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倚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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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倚重楼-第19部分(2/2)
黄伯将大黄托在手上,老眼浑浊。

    绛华忍不住问:“非得要封府吗?”

    这里算是她在凡间的第一个家,突然间家没有了,心中不禁惆怅。

    黄伯摇摇头:“这是圣上赐的府邸,现在再收回去,没有办法。”他顿了顿,又道:“黄伯也准备回乡下去,绛华,以后的日子你要多保重。”

    从慕府出来,只见天色暗淡,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绛华想了想,往城外的庵堂走去。细密的雨丝吹在她的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往日热闹的街市也冷冷清清。

    她走到庵堂外边,已经等不及听到敲门之后那声慢悠悠的“进来”,直接推开门进去。正好有一个粗布荆钗的妇人从庵堂里走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

    “我来找静檀师太。”

    那妇人看着她,却说了一句:“师太她已经不在了。”

    “那是去哪里了?”绛华突然觉得身上很冷。

    “城北乱坟岗。”妇人脸上带着同情,“是肺病,又没有家人,只能埋到那里。”

    眼前雨丝细密,迎面打在脸上,却已经感觉不到了。

    绛华低了低头,木然问:“那棵桃花树呢?”她不待对方回答,穿过庵堂奔到后院。只听身后的人说:“师太走后,那棵树就枯死了,怎么浇水都没用。”

    她已经看到了。小心地伸出手去,触碰到粗糙的树干,墨绿的叶子卷成焦黄一团,细细的枝桠只要轻轻一掰就会咔嚓一声折断。

    她的同族,把全部都付出去了。

    妇人摇摇头,走之前还嘀咕一句:“真是怪人,看模样好好的,不过一棵树……”

    绛华慢慢跪倒在桃花树下,将额靠着树干。她已经感觉不到这株桃花树还有活着的气息。

    耳边淅淅沥沥的声音渐渐小了,慢慢的,雨止。

    她站起身,回首的一瞬却看到一个红色衣衫的少年,眉眼俊美得很生动,身上好像有股火一样的热情。他伸手拉过身边的年轻女子,在熏风中跑出几步,突然又回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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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华抬手触摸着粗糙的树干。

    “我突然地,不想成仙了,”和煦熏风中,那株枯萎的桃花树岿然不动,“我想像凡人一样。我想,成为一个凡人。”

    绛华抬手将庵堂的木门合上。

    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暗哑轻吟,便将里面和外面分隔开来。

    她转过身,却是一怔。裴洛站在台阶之下,衣衫翩然,笑意柔和:“我等了一会儿又不见你回来,只好找过来了。”

    绛华走下台阶,扑进他怀中:“宣离。”

    裴洛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轻声道:“我知道,刚才有人告诉我,里面的那位师太已经过去了。”他语气低沉:“既然分离难免,那么就该更加珍惜当下。我们的,还有别人的。”

    绛华轻轻嗯了一声。

    裴洛揽着她的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路有些远,不过天黑之前可以赶到。”

    绵绵秋雨只停歇了一会儿,又开始细密交织眼前。油纸伞缓缓展开,油彩所绘的江南烟雨楼阁在伞面上浸染开来,烟水朦胧。绛华慢慢伸出手去,覆住裴洛撑伞的那只手,笑意嫣然:“如果能一直走下去,那该多好。”

    裴洛低下头,似乎是笑了:“为什么不能?”

    她顿了顿,不由道:“你今日该是得了封赏,却好像不开心。”

    “本来心里是不太舒服的,现在却好多了。”裴洛语气平淡,“我的官做得越大,战功立得越多,我们裴家就越危险。以前我只不过官拜兵部郎中,无关紧要,现在却是被封了将,爹爹又是当朝相爷,只要出半点岔子就会有人上折子弹劾。”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朝廷是什么样的,我之前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隔了片刻,绛华轻声道:“我相信,你应该已经有对付的办法了吧?”

    裴洛嘴角带笑:“其实说起来简单,只是很多人都不愿这样做罢了。我已经和爹爹商量了,再过一段日子,我们就上折子请求外调,如果不行,就干脆辞官。”

    绛华听得怔住:“你是说真的?”

    裴家在朝廷中已经颇有些势力,裴相爷更是将大半辈子扑在朝政上面,突然弃官,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裴洛低下头在她的发间蹭了一下,笑了笑:“真的。”

    绛华睁大眼看着他:“可是这样的话,皇上会答应么?”

    裴洛长眉微皱,眼中沉静:“会的,皇上一定会准许,只是怕……”他语气一顿,微微笑道:“这种厌烦事,不说也罢。”

    两人相依相携,走过长长官道,又拐入一条小径,便看见一个村落。绛华心里奇怪,也就脱口而出:“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裴洛但笑不语。只见迎面走过一个粗布衣衫的农夫,热情寒暄道:“裴公子,怎么今日相爷没来?”

    裴洛轻轻笑道:“家父奔波劳累,还待休憩一阵子,多谢关心了。”

    “这个我也听说了,你们将北燕人打得落花流水,没处可逃。裴公子你要是不嫌弃,等下就来村头吃顿便饭。”那农夫看了看绛华,咧嘴一笑,“还有这位姑娘,大家一起热闹啊。”

    裴洛点点头,答应得爽快:“一定。”

    绛华觉得愈加奇怪:“这里的人都认得你吗?”

    “那是自然,如果你也在这里住过三年五年,周围的人都会认得。”

    “……你在这里住过?”

    裴洛一指前面一座青瓦白墙的宅子:“我爹爹为官多年,遭贬谪不知有多少次了。有时候是流放,有时候是左迁。只是有一回,被废官为民,我们一家就从南都内城的府邸搬出来,住在这里。就是现在,一年到头还是会来这里住些时日。”他走上,推开木门,淡淡道:“我们一家就在这里住了三年多,直到后来皇上下诏,我爹爹才官复原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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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华不禁道:“相爷真是坚韧。”

    裴洛站在檐角下,收起了油纸伞,微微一笑:“所以么,他老人家时常教训我们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受挫之后便一蹶不振,怎么还算是一个男人?有这样的父亲,我便是不努力也不行。”

    绛华也笑道:“就是你不专门提出来,我也知道你已经算是坚毅男儿了。”

    宅子虽不算大,前庭后院、独立的主客房却俱全。摆设梁柱都比较新,看来建了的时候还不长。

    裴洛拉着她走到后院,只见本该养鱼种莲的水池中却什么都没有,还咕噜咕噜地冒着腾腾水汽:“当初选地的时候,还不知底下有硫磺矿石,挖莲池的时候才发觉成了温泉。这种阴雨气在里面泡一会儿,放松筋骨,再好不过了。”

    绛华看着他,心中顿觉不好:“温泉的确是很好。”

    裴洛偏过头,低笑道:“那,要不要和我一起泡一会儿?”

    绛华一个激灵,忙后退三步:“你的外袍有些湿了,我现在就去帮你熨干。”

    裴洛深深看了她一眼,吁了口气,将外袍脱下来给她:“左转第二间房是我的,橱柜里应该还有换洗的衣衫。”

    绛华接过外袍,忙往回走,忽然又听身后的人唤了一声:“绛华?”

    她迟疑一下,转过头去,只见裴洛身上只剩下一件里袍,松松得敞着前襟。他微微一笑:“你真的,不要一起来?”

    绛华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饭是在村头吃的,露天搭了一个蓬,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大家便坐在一起。

    裴洛低声解释:“这也算是这里的风俗,秋收之后,都会有这么一顿饭。”

    绛华想起之前温泉那件事,忍不住呛他:“你又没种出什么来,还不是有的吃。”

    裴洛含笑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过来敬酒。这里的村民好客,一杯一杯地灌过去,连他们要走的时候也强拉着不放。

    待回到自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这场秋雨似乎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宅子里的房间都和一般的农家无异,松木地板,一张矮桌,旁边是一排低柜,没什么贵重的书画瓷器。绛华从低柜里搬出被褥,在地板上铺好了,回头却见裴洛伏在桌上一手按着肩骨。同北燕这一战,大大小小的伤也平添了不少,最重的却是被慕容骁一枪贯穿了左肩的那次。

    绛华走到他身边,跪坐在地,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揉捏:“现在还会痛么?”

    裴洛轻轻嗯了一声,语音轻柔:“有点酸麻。”

    灯影摇摆。

    他复又笑道:“既然上了战场,受伤难免,分寸我都拿捏得准。”

    绛华看着他,柔声道:“你心中有分寸自然好,若能不受伤就更好。”

    只觉一阵穿堂风吹来,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矮桌上的灯焰晃了晃,突然嗤的一声熄灭了。门外淅淅沥沥的,似乎有雨水飘进来。

    “这雨下得真大,我去关……”

    裴洛衣袖轻拂,按在她的肩上,气息微烫:“由着它去。”

    体温相熨帖,低低喘息情动。

    外面潇潇秋雨,击打着门前芭蕉叶,发出滴滴答答的清响。

    这场雨,似乎没有了尽头,就好似情之所至,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不知其所离,不知其所合,暧昧不清,不意之间,便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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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完满不过。

    烟雨倚重楼(2)

    绛华赤着足走到门口,只见庭前碎叶落了一地,雨□院还有隐隐白雾。她倚靠在门边,抬手梳理着长长黑发,忽觉得指尖一热,裴洛从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将下巴搁在她的发心,语音低沉温和:“这个时候,该是我抱着你等你醒来才是。”

    绛华轻抬手臂,抚过他的侧颜,微微笑着:“那现在怎么办?”

    裴洛低低地笑了笑:“还有下次么。”他似想起什么,道了一句:“你等我一等。”话音刚落,就径自走出房门去了。

    绛华看见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袍,又好气又好笑:“宣离,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

    也就一会儿功夫,裴洛便回转过来,手中拿着一只妆奁。绛华微有不解地看他,只听裴洛笑着说:“这是大娘的,不过先借过来一用。”

    他将绛华按在桌边,打开了妆奁,敛袖研粉,又伸手扳过她的脸:“把眼睛闭上,也别动,我还是第一次画,手一抖可就画坏了。”

    绛华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闭上眼,忽然觉得眉上微微一凉,不由皱眉。

    裴洛沉声道:“别动。”他执起眉笔轻轻描画,又低声道:“在南都,新婚第一日便是要画眉的,这样才可以白首偕老,不离不弃。”

    绛华忍不住道:“难怪我觉得绯烟新婚那一日的妆容画得不好,原来是这样。”

    裴洛抬手一敲她的额:“谁教你想这个了?”

    绛华捂着额,敢怒不敢言。

    裴洛伸指沾了胭脂,轻轻拂过她的脸:“不过你上不上妆都好,脂粉敷多了,那股味道太刺。”

    绛华睁开眼,指腹也在胭脂上抹了一下,往他脸上涂去:“你也敷一点,这样就习惯那股味道了。”裴洛避了几下,含笑看着她。绛华扑在他身上,犹自微笑:“你让我涂两下就算。”

    裴洛闭上眼,笑着道:“好,不过等下要帮我洗掉。”他感觉到柔软的手指在脸颊边轻轻抹了几下,很是受用:“你看外面起了白雾。”

    绛华嗯了一声,问道:“怎么?”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烟雨倚重楼的景观?一旦起雾了,就可能看到。”

    绛华停了手,从他身上起来:“那快点去看。”她立刻站起身,跑去天井打水了。裴洛支起半边身子,苦笑不已:“也不用这样着急。”

    杏雨楼。

    牌匾已经变得有些残破不堪,上面的字迹模糊,依稀可以辨出这三个字来。踏在陈旧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发出吱嘎轻响。

    “这家酒楼的门面看起来不怎么入眼,杏花酿却堪称南都一绝。深巷酒香,我还在监察司的时候就时常来这里。”裴洛牵着绛华,慢慢走上二楼。木质的楼梯早已不堪重负,有好几处断裂的痕迹,摇摇欲坠。

    绛华不禁道:“亏得你们找得到。”杏雨楼在外城,小巷幽深,生意不旺,籍籍无名,为伴的都是些贵族子弟,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裴洛轻咳一声:“也是平日太闲了,到处走动,日子一久,每条路都认得清楚。”他抬手拂过墙面,只见白墙上墨迹点点,看痕迹已有些光景了。映入眼中的先是一幅泼墨山水,彼时南都的画师都喜好画万里江山,其壮阔连绵,气势恢弘,而这一幅却只是寻常江南典雅楼阁,其间云雾缭绕,烟水迷蒙,恍然如真物。

    裴洛低声道:“这是我十七岁那年画的。”

    绛华细细地看了,又见画旁用行楷潦潦题了五个字,烟雨倚重楼。字写得舒展,隐约有股锐气,龙飞凤舞,她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那年我刚过乡试,书院里其他一起考的也都中了,就来杏雨楼庆祝。那次还是第一回来这里。”他手指一滑,又点着旁边题的一首短诗,“这是林世子写的,其实我们这些人中,就属他文才最好。可惜之后考的是策论,不是文章,结果他连四甲都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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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华微微笑道:“这句是谁写的?”她顿了顿,有点不顺地念道:“稚龄拔剑斩黄沙,雄心难易志未短。”

    裴洛语音低沉:“这是刘仲贤兄写的。我们从北关回来,而他连着尸骨都留在那边了。”

    绛华顿觉失言,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见裴洛淡淡一笑,像是不以为意:“这种陈年墨迹也没什么好看的,而这烟水奇景错过了却可惜。”

    绛华走到窗前,但见眼前空阔,江南烟雨迷蒙之中,雾气缭绕,精致楼阁若隐若现。裴洛抬手抱起她,放在窗台上:“在屋檐顶上看得很清楚。”他一撩衣摆,也踏了上去,又将她抱起来:“先抓着瓦片,我把你托上去……”他话音未落,绛华身子灵活,已经攀着瓦片爬上屋檐,回头向下招招手:“你快上来,这里看得更加清楚。”

    裴洛收回手,不禁又苦笑:“好,这就上来。”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杏雨楼坐落城南,周围俱是深街小巷。坐在高处,望出去,正好瞧见内城同外城之间的白石长桥,桥下水波轻漾,倒影摇曳,水面之上雾气弥漫,有如瑶池恒河。河岸边的亭台楼阁在烟水迷蒙中时隐时现,更增仙气。

    “其实这也不是每年都可以看到,这雨要下得恰到好处,又要刚好起雾,这几样凑在一起,就变难得了。”裴洛握着她的指尖,低声解释,“我看过的,统共也只有五回。”

    绛华听着,忽然一指天边:“那边都发亮了,似乎雾气马上要散了。”

    “是啊,日头要出来了。”

    日光柔和,渐渐从云中透出来,将|孚仭桨咨奈砥境傻鹕莘鸱鸸庀杉!q逃觌手械耐ぬū涞们逦砥サ瞥呛硬ü馊绫蹋磷诺愕憬鸸狻br />

    “宣离,你看那朵云像什么?”

    “……熊?”

    “明明是像兔子。”

    裴洛垂下眼轻笑一下,又侧过脸看她,只觉得她脸上的那股喜悦,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展颜。他倾过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绛华,你莫要取笑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了……”

    绛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嫣然笑了:“为什么要笑你?我也喜欢你啊。”

    眼前,淡淡雾气终于完全散开了。

    从杏雨楼下来,裴洛一路默然,似乎有重重心事,待走到内城和外城交界的宣华门时,突然道了一句:“绛华,你陪着醉娘几日可好?我会日日过来看你们的。”

    绛华答应得干脆:“好。”她迟疑一下,还是说:“宣离,你从昨日开始就不对劲。”

    裴洛脚步一顿,复又笑道:“是啊。你想知道什么,我定不会瞒你的。”

    “那些朝廷的事,你便是说给我听,我也是不明白的。”绛华摇摇头,“心机算计,我只怕想不清楚。你自己心中有计较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进一条小巷,巷子到底,就是醉娘住的宅子。

    裴洛轻喟:“你知道么,我便是爱你这点。我也想让你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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