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说一句好听的,却是:“老裴,你家裴潭要是女孩,我定带拓儿来求亲。”裴相爷怒从心起,立志将三子变成男人中的男人,决定请个严厉的武师,将裴潭好好锻炼一番。
这武师是江湖中的高人,对贵族子弟本来就有所偏见,更是下得重手。裴潇不是练武的料,但是中规中矩,当徒弟尚可。裴洛倒是对习武的兴趣倒是甚于念书,可惜学来的轻功用来爬树掏鸟窝,剑拳用来吓唬裴潭。裴潭每日都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裴相爷更是急火攻心,指着三子大声骂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样子再摆出来,今晚就去跪牌位!”
裴相爷要将自己那三个儿子培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愿望随着时光荏苒并未减淡,反而在看到秦拓之后愈演愈烈。秦拓是慕天华的亲侄儿,出生时候是个大胖小子,长大一点后更是虎背熊腰,很符合相爷心中男人中的男人的形象。
秦拓第一次看见裴相爷,觉得对方虽然生得俊秀斯文,可是眼神表情都是无比险恶,颤颤地叫了声:“裴伯伯。”
裴相爷沉默地看着秦拓一阵子,说:“老慕,要是我家三个儿子个个都像秦拓那样该多好。”
秦拓年纪尚小,对于美丑还很模糊,一听和自家姨夫历来争得红白脸的相爷这样说,顿时觉得腰板也直了,人也无端高大不少。
于是裴洛的日子越加难熬。裴相爷一边督促他起早摸黑习武念书,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着秦拓那样的多好,可惜……裴洛很是不解地想,秦拓到底是怎样一样三头六臂的人物,竟有这种好法?
如此又过了几年,裴潇进了书院念书,过了两三年,裴洛和裴潭也被送去书院。
在这书院里念书的,多半是些贵族子弟,谁也不服谁。
第一日,书院的先生讲的是《礼》,裴洛听得提不起劲来,隔着一个过道的献郡王世子林未颜干脆用一本书挡在脸上伏案梦周公去了。半个时辰后,除了最前排那个宽阔的背影,已经无人能端坐。
那讲课的先生心中恨得咬牙,巴不得把那些小鬼拖出来打一顿,但想着小鬼后面的家世背景,摸摸自己的胆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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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然环视底下一周,但见仅剩下的一位小公子认认真真听着,忍不住脸露笑容。只见那位也回以一笑,微微露出牙齿。先生忍不住哆嗦一下,转而看着其他趴的趴睡的睡的一片,就算不是眉目雅致,也算能看。
先生淡然地叹了口气,心想,一身皮相是高堂给的,也怪不得孩子,便温言问:“你叫什么?”
那少年还是微微笑着:“回先生的话,我叫秦拓,草字徵行。”
这一声秦拓,顿时将裴二公子从似睡似醒中唤起来,听声音是从最前面传来的,而最前面只有那个从刚才一直挺得很直的宽阔背脊。
讲课的先生走了以后,裴洛假装不甚在意地走上前去,站在秦拓书桌前,很是郑重地去看那个害得他没个安稳日子的罪魁祸首。
秦拓正好也抬起头,友好地笑了一笑。
裴洛心中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述,悲愤之后只剩下凄凉。那个常被老爹拿来同他比较的黑皮胖小子,到底比他好在哪里?!
骑马射猎本是贵族子弟必会的,书院自然也设了这样的课程。
那日,教课的先生家里有些事情耽搁了,一群少年就聚在一块儿,打拳的打拳,舞剑的舞剑,加意卖弄。
秦拓出身武将之家,自小习武,一根短枪耍得虎虎生风,纵然是一身肥肉,却还是有几分英姿勃勃。围观的贵族子弟喝彩不绝。
裴洛抱着臂冷眼旁观,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旧仇未平,新仇又起,可怜秦拓还不知道有人因为他吃尽了苦头。正当他一套枪法耍完,余光之中出现一幅浅色的、锦缎苏绣的衣摆,一个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声音传到耳中:“喂,这些花招是死的,不过看着好看罢了,有没胆子来比试一番?”
秦拓看着说话的那个细挑俊秀的少年,认出是裴相爷家的二公子裴洛,也没把对方放在心上:“比就比,只是你别害怕就成。”
裴洛微微笑着,神色居然是些许烂漫:“既然如此,我先挑武器。”他想秦拓膘肥体壮,力气说不好比自己大,万一不小心出丑,他以后还怎么在书院待下去?他走到武器架边,挑了把短剑,剑是习武用的钝剑,不容易用上蛮力,也不太会割伤人。秦拓也走过去拿了把短剑:“就比剑法。”
裴洛手中短剑一闪,连环三剑,逼得秦拓连连后退。十几招一过,两人都起了气性,都恨不得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两人打到后来剑也丢了,直接拳头招呼,再到后来干脆扭打互殴。一旁的人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扭打成一团。
裴潇听说出了这件大事,忙过来看,只见二弟嘴角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十分惨烈。秦拓脸色黑,倒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三弟裴潭蹲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满脸的幸灾乐祸。
这时候,不知听谁喊了一句:“先生来了!”
顿时那些劝架的、看热闹的都噤声了。
秦拓正杀红了眼,忽然衣领一紧,被直接拎开。裴洛反应快些,立刻停手,垂手而立。两人罚站了半天,最后被罚抄书十遍,第二日一早就交,少一遍再加十遍。
秦拓苦着脸从傍晚抄到天蒙蒙亮,最后还是慕绯烟仿着他的笔记写了一篇给他。不然秦公子剩下的日子全部都要在抄书中度过了。
秦拓一早到书院,将罚抄的交了,正好见着裴洛拿着一叠写满字的宣纸过来,一张脸带青挂紫,异常高傲、款派十足地从身边过去了。
两人打了那一场之后,裴洛心里的怒火发泄了,也没记仇。两人便相安无事起来,有时还会结伴出游。
书院中年纪最大的是刘国舅的独子刘修文,风华正少年,平日穿着打扮都十分讲究风流高贵,便是寒风阵阵中也坚持打着折扇。刘国舅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的哥哥,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
刘修文颇为风流自赏,从发簪到衣袖的刺绣都是精挑细选,生怕毁了他南都第一俊美男子的形象。在裴洛来看,那位刘国舅家的公子生得很亲切,就和出了书院往外城外边再拐过一条街的那个卖狗肉打赤膊的大哥很有几分亲兄弟的味道。
不过刘修文确是书院第一个进过勾栏的人。
他一回书院,说起去君子醉那一回儿,简直是眉飞色舞,将那里的歌妓赞得天上少有地上难得。
秦拓听着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我表妹绯烟也生得很好看。”
刘修文问:“你这个表妹,可是令堂的姊妹的千金?”
秦拓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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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看秦拓,再想想秦将军夫人的模样,默然。
刘修文一拍他的肩,叹道:“你见的女人还太少了。”
一帮贵族子弟混熟了,便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管他家里的大人在朝堂上是不是政敌。
隆庆十六年,秦拓离家学艺。
献郡王世子林未颜搭着他的肩:“秦兄,若是在外面碰见什么新奇的东西别忘给兄弟捎回来。”
裴洛半开玩笑道:“秦兄,你这就走了,谁来陪我练武?不如最后这一回让我白打一顿可好?”
裴潇将自家二弟拉开,端着兄长的架子:“人心险恶,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谁知被裴潇一语成谬。秦拓的师父就是这么一个险恶用心的人。秦拓自问还算能吃苦,结果也被整得抱怨都没力气。
隆庆十七年,北燕进犯,北关战事一度吃紧。
秦将军奉了圣旨出征,那年冬天,回来了。
秦拓回到自己家中,满目白花花的幔布。他跪在火盆边,看着那些服红裳紫的来来去去,有的和他说了什么,他都茫茫然看不清楚,听不明白。
师父走到他身边,问他今后想做什么。
秦拓低头不语。
他想,有一日能和北燕人堂堂正正地在沙场分个胜负。
诸多事都在这一年接踵而来。
来年开春的时候,秦拓听说裴洛的生母故去。慕天华领着他上门吊唁。
裴洛的生母没有名分,是以来吊唁的人寥寥。
他站在灵堂外面,看着裴洛低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纸钱,然后默默地送进火盆中,面无表情。
好似,少年长乐游遍京华的喧哗已经远去了。
隆庆廿四年,秦拓学艺归来。
慕府正门口碰上等着的黄伯,秦拓上前一步,道:“黄伯,我回来了。”
黄伯袖子里正笼着一团虎皮,定睛看了他许久,才客客气气地说:“公子是哪家的少爷?是来找我家老爷吗?”
秦拓又上前一步:“黄伯,我是秦拓,来找姨夫的。”
黄伯脸皮抖了抖,笑道:“这位公子是开玩笑罢,我们家的秦少爷不是你这样模样的。”
秦拓半是无奈半是失笑:“我知道,但是我离家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这几年变化大也是自然的。”
黄伯半信半疑,正好碰上自家老爷送裴相爷出来:“老家,秦少爷回来了。”
慕天华看了秦拓半晌,转头向着黄伯说:“胡扯,我家侄儿起码比他大一倍,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秦拓只是笑:“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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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裴相爷仔细看了看:“老慕,这样说起来,眉眼的确还有些像。原来好好的,现在真可惜了。”
秦拓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之后正是南楚的武举科考。
秦拓一路杀进殿试,第一个碰上的便是昔日同窗,献郡王世子林未颜。结果林世子一听见秦拓的名字,便神情呆滞,被一下就摆平抬了回去。第二个是裴洛,也是皱着眉,怀疑自己听错的神情。
秦拓便是最后被钦点状元,想到之前那两出,也觉得自己全然胜之不武。
之后,便领了武将的职,去了北关。
漠北多风沙,落日苍凉却壮丽,不知有多少英雄儿郎竞折腰。
红烛淡妆,流云水袖,耳边是莺歌燕语。
裴洛用折扇轻轻挑起眼前女子的下巴,嘴角微挑,转头看一旁的老鸨:“那么,我就要……”折扇在手中一转,指着台上:“就是她了。”
入梦中来,他跪在灵堂,低着头去捡被风吹开的纸钱,面无表情。
还有,日复一日的临窗苦读。
这些都恍如一梦。
长乐少年游。
少年游,在南都。
青梅压枝繁(3)
眼见着年关将近,相府上上下下已经多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绛华这才发觉自己闲得无聊,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好将书房里的架子一格一格仔细擦干净了,然后回过身整理书桌。她将桌上的那些书册都叠成一叠,放在一边。叠在最上边的书册斜了一下,突然掉出几张折过的宣纸来。她低下身去捡,只见这些纸上似乎都画了几笔。
她好奇心顿起,轻轻打开了一看,不觉怔住。
只见几张宣纸上画着几个人,其中有她见过,也有没见过的。唯一相同的,就是人像上的那一双眸子。
绛华抬手遮住人像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眼,不由又是一怔。
她想起在沂州时候,裴洛画过的慕绯烟的画像,只有眼睛画得完全不一样。回到南楚之后的相对朝夕,那些眼神和话语,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完全不一样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还有什么不太明白。
绛华将那些画夹回书里,想了想,又把那本书叠在中间。
她不知是不是心中想着事情,竟有些心神不属,只见裴洛刚好走进书房,一个激灵,手上的陶瓷搁笔掉在地上打个粉碎,忙低下身去捡。裴洛大步走过来,轻轻拦了一下:“你啊。扫干净就是了,怎么还要用手捡?”
绛华缩回手,有点紧张地后退一步:“我这就去拿扫帚来。”
裴洛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奇怪,拉开椅子正要在书桌边坐下,却发觉桌上随便摆着的几本书却被整齐地叠在一边。他抬手按在书册之上,脸上神色沉静,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失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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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华却觉得自己如同吃错药一般。
明明只是端茶递水之时手指轻轻触碰,她却忙不迭地闪避。而裴洛居然也忘记取笑她,只是沉静地、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年关一近,朝廷中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做。裴洛时常外出同原来监察督司的同僚一聚,她不用随侍身边,彻底地空闲下来。
绛华每日都不忘去看慕绯烟。
慕绯烟换了少妇装束,行止斯文有礼,贤惠安静,很得裴相夫妇的喜欢。
日子一久,绛华开始渐渐记不起她未出嫁之前的模样,似乎无忌欢颜的时候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笑不露齿,含而不露。如果换成她这样,估计会生生闷死的。
“绯烟,你什么时候把我要回来好不好?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绛华看着她手中的刺绣活,已经隐约有一朵并蒂莲花跃然而出。
“是他对你不好么?”慕绯烟含笑看了她一眼,淡淡问。
“……不是不好。只是我会觉得不自在。”
“其实在我倾慕他的时候,也会觉得不自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笑才是对的。绛华,你不用怕的。”
绛华震惊至极:“我没有喜欢他,而且我是——”她本待说自己还是花精,人妖殊途,天道不容,却忽见裴潇走过来,连忙住了口。只听裴潇笑容温暖地开口:“绯烟,怎么还在刺绣?快拿来让我看看绣了什么?”
慕绯烟将手中的活计往身后一藏,娇嗔道:“才不要,还没有绣好呢。”
裴潇佯作去抢,一边笑着说:“有什么关系,就是再难看最后还不是要给我的?”
绛华只觉得鸡皮疙瘩也快掉了一地,只想着不是说凡人最是含蓄,连表达爱慕之情都是用诗词拐弯抹角说出口的,这两人竟然当没她这个人开始公然打情骂俏。
她很是知情知趣地告辞了,一面觉得裴潇这个人真是无与伦比地讨厌。
她站在庭院中,想了一会儿,还是出了相府往那日同秦拓一起去的那个芦苇荡走去。
推开微微陈色黯淡的木门,随之而来的是木门吱呀一声悠长叹息。
绛华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庵堂,绕过后院。
缁衣苍老的身影正站在一颗桃花树下,仰起头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绛华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太。”
静檀转过身,神色如常,微微一笑道:“你来了。”她一指桃花树下的长椅,又道:“我年纪大了,站的时候久了就觉得很累,你也坐下来吧。”
绛华等静檀坐下了,方才坐在她身边,微微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是想着如果自己不是妖,而只是普通的凡人就好了。”
如果她是凡人,她便可以坦然相对,而不是隐瞒。
静檀师太缓缓闭上眼,靠着长椅的扶手:“在你之前,我还听过一个妖怪说过这番话。那个时侯,我年纪很轻,就和你现在这个模样一样的年纪,也没有遁入空门。那年初春,南都有一场花会。”
姹紫嫣红之中,一个英挺俊俏的少年郎君翩翩而来,顽皮地拉走一个姑娘。那个少年生性跳脱,像火一样热烈,高兴时候大喊大笑,跳到桃花树的枝桠上,倒卷着身子去咬那一枝鲜丽的桃花。那女子深陷情障,无法脱身。
只是那个少年不是人,而是百年修为的妖。
静檀的眼中缓缓染上了一片眷恋:“后来那少年身上的妖气引来了一位得道高人,当场戳破了他的身份。他那时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位道长成全他和那女子。那女子却害怕了,妖怪在她心里,一直都是十恶不作,她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那少年最后看了她一眼,眼中褪去了热烈和跳脱,变得悲哀。
华光闪过,他自己废了百年修为,什么都没剩下。
绛华心中凄恻:“废了修为,也只是变回原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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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檀一指身旁那棵桃花树:“就在这里。”
绛华转过头,看着那棵静立风中的桃花树,思绪万千:“原来,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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