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你俩都娶了。〃大家笑着进了饭厅。
九个人围坐一个加长桌,小香和小凤都站着给斟酒夹菜。大家让她俩的座。阿江却说:〃小香最幸福的就是伺候我和大家,别让她坐着受苦了。〃一个女的把小香让在椅上,问:〃阿江老欺负你吧?〃
小香说:〃有时候不欺负。〃
她又问:〃拿哪个房子结婚呢?〃
小香说:〃阿江哥说能租好房子。他现在那房子又漏雨,天一晴又掉土,真怕哪天塌了把他埋了。他懒着呢,埋了他也懒得爬出来。〃
她转成小声:〃那你能治他的懒么?〃
小香说:〃我们老家,都是男人懒,女的勤快。阿江就是跟姑娘好不懒,怎么办呢?〃她的声音轻轻怨怨,抬手给那女的斟可乐。
半小时后,啤酒瓶空了十多个了,每个菜盘里也都乱了,大家的坐姿或松或歪了些。小香正正地,也不靠椅背,谁说话就看谁,隔一会儿瞟一眼阿江,她脸上的表情很轻微,眼珠子又动又止的。直到有谁叫了声〃小香〃,她才笑着寻声望去。
一个男的问:〃你认识的农村姑娘跟城里人结婚的多么?住在一起的也算。〃
〃我算算,〃她往上翻着眼自吟了若干名字说,〃来北京三年以上的差不多有一小半。〃
那男的跟阿江欲碰杯,说,〃好,〃一饮而尽,〃中国的道路还是‘农村包围城市‘。阿江,你已经被包围了,无路可逃了吧;这是好事,缩小城乡差别,最有干劲的当然是乡下人——怎么没人给我倒酒了,小香呢——好,对,倒得好,小香你早点儿给阿江把儿子生出来,你就算革命成功了。〃他又干了,墩着空杯。阿江见小香又欲倒酒给他,忙冲她悄悄摆手。
另一男的接起话茬儿,〃没错,农村包围城市,外省包围首都。多少打工女涌进城市,北京城里饭馆服务员百分之九十都是外地的,外省的诗人画家多少在北京打天下。他们多努力呀,挣钱为翻身,挣荣誉为翻身,卖滛也为翻身,他们有奋斗精神,像在打仗。可是咱们就显得懒隋、疲遢。想想那时咱们从外省往北京考学,考上了玩命学争取留京,是多么进取——我真佩服这些外地人,虽然他们有些急功近利,他们有压力——再过三年五年,他们会成为新的首都人。别看咱们出了几本书、是个啥作家、副研,到时候也不过是遗老遗少。〃他盯着小香,还问,〃是不是?小香。〃
小香傻笑一下,又问旁边那女的,〃他说啥我没听懂。〃那女的说,〃他的意思是‘我喝得正好‘,不过你别给他再倒了。〃
啤酒瓶已空了两排了。阿江脸最红。还有人劝他,〃今天你得多喝。你多有福呀,来,干杯。〃俩人干了。阿江又指指自己的杯子,冲着小香。小香不理,阿江自去取酒。
一男的问:〃阿江,好像八年前你跟一个安徽姑娘好过半年,叫什么来着——对,小楠……〃
阿江打断,道:〃你的酒都喝到哪去啦?你瞧你衬衣上的酒,都流到皮带扣了——我说你怎么不走肾呢。〃他从别的姑娘可乐罐拔出一吸管插到他杯中,〃你嘬着喝吧。〃他又冲小香,〃香,帮着先把空菜盘拿到厨房刷刷——快去,听话。〃
小香叠了几个盘闷闷地走后,旁边一女的接问,〃说吧,小楠后来呢?〃
阿江〃咳〃了一声,道:〃小楠美发手艺好,挣钱多不嫌多,去广州了。那姑娘半年就看透我了。不过她身材比小香好多了,长得像上海人。也怪我,那时活得太飘,没下决心娶她。要不,我也儿女满堂了。〃他见小香回来了,说,〃咱们先走吧。〃
小香不理,继续收拾桌子。
刚才那女的望了望小香的脸,悄声说:〃阿江,今晚小香回去得跟你闹吧?你别老撑着脸。〃
阿江审视了她一会儿,笑一下,却只是龇了龇牙,〃没事,小打小闹小意思。〃
半小时后,阿江小香上了面的,二人不语。阿江一支烟后,旁边猛地甩过一句,〃你跟农村的好过,把人又甩了〃。
车窗外的长安街,在街灯的映下,是一腔长长的金雾之谷,不管什么颜色的车辆,都笼着那种半暖半明的黄|色,匆匆跑着,瞪着两只车眼,像同等世界的铁动物。金黄也从两边车窗扑在阿江的左脸、小香的右脸上,但两人之间相近的那侧脸是阴蒙蒙的。
小香姑娘(9)
单元门打开了,小香在里说〃进来吧〃,阿江拎着瓶酒就进去了,说了句〃暖气烧得够足的〃,欲脱棉衣。小香着条肥大的花绒绒裤,上身是棉毛衫和大眼的毛背心。她对客厅一老人介绍说:〃伯父,这就是阿江。〃阿江鞠躬问了好。
老人站起,把眼镜往鼻翅处压压,越过镜架望着阿江,边说,〃好,好,配得上配得上。坐么。半年前就让小香请你来,小香老说你忙,再忙这婚姻大事也得见个面吧。小香家里把她托给我管,可现在的姑娘谁管得了,她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呀,你俩好了都一年半了吧,半年前我才知道。一知道不要紧,她就老让你知道,成天价夸你。〃老人拿出条红塔山烟,〃抽,我说小香怎么老找我要烟,送给你吧?〃
阿江环顾了一下这宽大且带地毯及两部电话的客厅,坐得笔直地说:〃伯父,小香说您是老红军,说您待她像女儿,我想她一定给您添麻烦了。〃他见老人说〃没有没有〃,又接,〃小香的脾气我知道,跟不准时的闹钟似的,没准什么时候就闹了。所以我谢谢您。以后就好了,我把她接走。〃他拍拍坐在身边的小香。
〃女大当婚,谁也留不住;小香在我这做了五年了,我从来也没把她当保姆,经常是我买菜做饭,她看电视。不过她会疼人,我犯病时,她伺候我比女儿还周道。〃老人点着头。
阿江说:〃你尽惯她,把她弄得也跟部长的女儿似的。只要你不心疼,我再把她扳成贫下中农的闺女。〃他转过脸,〃小香,东西都准备好了么。回家好好过个春节,回来咱们就办——给,这是我那份结婚介绍信——其实你开你的,人家不看我的;你不是非要回去给你妈交待么,其实不见得好,你看我这上写着‘离异‘和出生日子,你妈一看,豁,跟这么一个半老头子,还是二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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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笑言,〃我把咱俩的结婚照都寄回去了,我妈说你长得还行,挺男人的,就是说你的眼睛让人摸不透。〃她站起去给阿江续茶,却不给老人续,阿江一指,她才去补。
老人一笑,〃阿江阿江,小香被你改造得跟刚来我们家时一样地勤快了,成天不是打毛衣就是洗东西,每几天就晾一凉台,说都是你堆了几个月的脏衣服,打的毛衣又宽又大,也是你的吧。〃老人换了一种表情,像下命令地说,〃这信一开就是令箭,你们就算定了,不许再有差错——你还可以考虑两天,小香是大后天的火车票。如果不结,还没谈到火候,可千万不能让人回乡里去开信,在农村一开信,虽然还没俩人一起登记,那也算结了。这可是大事,你可不能坑人家——〃
〃当然,〃阿江换成下级的表情,〃你放心吧,考虑好了,一定娶小香,完成任——不是,完婚。您就等着听喜信儿吧。〃
老人站起,从柜中取出条〃三五〃烟,〃拿去抽吧,以后不用再经小香的手了——一会儿咱们喝一杯,小香把午饭都做好了;她昨天在我柜子里挑了半天挑出瓶‘茅台‘——但一开始可挑的是‘皇台‘,她以为是‘茅台‘呢——哈哈。〃
小香瞪一眼老人,嘴里说〃讨厌〃,见老人出了客厅,一下偎进阿江怀里,脸儿软软的,偎得脸都不对称了。她说:〃阿江哥,不嫌弃我没文化呀?〃
〃会数钱吧——以后我可能挣很多呢!你的文化就是把钱给花对了、把菜盘儿给摆漂亮了;字儿嘛,多少认几个,比如‘茅台‘‘五粮液‘‘骆驼‘‘万宝路‘……〃阿江俯下头去亲她嘴。
〃可不许骗我——告诉你吧,你要不娶我,伯父也不答应。你别看他对我特和气,他跟当兵的说话可厉害了;他还有手枪呢,就挂在他的卧室墙上,没装子弹,我还玩儿过呢,沉死了。〃小香用手做出手枪的样子,〃你要骗我,我就——〃她将象征枪筒的食指顶在阿江的鼻子上,嘴里发出〃砰砰砰〃,脸上并无笑意的。
阿江愣了一两秒,嘴一抬,就把自己鼻头上的食指叼住了,又吐到一边。
一两个小时以后。廊厅中的餐桌边,阿江脸皮儿被红色绷紧,黑眼珠发紫,白眼珠发粉,说着,〃——真感谢您,伯父,您这茅台一点儿不假,真是真的——我今喝了有六七两吧。人呀就是挑剔,酒量没谱,二锅头我才是三两的量;待人也没谱,不瞒您说,小香比我以前的老婆还厉害,可我就能容,认识小香以后,我对别的姑娘就能喝三两。〃他转脸,〃小香,你就是茅台呀,我要喝你一辈子呀——可不许用茅台瓶装二锅头呀。〃——〃叭〃,他把筷子碰掉了地。
〃喝多了喝多了——阿江哥,去我那屋躺会儿吧——伯父,您也别喝了——伯母回来又该说我了。〃
桌上的菜,有七八盘,每盘剩了有多半;最大盘里的鱼还躺着两条整的和一个头。阿江拿过小香的筷子,挑下了那个鱼头腮下的小疙瘩肉——有点儿像小黄花鱼脑中的硬石,又擒了那副鱼唇,都放在匙里,递到小香嘴边,说:〃香,这才是鱼身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香的〃是嘛〃的〃嘛〃正好是开口音,容进了匙端。咽了又问:〃是好吃,对身体有什么用?〃
〃好吃还不是用嘛?再就是能让嘴唇软让你长小下巴颏。〃阿江伸手去摸她脸。老人看着皱一下眉,站起去了自己房。阿江和她进了客厅,偎在长沙发上。
〃阿江哥,咱们现在去你小屋吧。我这一回家可能得一个多月呢。〃小香说。
〃又不是不回来。我在这儿躺会儿,我下午还得去印厂校对呢——去我那儿干啥?〃
她不答,只油油地看他,又俯身亲嘴。阿江只瘫躺着,并不配合,只说:〃要是你舌头上长些牙刷毛多省我事——我喝完酒特想刷牙。〃
小香一脸迷意,摇摇他,〃阿江哥,走吧,去你那儿——都一个星期了——我想。〃
〃以后不许说‘我想‘,哪有女的老提的。我下午没空。〃
〃那晚上去找你。〃她说,〃我走之前咱俩还不呆一晚上?〃
〃香,我上次跟你说了,要孩子之前,先两个月不玩,攒一攒,到时一下能种上一个好样的。现在玩儿,对得起孩子吗?〃阿江说。
〃你骗人,你干的事我知道,有女的上星期五下午去你那了——你插门来着。〃
〃胡说〃,他道,又先眨眼后愣眼几秒。
她脸一变,〃传电话那人说的,他喊没人理,他想进屋留条。〃
〃可能是我的哥们借用我的房间。你忘了么——我跟你玩儿都经常不插门的。〃他道。
〃废话。你跟那些女的见不得人呗。〃
阿江坐起来,〃香,结婚后老为这些事争来争去,你老瞎猜,我老解释,互相斗争,咱们这个婚不就成了‘战斗婚‘了,多累呀。你记着,你以后再提我跟什么女的好,我不会再解释的,你当真就当真吧。我们城里的姑娘可没这么矫情的。〃阿江推她,〃去,弄杯茶去。〃
小香从厨房拿来几块西瓜。见阿江吃了两块后,又央道,〃去你那吧,那以后我不说那些事儿了——哪怕骗自己,我死活不相信你跟别的女的好。阿江哥,走吧。〃
〃明早要上版,今天必须校对完,后天要负责送报。〃他抚抚她的背,说,〃非要去也行,那你晚饭后就回这儿来,好让我干活。〃
一个小时后。两人进了阿江小屋。桌上的台灯边立着小香的彩照:一个托着下巴、媚眼向外的女人——比少女老,比中年小。小香也端详,幽幽地说:〃我妈说我变老了,就是让你这一年多气的。〃她忽捡起桌上的条,念道,〃回,851038。〃
阿江一愣,欲接条。小香不给,〃这号码真熟,——没错,这是小凤的电话。〃她斜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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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公用电话的人送来的。可能小凤想托你往老家带东西。〃他说。
〃呸,〃小香吐出一疙瘩气,〃昨天我给她打电话了。〃
阿江说:〃这样吧,你替我回这电话,还不行吗?〃
〃你俩的事,我替得了你么?〃小香坐到桌边愣神。阿江不语吸烟。过了一会儿,桌边传来哭声,小香脸埋臂中,所以那哭嗓像塞了羊毛。阿江蒙上了被子。
过了十多分钟。小香过来一把掀了被子,说:〃我哪点对不起小凤了?她对我这样。你知道她昨天打电话说什么吗?她说,她痛苦,她最爱的一个男的跟别人好了,她又不肯说那男的是谁、那别人是谁。她干嘛跟我说这些,说了也白说,活该。〃
小香姑娘(10)
阿江呆听着,去取烟,嘴角似笑似非。
她接说,〃小凤说真没想到阿江要娶你。你说她多坏,要是觉得你不会要我,为啥把我介绍给你阿江呢,这不是诚心想要我的笑话么?我昨天电话里也没客气,就是这么问的。这没良心的说是想试试阿江会不会真喜欢农村姑娘。混蛋小凤,她这不是想拿我当实验品吗?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我跟你结婚气死她。〃她说完直喘。
〃这叫歪打正着。〃阿江说,〃还是应该谢谢人家,大媒人嘛。小凤这傻丫头,跟你说这些干嘛——我去问问她。〃
〃不许去给她打电话。〃小香拽着他,又说,〃你就向着她吧;你给她买过衣服——别不承认,她说的,还请人家吃麦当劳,她都说了。我知道,她这是气我,让我嫉妒。〃
他紧接,〃那你不会别生气,好好待我。香,介绍信都开了,你从今天别再闹了。你一闹我心里难过、害怕,觉得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呀?我最怕闹了,这倒好,娶一个又爱叫唤又爱打滚撂蹶子的,我甭打算安生了。你别以为我要变卦,哪怕后了悔我也会要你的。只不过我就早死几年呗。我记得以前你不爱闹呀。你知么:男人最怕的是泼妇,第二怕的才是孤独。〃他叹气,冤冤地眼光望着烟头。
〃阿江哥,我不闹。我现在这样是让你给气的〃,见阿江表情未变,她又说,〃不是你气的,全赖我自己。〃她说着,过来冲趴进他怀。
两人拥搂着。〃阿江〃,其声缠绵,〃阿江〃,再者伤然,她一声一声的〃阿江〃,都拐了调了。她手在阿江身上揉搓,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好吧,香,那就玩儿吧。问你一下,离上次完了多少天了。〃他听完她的回答后,表情朗起,说,〃日子正好哩;今天,咱们不用套儿了,种儿子。行么?香。〃
〃什么还都没有,就先养孩子?——听你的吧。〃她笑了,口型不太端正。
阿江下床,从柜中拿出新床单,让小香铺上,又弄水自己洗了上和中,让她也洗了。小香表情似庄似谐。阿江说话了,〃呆会儿,别光顾快活,心里叨念着点儿儿子儿子——笑什么,严肃点——呆会儿不许哼哼,哼哼就容易跑气;把气都集中在小肚子里——呆会儿一切听我指挥,不能像以前那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都记住了么我说的?〃
小香道:〃阿江哥——〃
阿江把语气放缓放柔,〃香,我喜欢你,生了儿子我更喜欢你,呵,——咱们是夫妻,呵。〃
小香眼睛一片雾光,雾渐重,一片水光了,她发出〃阿〃和气声的〃江哥〃。
一个月以后。
在小香那家的大客厅里。小香挺着脸,双臂交叉在胸前。那老伯父皱着鼻角嘴角,空空看着。阿江发长脸疲,脏领的衬衣和鸡心领羊毛衫,旧皮鞋。他面前的烟灰缸里五六个长烟头,他嘴上仍叨着一支,半天不用手去取,他望着窗外光秃的杨树杈在风中胡摇着,把半空扭划出一道道的碎声。
他说:〃为什么非得马上去登记?至少先一起住两个月嘛。房子也借好了,我布置了一天呢,大沙发床、小饭厅、煤气,当然那大间还是我的哥们住,说好了先借三个月。我们再慢慢找合适的房。〃他把眼光从窗外挪回小香脸,又道,〃前天你不是同意了吗?说好的今天来接你走,把你所有东西都拉过去,怎么说变卦就变了。〃
〃你才变卦呢。你说的,我从老家一回来就结婚,谁知我一回来你又说先同居两个月。什么叫同居呀?我不同;咱们得结。〃她穿着室内便装,头发也未扎结,脸上无妆,拖鞋里的小脚丫晰白。她又说,〃伯父,前天我是答应他今天来接我,可我没答应他什么同居。他尽给我来城里人这套鬼把戏,别想懵我,想同就同,同够了就扔——我要的是结婚。您知道他怎么往老家给我写的信,在这儿呢,您看吧,他让我〃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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