手,蹙着秀眉:“你做什么?”
裴洛收回手,眼中神色微变,嘴角却带着笑:“绛华,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如果你的右颊还是完好的,也算看得过去。”
绛华觉得不太对劲,随口回答:“那又怎样?”
裴洛漫不经心地回应:“就算如此,你同慕小姐还真的没有可以相较的地方,换了我是秦拓,瞧都不会瞧你一眼,你还是死心罢。”
绛华莫名其妙至极:“你又不是秦拓。”
话音刚落,裴洛脸色难看,吐纳几次,极为克制地挤出一句话:“总之你以后好自为之。”说完便拂袖而去。
绛华心中不满,忍不住想,明明之前东华清君说裴洛曾误她修行,这一世便是来还报的,怎的她还要被无端端地教训一顿。
她走出别院,迎面碰见张大娘捧着几件冬衣走来,看见她时十分欢喜:“绛华,你来得正好,我刚刚翻新了几件棉衣,要给你送过去呢。眼下天气虽然还没那么冷,也差不多该收拾出厚点的衣物来了。”
绛华顿时将刚才的不快都抛开了,接过冬衣笑着说:“谢谢大娘,你对我真好。”
张大娘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你说的,不过是件棉衣。你平时也帮大娘做了那么多事,这也是应该的。”
第十九章
入冬的南都陡然间冷了不少。
这也意味着,离绯烟的婚事也越来越近了。
绛华做完了手头的事情,正打算就寝,才刚在床边坐下,只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莫说此刻无风,就算是刮风,要将门吹开也难得很。
余墨的黑发无风而动,妖气四溢,眸中血红:“荻花精,除非你逃到天涯海角,否则我们还是要有这一战。你胜,异眼就归你;若是我胜,你只怕要做回那一棵无知无觉的荻花了。”
绛华早料到会有这一劫,站起身干脆地道:“好,我们去哪里?”
余墨指着东面:“城外,护城河。”
“在水里岂不是让你占了便宜?”她自诩水性绝对比不上鱼精。
“谁说是在水里,难道你不会御风在空中么?”他说完,转身御风出了慕府,往东而去。
绛华紧跟其后。她仰头向上看,只觉得今夜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弯,说不出的孤高空寂。她抬起衣袖拂过右颊,容貌顿时恢复如初。就算她最后战败,也要败得好看。
余墨站在护城河的上空,转过身来:“就在这里罢。”
他微微眯起眼,只见绛华飘浮在半空,发丝青黛,眉眼间隐约妖异。她穿着一袭绯衣,衣袂当风,临风舞荡,翩然若仙。
绛华伸手抽出束发的银簪,青丝垂散,正好遮住脖颈上正慢慢蔓延上来的淡红荻花印迹。她抬起手,只见那支银簪倏然变长,幻化为一把长剑,剑身晶莹,映着月华淡淡泛光。
余墨负手而立,血红的眸子却越眯越细。
绛华一震长剑:“这就开始吧。”
余墨微微抬起手,玄衣拂动,身上妖气更盛。不多久,妖风阵阵,风云变幻,黯淡的天际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周围映得陡然间一亮。他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之中,满是嗜血妖性,薄唇开阖,吐出一句话来:“你的修为,果然又有了不少长进。只可惜异眼这样的宝物,竟生生浪费在你这花精手中。”
绛华拧眉看着头顶大片大片飘落的雪,不由道:“余墨,你胡乱改变天时,这可是最忌讳的重罪。”
他轻轻勾起嘴角:“我便是对你手下留情次数太多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饶过你。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怕那些天庭仙君,我可不怕!”他凌空踏前一步,妖气直冲九天。那漫天飞雪也变得凶猛如虎,借助风势,低吼着冲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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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华抬袖遮挡风雪,手中的长剑自上向下一划,将肆虐的妖气划为两半。可对方的妖气只是稍微一淡,随即又以更为凌厉的气势卷土重来。她心底微微惊骇,偶一抬头,却见那一轮明亮的弯月也被妖气遮蔽,只是隐约透出点淡白色的清辉。
余墨催动妖气,步步紧逼,冷笑道:“你除了躲躲藏藏的本事厉害,还有什么可以看的,拿出来让我瞧瞧。”
绛华心念一动,御风而行,直上九天,只见茫茫云海之后,隐隐可以看见紫薇星的光芒。她愈行愈快,身后的余墨也紧紧跟着不给她半点空隙。她眼中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紫薇星,于周遭一切都感知不到半分。
余墨眼见她离紫薇星越来越近,心中也觉得出不对劲的地方,突然旋身落在她的身前,衣袖飘飘,一阵青黑色的雾气扩散开来。绛华轻笑一声:“可惜已经晚了。”
只见紫薇星相转动,似乎流转出祥瑞之气,隐隐结成一个阵势。
绛华退开几步,千万道瑞气交织成网,将余墨笼在其中。余墨进退不得,想突破瑞气,却被反震回来。他仰起头,只见紫薇星芒冲天,眼前一切似乎正在飞快转动,头晕目眩。突然紫气回嗜,他只觉得面颊手臂都疼痛难当,像是被什么钝钝的东西慢慢割着。他抬手在颈项一摸,却是黏黏的满手的血。
绛华当风而立,绯衣翩然,容颜妖异,看着余墨在阵中挣扎。她于这鱼精也算是同类,没有解不开的仇怨,更不想看他元神俱毁、七魂六魄飞散,想着再等一等便将他放出来。蓦地里响起一声妖受伤时尖利的嘶吼,只见余墨黑发垂散,眼角带血,青黑色的鳞片慢慢爬上了他的侧脸。
他反手挥开紫光的束缚,强行从一片瑞气之中脱困出来,对于身上脸上被划开了一道一道的伤痕也没放在心上。
此情此景,教她为对方的气势气息一滞,心中胆怯。她伸手摸到东华清君留给她的东西,迟疑了一阵还是没有取出来。
她没有后路可以退却。
绛华旋身而动,将突然扑来的妖气斩成两断。论修为,她终究是及不过余墨,眼下在苍穹之中,紫薇星之下,她还是占尽天时地利。
余墨的脸庞瞬间都被鳞片所覆盖,手背也成了青黑色,一双眸子殷红似血,看上去十分恐怖。他已经完全妖变,凶残之性没有压制,步步紧逼,嗜血而动。绛华只觉得的手上的长剑越来越重,几乎都提不起来,突然当的一声,被折为两截。她一怔,只见眼前妖气暴涨,在她心口重重一击。
绛华身子一倾,呕出一口鲜血。她失了御风的妖术,径直从云层中直落而来。她微微咬牙,将手中的一截断剑掷向对方。余墨刚施展完妖术,正是前后不接的时刻,这一剑正好插在他胸前。他痛叫一声,抬手将剑拔了出来,直扑向正在下落的绛华。
绛华听着耳边呼呼风声,又见余墨追到,心想这次只怕是无幸。
只可惜,她还有很多很多话没有向那些惦记在心里的凡人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间美食没有吃遍。
她忍不住回首看着凡间,夜晚的南都依旧灯火通明、繁华鼎盛,不知道惦记着的那些人正对着哪一盏油灯?
她落下的尽头正是一座朱红色的府邸,琉璃瓦的屋角高高扬起。千钧一发之际,绛华咬牙向旁边一滚,沿着屋檐一路滚下来,好不容易才停住。
余墨躲闪不及,正好扑在檐角上,琉璃瓦片透胸穿过。
她抓着屋檐上的瓦片,抬眼看着上面。只见殷红中略带着银色的血淌下来,转眼间又化为虚无。余墨脸上身上的鳞片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她。
只听他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荻花精,运气还真是好,一次两次都……”
绛华趴在屋檐上,知道自己现在甚是狼狈:“……是你的运气太糟了吧?”
余墨居然眉目清晰地笑了,微微动了动手指:“你明明是妖,竟然连紫薇星都会帮你,这不是好运气是什么?”
绛华其实很想教训他说,那不是单纯的运气,而是她将来飞仙后是要掌管紫薇星的,凡间的国运都会握在她手上。突然的,却又不想说了。
只见余墨身上涌起一阵白光,人身消失,只剩下一尾小鱼静静躺在那里。
绛华勉力爬到屋檐顶上,将那尾小鱼抓在手中。只觉得手心的鱼实在太柔弱了,还微微地颤抖着,仔细一看,那双鱼眼却是红色的。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缓了口气,想要用妖术御风而行,才不过飘了几步,突然胸口一闷,一头栽下地去。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很悲惨的痛叫。
绛华心虚地四处看看,似乎是在某个大官的府邸里。她见周围没有半个人影,方才低头看着垫在下面的人。那人的眉目生得颇有书卷气,只是看着有些面善。她不由仔细看了一阵,越看越是眼熟。这不就是那个曾背弃在家乡苦等的妻子、想去高攀献郡王千金林思颜最后又被自己搅黄了好事还被林思颜狠打耳光的状元江池么?
她伸手在江池身上点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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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动。
绛华偏过头,很好心地问了句:“江大人,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人来?”
江池还是没动,眼中有些闪烁不定。
绛华站起身,借着月光去看手心的小鱼,虽然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总算没断气。
江池突然醒悟,指着她的手指颤抖不止,一面往后面爬去,却死活站不起来:“你你……是你、你……”
绛华上前一步,看着他慢慢说:“江大人,你那位妻子只怕已经不在了,你挑个时候回乡去看看吧。”
虽然江夫人的事情,余墨也有责任,可是江池却更为可恶。
余墨已经偿清了一切所作所为,而江池却过得滋润。
江池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妖怪,怎么知道我的事情?你到底想怎么样?”
绛华气得不轻,这人真是死不悔改。
只听江池语声渐渐尖锐,看来是怕得厉害:“你跟着我,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如果是想吸我的精血,就快点来,不要惺惺作态!”
……吸精血?
绛华抬手凌空一挥,江池立刻被打偏了脸。她气极反笑,上前扯住江池的绛红官袍:“你还真以为我们会稀罕和你们这些凡人□,吸什么精血?就凭你,我还看不上眼。”她感到手心的小鱼似乎挣扎了一下,勉强平顺了怒气:“算了,你不去就不去,我要走了。”
她御风离开了江池的府邸,往护城河方向而去,心中有些许郁结:原来妖在凡人心中是如此不堪。她敢对天发誓,虽然知道所谓夺取人的精元来助长修为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想过去做。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
可这百年对她来说,实在太短,还不如自己慢慢修炼。
何况做出了这种事,难免被某位仙君给收了,下场更是凄惨。她就和大多数妖一样,遵守着规矩。不过这样说来,凡人残忍起来就是父子兄弟之情都不顾,是不是比妖更加不如?
她沿着石阶走到护城河,低下身将余墨放进水里。
那条红眼的小鱼懵懵懂懂,在水中转了个圈,却没有立刻游走。
绛华蹲下身,看着水中,轻声道:“余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修为人身。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为敌。”
小鱼在她手边游了一圈,甩甩尾巴游走了。
绛华看着水中。只见弯月的倒影就在水波潋滟中微微晃动,而水面映出来的那个女子一袭绯衣,发丝青黛,脸庞白皙,下巴尖削,眸色也不是纯然漆黑,看起来和凡人还是有些许不同,透着几分妖异。她看了一阵,不禁自语道:“说起来,应该是现在这样比较好看才是,怎么我觉得反而不如原来顺眼?”
她站起身,往回走去。
暮色昏暗,夜风刺骨,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罢。
她站在河堤上,遥遥看着水中的月影。一阵风吹过,就将水中的影子搅乱了,碎成一瓣一瓣的。
绛华莫名地轻叹一声,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却有些迟疑的声音:“绛华?”
完
第二卷 君愿 惟愿日日随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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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巷里初见晏(1)
秦拓就坐在河堤边,身边堆了两三个酒坛子。
绛华震惊至极,也不知对方在这里有多久,是不是看到她御风而行,只能僵着不动。只见秦拓的神色和平日不太一样,向她招了招手:“绛华,你看今晚月色是不是很好?”
绛华走过去,闻到酒气,才知道他喝高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秦拓看着她的脸,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你以前都是易容了,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绛华深知和醉鬼没什么道理可讲,当初张大娘喝醉时候,可是大哭大叫着让人给她松绑,一旦松开,就提着菜刀四处乱走,十分恐怖。
秦拓眼神迷离,突然拉住她的手道:“绯烟,你……不要嫁给裴潇……”
她不知怎么很来气,上前将他往河里推去。
只听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绛华站在岸上,往下看着:“你喝得再是烂醉,也没有用。要是你真心喜欢绯烟,她又愿意和你在一起,大不了就去抢亲啊。现在半死不活的,你还想怎样?”
秦拓好不容易在水中站稳了,微微皱着眉看她。
绛华难得逮到机会向凡人说教,又继续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气自己,还是要气别人?反正你怎么样也没有谁会在意。”她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不厚道,但是不说又憋着不舒服:“现在绯烟的亲事已经快到了,你要么有本事拆散了他们,要么就干脆忘记掉,是男人就该顶天立地、拿得起放得下。”其实她还想顺口说要像一座铁塔、腰粗背厚之类的,突然想起这是裴相爷说过的、教训儿子的话。
秦拓眼中渐渐清明,酒意也醒了大半,皱眉道:“你这些话,大半都是裴相爷那里偷来的,却来教训我。”
绛华忍不住笑出声:“你不要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
秦拓湿淋淋地爬上岸,长叹一声:“你倒好,趁机将我推到水里去。我见今晚月色好,最后醉一次,也被你搅黄了。”
绛华颇为惊奇:“原来你还会说笑啊?”
秦拓将外袍拧了拧,假意愠道:“你以前都不知道么?”他看着对方,忍不住道了一句:“不过你现在好好的,怎么要把脸弄成那副模样?”
绛华一怔,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胡编乱造:“才不是,原来烧伤之后,就一直敷着药,等到现在才痊愈了。”
秦拓微一挑眉,淡淡道:“哦?不知是哪家大夫有这本事,以后有什么病痛都要找他才是了。”
绛华知道自己是在自打耳光,默不做声。
秦拓微微一笑,轻声说:“好了,这样晚了,也该回去了。”
绛华转头看他。只见他迟疑了一下,脸上有些局促,又说了一句:“无论如何,多谢你。”
一过冬至,慕绯烟出阁的日子就望得到了。
向来活泼泼的绛华却病了,一连好几日卧病不起。虽是病着,却过得很充实。慕绯烟时常来看一看她是不是好些了,张大娘更是时不时给她带些好吃的。后来连一向和她有些小不和的翠衣都来了。
翠衣站在床前,也没瞧她:“原来你皮厚肉粗的,却还是会生病。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好了。”
绛华很无奈。她真的不是伤寒过劳,只是被余墨最后一击伤到元神,果然她该将那条红眼睛的小鱼捏得半死不活地再放进水里才解恨。
张大娘扭扭捏捏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绛华,将你的脸医好的大夫是哪一家的?改天我也去看一看,你看大娘脸上都起斑了。”
“……是个游方郎中。”
黄伯抱着大黄也来看她:“绛华,你现在好看多了,果真和你兄长生得有几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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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妖,东华清君是仙,光是这点就很不同了,何况还是说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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