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水果——豁,今儿的胡子都刮了。〃
〃你不是也嫌扎么,〃他转脸亲她,〃刮了你又嫌平吧。〃她的手拢上阿江的脖颈,脸上半喜半洋,小鼻杏眼微微动着。阿江依次亲了这五官,抬起身,〃今儿太热了是吧?咱们就这么用嘴意思意思得了,行么?〃他欲亲她的头发。
〃滚蛋〃,她轻推他一把,〃谁想跟你用别的意思了;再说哪次不都是你死皮赖脸地。去去去,别亲我——我今儿刚洗的头。满嘴酒味粘粘乎乎的。〃阿江下床洗桃,她又哼哼地说,〃洗了我也不吃,把你的鱼饵吃了你往钩上放什么呀?〃
〃没事儿,你不还带来好多桃饵呢么——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们大学生的心眼儿也只小学生那么窄。我不早对你说过,我这日子过得太邋遢了,我想请个小保姆帮我料理料理。〃
〃是料理屋子还是料理你呀?〃她恶笑。
〃难听了吧?〃他重又凑近,〃小竹,你们早晚得出国,开车、拿奖学金,喝威士忌、谈洋恋爱,前途风流;剩在国内我这样的,也得凑合活吧,得有人做个饭、做……〃
〃做个爱啥的。〃她抢接。
阿江笑笑的,〃那还不是为了做个父亲爷爷啥的,是吧?你又那么清高,一求你那什么你就说我肮脏;没办法,谁让再干净的人也长了肮脏的东西的;每次我都觉得特委屈你,咱们今天先谈哲学好么?〃他见她认真不语,嬉道,〃听你的,谈恋爱哲学也行。〃见她仍不应,他搂亲她一下,〃做也行〃,手欲下行。
她仍不语亦不阻止。阿江的手倒停下了,脸上努出诚恳,〃竹,我当然喜欢你,可我更喜欢你们这拨北大姑娘的现代风貌,你们刚二十,我都快四十了,没能力和你们一样地追求世界级的生活,你们的好日子,从21世纪正式开始;具有北大人文传统的科学家,在未来也是皎皎者。我就过我的‘末代‘日子,编编报纸,养养孩子,咱们之间‘代沟‘的‘代‘可是朝代的‘代‘呀——你们怎可能过一种旧式地主小妾,不,老婆的日子呢?你不是说过么?嫁谁也不嫁我这样的‘老虫子‘么。你们都是凤呀。〃
〃别看你是老虫子,〃她笑了,〃可你还真长了张龙嘴,尽会说好听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一北大的你不喜欢了,就打发人家出国——这倒也不错,一抛弃就给人家抛弃到国外去。〃
〃动词不准,〃他一边做着优美的手势,〃那叫把你们推向新生活。〃他伸直的胳膊显得更细了。他看看表,快两点了,说,〃那小保姆两点多来,我得去车站接。一起去接还是你在这等我?你也好帮我参谋参谋。〃
她笑着,盯着他的眼三五秒,说:〃我在这儿等着,看看下一个上当受骗的。〃她语气凉热不均,又取一支烟抽。
〃那我走了。〃说罢却并不走,又坐回床头,〃亲爱的,一有人要来,你就变得多情些。你今天特爱我吧。你帮我把地扫扫、床单整整;要不你……〃
〃赶紧去接人吧;你是不是想哄我走,我也学学死皮赖脸,〃她下床翻出几张刚出的报纸,〃我看看你编的这版,欣赏欣赏——〃她拖着长脸,索兴躺在枕上了。趁阿江正要迈出门坎儿,又补道,〃我知道你接了她根本不回这儿,去冰激淋店吧?去吧,去吧,顺便给我也带一盒。〃
阿江表情乱七八糟,欲言又止,干笑两声,问了句〃要草莓的还是醋莓的〃,走了。
到了车站一打听,两点五分。站上一堆等车的人,脸全朝着路上看,有两个往路边东张西望的;年轻的那个丑,裙短。太阳很亮,灰马路映出白光;大车很少,小黄车如流,路上跟黄河似的、车波滚滚。阿江抽着烟,站在树下的报摊旁,来一辆车就循环式地盯住那三个车门,仿佛脖子有三个档位:左、中、右。车上人多,门一开,人像被排泄下来的,哗啦就一堆,里面确实有长着小白腿儿的,往上的部分却没再留住阿江的目光。
小香姑娘(3)
三趟车过去了。两点二十五了,阿江歪着脖子瞥了行人手腕上的表。又一辆车进站,他望了下车的人,苦苦脸,去掏烟低头时,看见一双穿月白长裤的腿停在跟前,还有声音,〃不认识我了?〃
阿江抬头,〃小香——是从这车下来的么?我说呢,你今天换的是长裤。来的这么早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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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么?〃她仰起脸,小脸光润,笑了,〃你的眼睛不好用,车门一开我觉你看见我了,可你就是不理我,眼睛去看别的车门,我一看中门那边,有个特漂亮的姑娘。〃
〃那也没你漂亮。老盯着车门看,眼就花了,车门那儿七八张脸,闹不清谁是谁。〃阿江挽着小香走着,说,〃你要不来,我就觉你可能嫌我。先去吃冰激淋么?你热不热呀?〃
〃先去你的屋吧。我带来一包活力二八洗衣粉,把你床单洗洗,晚上就能干了。〃
〃不用,不用你洗。〃
〃是不是小凤来都洗过了?〃她问。
〃没有。〃在路的岔口他犹豫地放慢脚步又说,〃真地不去冰激淋店?——也好,不过我们家可能来了几个朋友,我怕你嫌乱。〃
〃人家不嫌我就行。〃她边说着,观察了一眼阿江干巴巴的表情。
走了十多分钟,到院门口,门口空空的,阿江的脸即刻松快起来,〃小香,别嫌这房破,等一那什么,我会换楼房住的。〃
〃哪什么?〃小香笑着去推门。小院本不大,又被几个厨房挤着,院里像有几条小小胡同。小香又去推院里最旧的那扇门,像自语着,〃不锁门,丢东西怎么办?〃
屋里没人,床上整齐,几个洗好的桃子放在桌上;桌上还一张条,被阿江取桃时推到一边,〃小香,吃桃吧。〃他却盯了眼未关的电扇。
小香见阿江削桃皮太粗厚,〃我来削吧,〃她接刀削桃,左手转桃、右手进刀,均匀转了几圈后,桃肉就润裸裸的了,〃给你〃。
阿江喜着接了,〃真好,一看你就是干家务的行家,谁要能捞着你伺侯一辈子〃,他咬了一口,〃真甜,比我削的甜,〃又递她嘴边,〃香,你也咬一口,别客气,咱们相敬如宾嘛。过的好吗最近?〃见她不语,他道,〃听小凤说那家老干部对你特好,像对亲闺女似的,工资又开得不低。我想肯定是你在人家做活特周道。像你和小凤这样的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家,真让人放心。前几天报纸还登一家虐待保姆的事呢。〃
〃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呗。我们命不好,谁让我们没生在城里的。城市户口有什么骄傲的,又不是自己挣的,不都是爹妈生的吗。〃
〃香,我就喜欢乡下人。〃他去拢她肩。
她缓缓一躲,〃得了吧,你是觉得乡下人好耍弄。你真地想找乡下姑娘当老婆,我才不信。我们邻村的小芹和小桂都被男的骗了;说跟她们结婚,玩了她们两个月就不理了;那俩男的都有老婆。〃
〃你是说我也是这样的人?〃见她笑,他说,〃可能,但不是一定。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我是做过一些让人伤心的事,当然,现在我才为那时的事伤心,对不起她和她。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跟城里的女人过过日子;不是人家死活要出国、又嫌我懒不跟我过了吗?〃
她打断,〃小凤说你结婚后外面也有女朋友,你还带那女的去小凤那家吃饭呢。你老婆当然不高兴了。〃
〃小凤猜的,我认识的女孩儿是多,都是好朋友嘛——你吃葡萄么?〃
小香站起去洗葡萄。阿江半躺半倚上床,抽烟,听着窗外水声淅沥。忽下床取了桌上的条看,上写:对不起,我吓唬你来着,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我赔不起,只希望你对那小村姑诚实一些,别跟对我们似地那么文学化。不过我也真怀疑,你能娶人家一辈子么——娶人家几个月我是相信的。我们宿舍的姐妹都挺关心你,报纸我拿走给她们看;你做文章比你做人好。月底再来看你。可别让我撞上。竹,即日。
小香端葡萄进来,额头小汗。阿江取毛巾为她擦,〃洗这么半天,洗得真漂亮,让人都舍不得吃了;你吃,专给你买的。〃阿江又躺回床,看着她细细地剥皮儿吃葡萄,不再说话,轻轻地瞄她眼睛,柔柔地吐着烟。午后三点多的阳光由西南斜射在屋内的东墙,东墙上是世界地图和书架;架上的书横竖不一,多为文史哲类,每层上都立着整瓶或半瓶的酒。阿江伸手往床头的录音机里放了盘磁带,是莫扎特的交响,即取出换了盘邝美云的歌带,广东语的,唱得嗡嗡柔柔。小香的表情未变,像没听到什么,半看不看地对着阿江。她穿着无领裸臂的薄衫,隐隐地小胸衣半鼓不鼓。
她先说了,〃阿江,你以前不是这么瘦吧?〃
〃别看瘦,挺健康的,连吃一个星期家常饭肯定胖起来。〃
〃有煤气么?下次我早点儿来给你炖一锅排骨。小凤来给你做过饭吧?〃
〃没有。我都是去小凤那儿吃,她做菜不错但老去也不合适,这不,我想正式地找一个老伴么——不是说你老,是说能伴我到老的。不知你怎么想的?上星期给你打两次电话,你却不来,我以为你找了一个年轻的呢?——没我当然更好。我也过了谈恋爱的年龄,不愿意瞎耽误工夫地操心,你要愿意嫁给我,咱们就先好着,准备准备、攒些钱、换了房子,一年以后就结了算了,养孩子过日子。〃
小香仰头冲天花板笑笑。天花板是纸糊的,有几片漏雨后的斑驳颜色,跟脏云似的。她道:〃你觉得你玩够了,想过日子啦?〃
他望着她的嘴,一时语塞,终点点头,〃对〃。他向她伸出手,〃你过来坐床上好么,听我慢慢讲。坐过来吧,这边凉快——对。〃他见小香坐到身边,便把电扇拐向她,接道,〃恋爱也谈过若干次,婚也结过个把次,都是一时热闹,啥也没留下。城里的姑娘,心多手少,不适合当媳妇;好多姑娘连孩子都不愿生。不瞒你,跟她们玩两天爱两天,趁着高兴还不累;一娶到家里,可真累人累心。嫌你挣钱少,嫌你不爱她了——谁老有谈恋爱那时的劲头呢?嫌你回来晚嫌有女的找你——一天到晚瞎猜、吃黑醋;关键是她们没有你们农村姑娘朴实,和勤劳。说实在的,找城市的谈恋爱,找农村的过日子。你放心,我已到过日子的年龄了;我的同学的孩子,最小的也上小学了。〃
〃你那么喜欢孩子呀?〃她的脸上出现一股亲切。电扇风吹得她的鬓毛茸茸飘动;她的耳轮细致,阿江盯着看。她不知所措,倒去整理鬓发的发夹。
〃没事,我是看你的耳轮特像一个倒着的胎儿,真好玩,可能你能用耳朵怀孩子,让我亲一下你的耳朵吧。〃
〃尽胡说,〃她用手去捂右耳。又稍正了正身,肃道,〃阿江,你真地愿跟我结婚,我可是农村户口,我也没上过学,就读到二年级就退学了。再说你们家同意吗?〃
他伸手关了录音机,〃你若是上过大学我还不娶你呢,你若是城市户口我顶多跟你当个朋友。我们家不管我的事,这在旧社会我都快当姥爷了。小香,小凤老夸你,没见你时我就考虑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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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跟小凤好过?你的事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上周我打电话你爱搭不理,还说让小凤来帮我洗床单,你想歪了。我是喜欢小凤,只是觉得以后可以让她来咱家当保姆,她心特好。你想想,如果她真心想嫁我,为何还当咱们的介绍人呢?〃
小香脸色平静,〃她为何不想嫁你?虽然家里给她定了亲,但现在退亲也挺多的。哪个农村姑娘不想嫁个城里的。阿江,我觉得你挺好的,你能看得上我,我当然愿意伺候你。可我老觉你跟小凤商量好了要耍我——好事谁不想占呀,有鬼吧?〃
〃你太抬举我了,小香,我算‘好事‘么?离过婚的,快四十的,没大钱的,女朋友又多;这样的人最难找老婆了。其实,我是想占你们的便宜呀,舒舒服服有个中晚年。〃
〃你怎么跟一般城里人不一样?你又是大学又是编报纸,跟农村人、没文化的,说不来呀。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男人。〃
小香姑娘(4)
〃香,再给你交个底,我就是要找个保姆式的老婆、带孩子的老婆;哪有那么多跟老婆说的;把钱挣到家,搭伙过日子嘛。别怀疑人家小凤,也许小凤比你眼高,不想要离过婚的。〃
小香的眼光中,茫茫不定,喃喃,〃是么,可能,她心眼儿多。〃又端详阿江,〃我上周没来,你生气了吧?我又怕不可能,心里乱着呢。〃
阿江坐起,〃你要今天不来,心里不更乱么?来了就好,想不通的再慢慢想。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再让小凤帮我找。〃
小香脸半沉,〃你跟小凤准不是一般关系。〃见他不语,又道,〃好吧,〃停住嘴,却抿抿唇,唇动如云,〃我跟你交朋友。〃声音又小又快。
两人去冰激淋店。在去车站的路上,小香羞羞默默地,像刚做了什么错事,在阿江的臂挽中,倒有些贴依了。半小时后,从店里出来。〃我送你去车站吧?〃阿江询道。
小香点点头,望着前面街上的彩色车流,步伐慢起,脸色菲菲,隐着笑意。
阿江又问,〃再晚回去一点行么?〃见她不语,接说,〃是吧,今天就算咱们定亲的日子;一起吃顿晚饭吧。你们乡下,按礼这天要摆几桌的。〃
她仰起脸望他,停了脚。阿江指指不远处的电话。她走过去,拨了,对话筒,〃我是小香,嗯——我今天跟个老乡在外面吃饭,回去晚点。菜和饭都在冰箱里,您自己用微波炉热热吧——没事,你放心吧。〃
阿江拉她手,〃挺会撒谎的;你做活儿那家真不错,你就说谈谈朋友怕啥?对了,再打个电话叫小凤来吧,她的功劳最大。〃
小香表情一拐,不似愉快地,〃她肯定出不来,正是做饭时间,下次再请她吧。〃
两人进了街上一家中档饭馆。一个小时后,桌上剩几个空菜盘和两个空啤瓶,一个果茶瓶。阿江燃上支烟,〃你吃的太少了——没关系,这将来得给咱们家省多少粮食呀。现在刚六点半,送你回家还是去我那坐会儿——去我那坐会儿吧。〃出了餐厅,阿江牵着她过马路,很熟练地就从车辆不断的空隙中插了过去。
〃你胆子真大,我可不敢这么过。〃她说。
〃跟着我就不害怕了吧?〃
〃嗯〃。小香的手半挽着阿江的腰。他的腰位高得多,她的手臂基本是平伸着。路上的行人有望着他俩窃语的。
回屋后,小香要揭床单。阿江说,〃别,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哪能干活儿呢。〃说着又躺了上去。她又去倒茶,给他放到床头柜上。
〃阿江,你怎么这么喜欢躺着,我见你躺了一下午了。光听小凤说你懒,我好像从没见你坐在桌前凳子上的样子。〃她坐在桌前。
〃这你就不懂了:只要不走路、干活的情况下,人就应该躺着;坐着说话站着说话这不是白累了么,没必要。躺着呢,能省出些劲,留给说话的嘴巴和看书的眼睛。〃
〃还留给耍心眼儿些劲。〃她笑接着,〃阿江,可你走路真快,我都跟不上;光看你走路以为你是特勤快的人呢。〃
〃当然〃,他笑着吐出烟,脸上被雾出了一阵柔情,蒙蒙的。他说,〃要不就躺着,要不就跑着。〃
〃你真好玩儿。哼,我知道,以后呢,你老让自己躺着,老让我跑着,是不是?〃她说。
〃不见得;过来,你也来躺吧。〃他往里挪挪,腾出单人床的半边,〃先别削桃了,过来。〃
小香过去了,只是坐在床上,〃我不躺,怪热的,我最怕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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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是怕我吧?〃阿江伸出长臂,轻轻一拢,小香就伏在他胸上了,但她的腿还悬在床边。沉默了一会,也静止了一会。小香的嘴嚅嚅出声;阿江的手,脉管青鼓,手指很大,只轻轻压着她的背。
〃阿江——〃她没往下说。
〃香,把鞋脱了,上来好好躺着吧,这么扭着累吧——不累?那是你的腰太灵活了。〃
小香两脚一蹭,白高跟鞋叭嗒掉在地上,两腿像鱼甩尾似地就并上来了。
两人嘴亲着。
阿江腾出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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