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裴洛握着玉镇纸,沉声道:“诛三族?”
“朝廷律法便是如此,皇上可宽免些,却也不能徇私。毕竟,这天下都瞧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裴洛站起身,一拂衣袖:“去刑部天牢。”
迟钧眼神闪烁,慢慢道了一句:“皇上想亲自去天牢看看,便由微臣带路罢。”
歩撵出了皇宫,就直奔天牢。裴洛下了轿,负手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往里面走:“迟大人,你说,君王本就无情么?”
迟钧想了想,恭恭敬敬地说:“无情的人未必是君王之材,可是君王必定要冷得下心来。礼义仁孝,铁腕无情,文韬武略,无一不少,便可称得上是明君。”
“礼义仁孝?我还有这个么?”裴洛笑了一笑,慢条斯理道,“那么迟大人,你可否告诉朕,当初你几次三番劝朕先下手为强,可是觉得朕是君王之材?”
“这是自然,皇上自然是难得的君王之材。”
“朕还以为,迟大人是觉得朕比较好拿捏而已,原来却是朕想错了。”
迟钧干笑两声道:“皇上是说哪里的话,迟钧当真是真心佩服皇上的。”
裴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当先走进天牢。迟钧跟在他身后,背脊上还阵阵发凉。皇上御驾,狱卒们都跪了一地,一声也不敢吭。
裴洛瞧了瞧满屋子的刑具,只见刑具上还沾着斑驳鲜血,地面上则铺着一张白绫,几乎被血染成了鲜红色。他淡淡说:“听说迟大人对于刑法特别精通,手底下从来没有不招的。”
迟钧立刻道:“皇上过誉了。”
“现在你审的是那些养尊处优的朝廷高官,若是换成亡命之徒,该是如何让他们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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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皇上,那些亡命之徒不畏拷打,只能先教他们感到胆寒,再动刑才能逼得他们开口。”迟钧低着头,滔滔不绝,“臣有一个法子,就是把人大半埋进土里,用刀子拨开头皮,灌下水银,只怕还没做完就会招供了。”
裴洛点点头:“迟大人想出这样的刑罚,也不怕有一日被有心人加诸于自己身上么?”
迟钧只得干笑。
裴洛则面容平淡:“林世子现下在哪间牢房里?”
越往里,便越是幽暗不见天日,天牢阴冷潮湿,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裴洛走到牢房外边,身后的狱卒躬着身子上前摸到门上的大锁,一大把钥匙碰撞轻响,只听咔的一声,门锁打开。裴洛踏前两步,伫足不动,迟钧向周遭一使眼色,随从们都立刻识趣退下了。
裴洛闭上眼,复又睁开,缓步走了进去。
林未颜坐在阴影之中,闻声慢慢抬起头来,只见眼前是一片明黄的衣摆。他一顿,又缓缓仰头,懒散地笑着:“你穿了这身龙袍,果真像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裴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一块硬邦邦的木板,靠着墙搭成床铺。
林未颜还是笑着的:“这一身明晃晃的,我还没怎么见过穿得好看的,依我看,再英俊潇洒的男子穿这一身龙纹祥云花式的,也会傻一些。”
裴洛看着他,摇头笑道:“你又见过几个皇帝了?胡说八道。”
他板着手指数道:“原来的广仁帝算一个,不过他年纪大了,也看不出是不是英俊潇洒。还有一个就是相爷……唉,都叫惯了也改不过来,他虽然很有威仪,可不知为什么,穿上龙袍却还不及当相爷那时候。还有,就是裴兄你。”
裴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不说话。
林未颜仰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问:“宣离兄,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是吗?”
“我会当一个明君。”他偏过头,看着旧日同僚,也是曾在沙场上一起流血流干的生死之交,“毕竟我……除了江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林未颜突然站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日在北关,你这样拉着我的领子说,不要意气用事?我早就想也那么拉一次试试看了,哈哈。”他笑得无忧无虑:“我现在是用命在给你铺路,你若是不能当个好皇帝,那我的命岂不是白白搭上了?开什么玩笑,这种赔本生意我会去做?”
裴洛微微笑了:“我说会的,就一定会。”
林未颜眸光漆黑,笑得爽快:“不知天牢里有没有酒,你我兄弟一场,也该喝这最后一场。”
裴洛站起身,淡淡道:“那是自然。”他转身出去,吩咐了两句,立刻就有狱卒端着酒水下酒菜进来。
林未颜摸摸下巴,啧了一声:“裴兄,麻烦你不要做出这张晚娘面孔来。这好歹还是我最后一顿践行酒。”
裴洛失笑道:“我怎的觉得,我们两人的立场完全颠倒过来?”他倒了杯酒,端在手中:“你还有什么心愿,我自会替你去办。”
林未颜想了又想,迟疑道:“有是有……不过太为难了。”他朝上看了一阵,慢慢道:“其实我当年不是给月兰坊的秀娘送的玉珏,结果那个不知好歹的梨园女子竟然立刻转手卖掉了,裴兄你以后抓着她一定要问她把玉珏的银子讨回来。”
“不过一块玉而已,也值得你记恨这么久?”
“何止是一块玉?这是我的心意,全部给糟蹋了,”他说着说着,开始咬牙切齿,“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能找到她,定会向她问问清楚的。”裴洛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说的,可是两年多前到南都来的那个戏班?”
林未颜连着喝干两杯,咬牙道:“对,就是那个戏班,里面那个喜欢写狗屁不通戏文的女人,一副贼忒兮兮样子,眼珠不停地转,脸上笑嘻嘻的那个,叫颜、颜什么……”
“颜淡。”裴洛慢慢接上。
“对,就是她,颜淡、颜淡,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她都占全了。”林未颜说起这件事,愤怒依然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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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坐在桌边,一手支着额,微微闭上眼。
忽听身后脚步轻响,一袭大红的官袍跃入余光。迟钧低着头,轻声道:“天牢里阴冷,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裴洛抬起头,淡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平庸的男子:“事情……都办妥了么?”
“回皇上的话,林大人已经去了。”迟钧微微抬起头,眼中凉冷,“凡是和太子齐王有牵连的全部都判罪下狱,只等着皇上定夺。”年轻的帝王依旧面无表情,眼中波动稍纵即逝,慢慢长身站起,走到狱卒抬着的担架边,缓缓撩开白布一角,手一松又慢慢盖了回去。
迟钧语气一变,又道:“皇上也不必觉得可惜,若是反过来,他们也会这样做。那位林大人只怕连敬一杯酒的能耐都没有。”
裴洛看着他,语气还是淡淡:“迟大人,朕却以为,大人的脖子跟脑袋在一起待得有那么些不耐烦了。”
迟钧一怔,立即跪倒在地:“微臣出言无状,还请皇上责罚!”
裴洛抬手将他扶起:“迟大人既是无心,朕怎么会责罚?”他走过迟钧身边之时,又在他肩头一拍,语气轻柔:“不过这无心之言,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迟大人往后还要注意些分寸,什么该说,什么该做,若是被人参了奏本上来,朕可不能徇私。”
迟钧满头冷汗涔涔而下,许久不能动弹。
待看盛世夜雨时(2)
裴洛慢慢走到旌阳宫,停下来整了整衣袖,将满心疲倦之色掩去——绛华该是不愿看见他不高兴的模样。他走上台阶,淡淡吩咐一句:“不用进来伺候。”跟随在身后的侍长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他登上帝位几日,除了心烦,半点都没有手握江山的快慰。朝廷上,整日同那些迂腐老臣兜着圈说话;回到宫里,连用膳都有一群人站在一边,拿手巾的,盛汤的,夹菜的,连什么菜吃了几筷都有人拿个簿子记下来。
裴洛推开房门,只见绛华正拿着梳子坐在桌边,青丝垂散。他走过去,轻轻接过绛华手中的梳子,低声道:“我来。”
绛华看着他,微微笑着摇头:“不要,若是被瞧见了,我岂不是又要被责怪?”
上一回裴洛只是陪她在御花园散步,看见庭院中海棠花开得正艳,便随手折了一支送她。结果第二日就有折子呈上来,说皇族子息不盛,恳请皇上立后选妃。
裴洛坐在她身边,淡淡一笑:“理他们作甚。”
绛华从镜中看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宣离,太子的事也算过去几天了,他的家眷说什么也是你的亲人,能不能就这样算了?”
裴洛握着她的发丝的手一顿,低声道:“这不是我说算便算的。按照律法,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是要发配充军。”
“可是绯烟已经有身孕了,怎么熬得过去?”
“绛华,我虽是皇帝,却有很多事并不是我说了算的,现在大势所趋,朝堂上下都坚持,我怎么拗得过他们?”裴洛慢慢放下梳子,“我会派人照顾大嫂,把她平安送到西南。”
“就算有人照应,路途颠簸,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何况西南一直是蛮夷之地,怎么都不适合静养。宣离,你能不能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这怎么是说收就收的。何况便是要收回,也要有人肯提出来,现在谁不是要把当初的太子党羽赶尽杀绝?”
“如果非要这样,那我和绯烟一起去西南好了。”
裴洛伸手按着梳妆台,语气很不好:“绛华!”他突然叹了一口气,缓下了语调:“你别胡闹。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莫要为难我,好么?”
绛华突然撩起裙摆,缓缓地跪在他面前:“我只有这一件事求你。”
裴洛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最后却只是按在她肩上:“你要别的我都可以为你去做,唯独这件,真的是我办不到的。就算我是一国之主,也有些事是不能去做,有些规矩是不能违背的。”
国不可无法,而律法却是不可破例。
“我不要你为我做别的,只想你能答应这一件事。”她是妖不是凡人,不认国法,只知道自己想维护什么。
裴洛慢慢皱起眉,语气也越来越冷:“若是我不答应,你就打算跪在这里不起来了?”他心中烦躁,一拂袖子站起身来:“你以为我是那种冷血无情、赶尽杀绝的人么?我也想保住大哥的子息,可你知不知道,就算是随便一道无关紧要的圣旨,也要那帮迂腐老臣同意才算数。不然的话,我何必眼睁睁看着献郡王一家子被灭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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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太阳|岤,将心里的烦躁勉强压下:“你起来罢,这件事,我再另外想想办法。”
绛华动也没动,依旧跪在那里。
裴洛看着她,慢慢道:“你若是爱跪着,就一直这样跪着罢。”
裴洛一路从旌阳宫出来,折向御书房,原来胸中已经足够烦闷,现在却变本加厉。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碰上慕绯烟的事情,绛华就特别执着,她一向温和乖巧,从来没有固执到说什么都没用的地位。
“皇上,薛大人求见,已经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常随侍垂首道。
裴洛脚步不停,径自走过:“宣薛大人到书房罢。”
这一次政变,朝廷中升迁最快的除了礼部尚书迟钧,便是相爷刘谦之,两人在那几日清洗中出力最大。刘谦之原来就是南楚隆庆年间的状元,朝中门生不少,当初帝位之争时并未偏向任何一方。而其他的荫袭权贵,大多在这一次逼宫中垮台,而薛家几代大儒一向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反而得以保全。
“微臣薛延,叩见皇上。”
裴洛立刻放下手上的奏折,站起身走下台阶,将他扶起:“这里也没外人,你我不必拘束。”薛延憨厚地笑了一笑:“微臣也是怕随性惯了,到时候想改也改不过来。”
裴洛搭着他的肩,轻声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么?”
“皇上若要这样的东西,定会有很多人争着献上,只是过去的还是回不来了。”
“是啊,回不来了……”裴洛微微失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薛延撩起衣摆,单膝跪下:“微臣想请辞回乡。”
裴洛看着他,长眉微皱:“你……为什么?”
“臣这两年间忙于征战,身上已经有不少陈年旧伤,家父年岁已大,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若是臣留在朝廷,家父定会心中记挂。臣思来想去,觉得辞官回乡最好。”
裴洛低下身将他扶起,慢声问:“自从我登基之后,未颜兄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
“皇上,林兄的事情并不能归结于你。”薛延迟疑一下,缓缓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相信皇上今后一定是位明君,这天下也将是盛世天下。”
裴洛笑了笑,轻喟道:“你说的关于辞官回乡的事,朕不能准奏。官调襄都,任襄都知府。没有别的事的话,就这样罢。”
薛延躬身退到门边,突然回过身道:“皇上,我有一句话想对我的好兄弟裴宣离说。”裴洛静静地看他,阳光从精致的雕花窗格间流泻下来,在地面上烙下淡淡的痕迹。在这一片光影疏离中,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薛延的表情。
“快入秋了,整日都会下雨天阴,陈年旧伤很容易复发,多保重。”
裴洛微微一笑,轻声道:“薛兄,你也多保重。”
薛延轻轻走开了。
裴洛慢慢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地伸出手去抚摸椅子扶手上的雕龙,自嘲道:“一个一个全都走了,下一个走的又是谁?”
放下最后一本奏折,转眼间外面的天色又暗下来了。裴洛揉了揉太阳|岤,站起身道:“摆驾旌阳宫。”
他下了龙撵,还未走进暖阁,就见一个宫女畏畏缩缩地跪在那里,磕磕巴巴地开口:“皇、皇上龙体金安,绛妃……绛妃她……”
裴洛顿觉头疼:“绛妃她怎么了?”他不待那宫主回答,便大步走进去,只见绛华竟然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跪了多久。裴洛只觉得急火攻心,咬牙道:“绛华,你到底是怎么了?”
绛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到在地。她茫然回首,只见裴洛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难看,他焦躁地踱了两步,冷冷道:“来人!”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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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内绛妃都必须禁足旌阳宫,只要踏出一只脚,朕就唯那日当值的是问。”裴洛低头看着绛华,努力平复怒气,“你不想看到慕绯烟发配到西南,那你想看我立后么?”
绛华愣愣地看着他:“立后?”
当时连普通商贾之家都难免三妻四妾,何况是贵为天子之尊的裴洛?她是妖,没有父母,也没有大富大贵的身份,裴洛便是想明媒正娶她都不行。可是一旦他有了妻子,这是她想要看到的么?
“现在朝廷里,是没有人肯上谏收回对慕家的判罚。丞相刘谦之门生众多,或许会有用,只是这样一来,我必定是要娶刘家的千金。你还是坚持么?”
裴洛立后,或是绯烟发配西南,这样直接的选择。
绛华想了一会儿,说:“我要绯烟母子平安。”
裴洛默默地看着她,惆怅地笑了笑:“好,就如你所愿。”他缓缓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绛华看着他的手心,他伸出手来却迟疑的模样,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生疼。
“绛华,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当真有你说的那样重要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想等我们作古之后合葬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却要和另外的人同寝同|岤。朝中上下每日都有奏折上来要我立后选妃,我想等过了这一阵子,事情就会渐渐淡下去,等到我们有了太子,更加不会有人提起……”
绛华看着他,轻声唤道:“裴洛……”
“算了,这一个月你都待在旌阳宫,哪里都不能去,自己慢慢反省。还有,把女戒看一遍,好好学一学里面的规矩。”
绛华对着眼前摊开的书册,立刻觉得头疼,明明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是合在一起却全然不明白。她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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