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美人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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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坚:美人册-第7部分(2/2)
进来了,还让我主侃——”吉说。

    “小来也喜欢你,这不正让你显示风格吗?”

    “饶了吧,噢,风格归我显示,风流归你发挥,是那么公平么?再说,给人家指点人生,那么有把握?误人子弟咋办?”

    “吉,别那么认真。咱们不误她成都那帮也得误她,都差不多。人生茫茫,已然误入,再误何妨。来来,再给哥们儿切块萝卜;今儿这‘白毛猴’真不错,可惜光顾了说话了,这第三过儿才喝出味。”

    小来姑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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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敲三个两下——还从没敲过自己小屋的门,这声很新鲜。小来拨开门闩,我后脚还没进去她早哧溜钻回被窝了。果然又一地烟头。桌上倒扣着几封封好的信和一个缎面笔记本。

    “出去,出去,你的手太凉。”

    “你给我焐焐不行?我大老远赶来。”

    “活该。又不是没人给你焐!”

    “小来,”我看了看日历,“要不我后天陪你一夜?”

    “你陪她去吧。我又不是你老婆。你倒挺美的,白天一个,夜里一个。告诉你,我受够了。”

    “你说让我怎么办?咱们这儿又不是阿拉伯又不是民国。我也想把你俩都娶了,可国法难容啊。要不我豁出去了,到时你俩轮着一三五二四六地去探视我。”我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我告你我的存折在哪儿。”我忍着笑。

    小来一笑,我就折回床头了。从被头下面那儿,冒出一股香暖之气,我把脸放在她的胸上,她的左|孚仭椒⒊觥扳疋瘛钡娜嵘也凰祷啊kw盼业耐贩ⅲ澳阌泻眉父淄贩⒘恕!br />

    “疼,别拔。那是想你想的,肯定是三十多根儿吧?正好是咱们分别的天数。其中最白的那十根,是接到你电报十天内长的。你为啥要提前11天发报呀?”

    “我也不知道。恨你。想起去年在西藏饭店你那么蔑视我——”

    “嘿,小迈现在怎么样?”我钻出脑袋。

    “人家有男朋友了,你别惦记了。”说着,小来亲我,稍有点儿突然。又问,“你能喜欢我多长时间呢?”

    我掰着十指,又凑起她的五指,假装算半天,放倒了12个手指。

    “12年呀?”她摸着那12个手指,摇头。

    我把立着的那三个手指伸到她眼前。

    “三年,这还差不多。我想的也是两三年。”

    我在她的胸脯上画一个问号。

    “因为你就能活到四十岁。”她望我。

    “你这丫头多自私呀。就因为我不能继续爱你了,你就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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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真的活不长,我感觉。”

    “那我就死在你的怀里吧?”“你不是有好几个怀吗?”

    “看看,瞧你这胸脯长得不小,里面的心眼儿怎跟耗子心眼儿似的?”我掀了掀被头,“不过也是,埋在哪个坟头不是埋?让我看看你这儿的坟头。”我重又把头埋向她的两胸之间。

    “你死了怎么办?”

    “那你好好养我的儿子呀。”

    “你想要多少儿子——真要‘一炕’么?”

    “我希望你俩一人至少给我生一个。”

    她用鼻子哼一声。

    “对不起,不是你给我生;是你想要儿子了,我义务帮你,是我给你还不行么?”我笑。

    一小时后我们起来。不巧,有人敲门——映在门玻璃帘上的影子是个长发。小来冷冷地看着我。

    进来的比小来漂亮。她俩互相打量着,都没忘了微笑。

    “这是小来,川大的;这是小琛,外企的。”

    小琛望着枕头,那上面有两个凹印。

    刚才小琛敲门,并没等“请”就进来了。她坐下之前还把椅垫翻了过来,所以小来已用眼睛那么望过我两回了。

    我过去放录音机,挑了一盘卡伦·卡彭特的。“你俩喜欢她吗?”她俩似点头似摇头。“你俩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俩还是半点半摇头。“嘿,呆会咱们一起去‘辽阳春’吧?有秋季刚上的‘酸菜白肉’。”

    “别紧张,斯健,”小琛拿起水杯就喝,喝了半口,“慢慢讲卡彭特是怎么死的。”她微笑地对小来转过脸,“你叫小来呀?不过我没听斯健说过你。”

    “他也没跟我说过你。”小来脸也松了些。

    “难道我新认识一个,就得到我所有认识的人那儿去注册么?”我见她俩都笑了,“我到你俩那儿也碰见过我不认识的人——不是姑娘。”

    小来掐了我后背一下,但她没掐住,我后背净骨头。我出屋去洗萝卜,就听屋里发出笑声。还听见一句什么“萝卜人儿”。

    午饭时她俩聊起出国、托福、签证的事。我插不上嘴,索性比较她们俩——很难有机会请上俩喜欢我的人同时吃饭:小来面部一般,只是眼睛里有一种狠劲;小琛五官细致,略像乖男孩儿,她的胸部就是我见过的最理想的。

    “你俩怎么那么亲热?”

    小琛抬起眼,“嫉妒了是不是?”

    小来接道:“我俩打起来有你的好么?”

    “来来来,咱们仨干杯——服务员,再拿两瓶啤酒。”

    送走小琛,我跟小来去北海。两个钟头后,小来脸上的酒晕消了,话就少了。

    地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腿都显得特长。我忽然贴在她的身后让影子合二为一。她闪开了,脸上平淡。

    “我不想在你的小屋住了。”她没看我,看着湖面。

    “行。我那屋也太破了。你去住吉的另一套房子吧,你可以去吉那儿吃饭。”

    “那你今晚就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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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敲半天门,叫了好几遍“小来”,门没动,我便去吉那儿了。

    “没在是不是?你约好了吗?”吉问。

    “约了。前天晚上我送她来,你也听见了。”

    “昨天她还来这儿吃晚饭呢,没说她今天要出去。跟我聊得还挺高兴呢,一直到11点。是不是?小央。”小央点头,吉摇了摇头,“怎么着?斯健,没吵架吧?”

    “我压根儿就不会跟姑娘吵架。”

    “可你的冷落比吵还让她们恨你呢!”吉冲着小央,“你去买点儿馅饼。”见小央离开,便说,“是不是有别的姑娘撞上了?”

    “小琛来了,可我们仨吃饭还挺高兴呢,她俩谈得跟二姨太三姨太似的。”

    “这你就不懂女人了。什么叫面和心不和呀?这词儿八成就是从女人那来的。”

    “可是小来怎么不特在乎我老婆呀?”

    吉站起来:“你真木。”又坐下。“你老婆名正言顺,小来当然懂得师出无名;再说小来还没找到在乎的机会。小琛就不同了,跟小来一样,就是‘小’字辈的,当然得争了。”

    “你都跟她聊什么了?”

    “不是我一人,还有小央。聊什么?川菜川人呗。李劫人的《死水微澜》,那个谁的怪味剧本《潘金莲》,作曲的郭文景,画画的罗中立,还有刘晓庆、刘文彩,最后聊的力兄。她几次想让我谈你,我都转到你的优点上去了。对了,她这次所谓随团采访是她非要跟来,是自费。”

    “我明天再来——我这骑车来回三十多公里呢。”

    小来姑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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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没在吧?”吉一开门就问,“我昨晚饭后去她那儿,她正在跟几个邻居打麻将。桌上的钱都是十块一张的。我让那个邻居走,她还拦着,说玩得特来劲。我问她输了多少——她肯定输,那几个邻居都是老麻,肯定仨人抠她一个呢。我告她你明天来,她没说什么;我说你今儿来过,她也不说话。就是抽烟、出牌、递钱。那几个人都抽她的烟。”

    “吉,这要有毒品她非去吸毒不可。”

    “没那么严重。她有时的风格是有赌博的特点,不能愣劝;再说也该让她报复你几天了。你也不用天天往这儿跑了。呆会儿你写三张给她的条,签上今、明、后的日期,我一天去给你贴一张。她若看到你天天都来而不遇,锲而不舍,会动点儿心。”

    “吉,那你贴时,小心她正上楼——那样,哥们儿可就一点儿戏没有了。算了吧,还是我每天来自己贴吧。不耗耗体力,我更难受。”

    “那你活该吧。”吉一摊手。

    “快给哥们儿削个萝卜,嗓子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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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有人敲我小屋门,敲了两遍“探戈”的点,我从没听过。我喊请进,门没动。

    我一拉门:小来。

    “真没想到是你;在这个门上,我从没听过你的敲门声;再说自己家门还用敲么?”趁着她笑,我把她横抱起来。

    “我是怕万一打扰了你跟小琛小浅什么的。”

    “我以为你出意外了呢。我正准备去急救中心和炮局找你呢。”见她笑到一半停下,“炮局就是总拘留所——在炮局胡同。”我把她放在床上,“快让我检查一下哪受伤了?”

    她笑着搂我,一句也不解释。我发现她下眼睑有点儿颜色发深。她把我抱得很紧,使劲亲,好像三天没沾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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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11点她没怎么说话;从晚八点到11点我也话少。我们累了,双双眯了一觉。她睡得特甜却又不深,因为她半睡间还时而摸我一下。

    “你该走了,都11点了。”她揪着我的胸脯。

    “我今晚不走。”

    “不。我嫌太挤。”她微笑着说。

    “那我呆到12点吧。”

    我俩静静躺着,好像在比谁能坚持沉默。

    “是不是有时沉默特舒服?”

    她点头。

    她还不出声,我去搔她肋下。

    她故意把胳膊张开。还顶着我的劲,以加强效果。

    “死皮。”我捏起她肚子上的一层皮肤。

    “别忘了,咱们是三年。”

    她在空中画了一个“对勾”。

    “三年之后我还想活。”

    她闭上眼睛。

    “万一我要喜欢你的时间持久呢?”我晃她。

    她指指钟。

    “万一钟都跑坏了,我对你的喜欢还没变?”

    她还指钟,又加上了门。

    “好吧,争取明天见。”我整理好衣服,拿起车钥匙,临出门又亲她,感觉到她的舌头比说话时还活泼。“今晚真好。”我推开门时说了这句话。

    轻轻的一声“嘎噔”——屋里一下黑了。她拽灯绳的动作是她今晚最后一句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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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除了上街吃饭,足不出户,就是出去吃饭,也大开着录音机;车钥匙扔在明显的位置上。

    第四天晚饭回来,有张条。没抬头没落款。

    “出租在等我,还有40分钟火车就开了。你要能追得上就来送我吧。”

    录音机仍在响,只是磁带被谁翻过了面。

    刚才那顿饭我喝了点儿酒,用了半个多小时。

    我骑上车,到了西单路口。想了想,我向西拐,去了吉家。路上,红灯很多,仿佛那三个灯,只剩红的没坏。

    30

    五天后,小来来信:斯健,等检票时,我特怕你来,也特怕你来了就挽留我。刚一检完票,我站了半天,等着你出现,有几个人特像你,我都快喊了才发现不是。走上通道我多次回头。每一次都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你没有来。或者你来晚了。转告吉,没能跟他告别,还有小央,她是个好姑娘,好妻子;我不是也不会是。我喜欢吉说话,若能常跟他聊聊天,那真是舒服,他的知识比你丰富。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朋友。对不起,我一直没能习惯你们的萝卜。这信是在火车上写的,得回到成都再发。我也不知回成都将要怎样。爱我的穷诗人有,想娶我的阔佬也有;父母还让我赴美;报社还让我毕业后就来。我打算一进家就先关门睡两天。祝你健康!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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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前,我犹豫一下,还是寄给你吧。又及。

    我复信:

    小来,在你的信封里没有倒出你家的门钥匙,我知道你不是忘了。这两天我搞来一些舒曼的磁带,天天听。并打算托人捎给你。我可以托自己捎给你么?我没有去车站追你。去了吉家,“吃萝卜,就热茶”。吉说那天你输了二百多块钱,他问了那边的邻居。我们仍然写,稿费零星,有时也抽骆驼以下的烟。我很想你,甚至有点儿悲观。我不希望你和力兄好。我写了二十多个小笑话,都是咱俩的小事。附在信后。我喜欢你,还没到三年呢。这一点你也别忘了。祝你好!斯健。

    十天后,我再致小来信:

    来,我的小屋已生火,比你住的那几天暖和多了。破的窗户,也糊了新纸。我用写大字的宣纸糊的,挡风却透阳光。对面房脊上的鸽影能映在窗纸上,纯是线条。几只刚断奶的耗子,身子也就栗子那么大,在地板上乱跑,不特怕人,那小眼睛也是婴儿的目光。它们的鼠娘,大概是你刚到京那天受的孕。吉和小央都问候你,还说那几个邻居要把赢你的钱退你。你对我的态度就好像给合唱起了一个头:我老婆和小琛现在都不爱搭理我了。所以我的身体不得不像出家的僧人那么好。也祝你健康。斯健。

    小来姑娘(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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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半月后力兄来信:

    斯健:小来一周前两次自杀,未遂。第一次吃了200片安眠药;可能是,因为床头剩两个空瓶。被邻居发现后送医院急救。事隔两天,又服二百片,但第二天上午抢救后醒来,便割开手腕脉管,又被亲戚发现。她现已住进精神病院。谁都见不到她,除了小迈,我估计这和你有关,我觉得她不想真死。她从京回蓉后,我跟她聊过两次,没见异常,可见她隐忍之深。一有可能我争取见她。没想到你俩还真是爱得死去活来。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就不说你什么了。

    我即刻致信小迈:

    朋友中只有你能接近小来,你们最要好。请你看在咱们过去感情的份上告诉我:需不需要我马上赴蓉?需要钱吗?我能够做什么?小来的病型是什么?她现在身体和精神到底怎样?你若能劝导小来抛弃厌世的念头,我会感激你一辈子。一年多未联系,不知你地址变否?

    但愿你能收到此信。

    32

    十多天后,力兄复信:

    斯健,我们已去医院探视过小来,现在基本正常,还跟我们开玩笑呢。她和我们都没提你。医生说她是严重的抑郁症。她答应我们不再自杀。在花园里散步时,她跟我说她不希望小迈知道她的事。大夫说她最多一个月就能出院了。但她表示想多住些日子。她说在家里休息不如在医院里。她的国内外亲戚来了不少,有的正在给她跑出国手续,她说无所谓。你若写信给她,不要说太多,别开玩笑。我会常去看她的,我也喜欢她。我最近没写诗,但还会写的。吉跟我的彻夜长谈,现在也让我感激。代我问他好。你的新作像历史白话文,大一时就读过。

    我让力兄转信给小来:

    来,我整理出一组新的诗,是你在京见我正写的《皇家猎场遗址》,大意讲:时间苍茫,朝代如水;再显赫的康乾盛世,再伟大的帝王,不过都是过眼云烟。所以,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力兄说我写的不是诗,是历史白话文,说他们读大一时就读过。在成都,我挤兑他的诗。我知道,他这不是报复。最近又出些散文随笔,容易换钱,写时也颇似休息,好玩。我身体越健康就越惦记你,怕你生病,怕你被人欺负,怕你抽烟过多。力兄善良而仗义,我挺感动。当面不好说,请你转告。祝好。健

    33

    又是周三了。今天倒是没什么西北风。

    今儿骑得快了些,加上我小屋的钟可能快了,不到四点我就到了吉的楼下。我在楼下溜达到四点才上去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才开。像每次一样,吉开门时在系着皮带,眼睛还没全亮起来。

    我看看墙角:“心里美”还在网兜里系着。桌上是茶叶的纸盒铁盒,都是些名牌。

    “又有新消息?”吉一边沏着茶,看完了水涨到杯沿儿,才把目光抬向我。

    “没有。”我看看乌黑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今儿是什么乌龙?”

    “‘黄金桂’。你等会儿,我去洗萝卜——现在那个卖萝卜的‘眼镜’每天都挑几个好的给我留在网兜里,每天我都是中午下班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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