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上拉链,较之先前的随意自如此时却多了几分高冷。浅见修介抱肩站着,瞥了他一眼,笑道:“四藁都是从来不换衣服的吗?”
一目连蹙眉,眸中闪过难以觉察的厌恶,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的原因——担心她。”浅见修介用“你信吗”的眼神戏谑地望着一目连。一目连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下逐客令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是吗?”浅见修介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在一目连面前陡然成灯,“七年前处理清水亚由的委托时你也在的吧?”
“那又怎样?”虽然极不情愿,一目连还是顺着浅见修介的思路走下去。
“如果她想流放到地狱的人不止一个呢?”
“那是不被允许的,这样的委托我们是不会接受的。”
“是啊。”浅见修介唇角轻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所以她委托了我。”
§丑时参拜§第十二章 嫉妒烈焰
浅见修介声音不大,一目连却听得字字清晰。
“那又怎样?”一目连又问,语气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其实也没什么。”浅见修介收起提灯,将手背到脑后,“只不过她要我处理掉的对象就是你们的小姐。”
“什么?你接受了?”一目连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浅见修介的手腕,浅见修介看似完全没用力般地拨开一目连的手,教一目连毫无反转之力。
“你说呢?”浅见修介重新背着手,“我又不是你们,有委托可以自行选择接不接受。只要原莎夫人递给我的委托,我都必须完成。”
“而且,”他在一目连错愕的目光中低低地补充道,“清水亚由已是错入轮回的怨灵,是时候让她回到该回到的地方了。”
“那你也……”
“凡事不破不立。”浅见修介硬生生地打断了一目连的发问,“你们也不希望你们的小姐永远在这种地方吧……那她就必须和过去彻底诀别。”
===
“爱是个妖怪。”
耕吉第一次从自己的妹妹优恰口中听到这样话时惊得掉了啃了一半的团子。在他想来自己这个妹妹除了整天跟在仙太郎身后乱跑然后因为被仙太郎无视而跑回来呜呜上一天,咬牙切齿地要让仙太郎离开爱,却从没有这般直白地说这样的话。
他立即丢到之前手中紧紧握着的长竹签,晃了晃优恰的肩膀:“你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不太懂妖怪意味着什么,但耕吉隐隐有种感觉,要是爱真的是妖怪的话,一定会给村子带来不好的事情的。只见优恰抱着脑袋地抱怨道:“哥哥,你太用力了。爱真的是妖怪,优恰亲眼瞧见的哦。”
说着,她还吃吃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有那个年龄的孩子听到“妖怪”那样的恐惧:“一只这么大,哦不,这么大的已经死掉的蝴蝶被爱一碰,就腾地飞起来了呢。”
“死而复生……”耕吉已经略略懂了这些,看着优恰天真无邪的神情,耕吉只当她是年幼不谙世事,一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的心口冲荡,让他直想大吼一声把占得心脏满满的情绪吼出来。下一秒,他便冲出家门,将优恰的话散布了出去。
优恰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眼眸骨碌骨碌转了两圈,纯真的笑意变成了不合年龄的冷笑。她揉了揉被耕吉晃痛的肩膀,从地板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出门了。她在跟着耕吉,却又没有丝毫追赶的意思,远远地瞧着耕吉的背影,优恰的眼底笑意浅淡。
当她赶上耕吉的时候,她亲眼瞧见爱在耕吉以及其他几个男孩的辱骂后抹着眼睛离开的身影,她眼中的笑意愈发得意,仿佛是星星火点正在眼底升腾,腾腾燃起的黑烟呛得受伤的人睁不开眼。
优恰没有走上前,只是藏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小小的身影被草木掩映,谁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就这么静静地躲着,等待着仙太郎的到来。每次爱受了欺负,一定是会去找仙太郎的,而仙太郎也一定会来报仇。
只是,他的报仇根本称不上报仇,仅仅是第一拳占了上风的仙太郎很快便被打倒在地,被一群男孩拳打脚踢,无休无止。似是见惯了这样的情景,优恰没有任何动作,抱着膝盖静静坐着,似是在等待仙太郎向耕吉讨饶。
谁也不明白她内心的波澜。
虽然她很清楚这样是不可能的。
耕吉……就是个傻瓜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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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喜欢这样的哥哥。
一点都不喜欢。
我喜欢的是仙太郎那样无论怎么都不求饶的人。
要是他保护的对向是我该有多好。
为什么这一切都被爱抢走了!
为什么明明是没有人接近的爱却能得到这样爱护她的表兄!
这不公平!
我要毁掉这一切!
优恰眼中的星星火点此时正熊熊燃起,名叫嫉妒的火光耀眼,仿佛能燃尽一切。她恨恨地起身,一脚踢开路边的碎石。碎石远远地滚开,似是刚才哭着逃走的爱。她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长长地松了口气。
“等着吧,爱,你很快就会死在火焰之下了。”
优恰微微扬起头,似是在向山神起誓:“我以村社巫女的名义起誓,七子祭的祭礼必为爱,否则来年永年颗粒无收,直到她被黄土覆没的那一刹那。”
优恰是村社巫女世家的,每七年的七子祭的人选都有她的家族所决定。正因为此,耕吉和优恰在村子里才有着特殊的地位。看着爱一步步走向柴堆,优恰的双眸俨然被火焰映得通红,嫉妒的火苗在此时达到巅峰,随时都能让爱灰飞烟灭。
但是,爱没有。
爱失踪了。
这一失踪便是六年。
六年里,滴雨未落,当真颗粒无收。
“谢谢,优恰。”仙太郎从优恰手中接过热腾腾的饭团,“每天优恰都送饭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呢。”
“哪有的事。”优恰微微地扬起唇角,露出两个小虎牙,笑起来很可爱的样子,“这是给仙太郎哥哥的谢礼哦,仙太郎哥哥送来的草鞋穿上去很舒服呢,优恰很喜欢。”
已经十三岁的少女俨然已经了巫女的味道,白色外衣和红色的长裙衬出她抽条的身形。仙太郎微微一愣,心口一疼,俨然想起的是另一个人。他淡淡地笑着:“喜欢就好,父亲又做了几双新式样的,改天我再送到神社。”
说完,他转身便走。
优恰微笑着道别,却在仙太郎转身的那一瞬间笑意全无。
她分明从仙太郎的眼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果然,爱还活着。
而且,仙太郎是知道的。
不似之前送完饭团便回家,优恰悄悄跟上了仙太郎,跟着他绕过仙太郎家的家门,从后门曲曲折折走向了进山的路。许是满腹的心事和内心的矛盾无人能诉,仙太郎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优恰,他的记忆里有的只是那轮圆月的皎洁月光投下的长长的影子,以及村民们点着的熊熊火把。
那白红相间的身影被遗忘在了时光的深处。
被爱的一把火焚尽。
§丑时参拜§第十三章 樱花树下
残阳废墟肃杀
七子之歌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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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忆青梅竹马
覆额妾发
等何人来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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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无声,无风无星。远远地走来身着一袭白衣的女子,脖子上铜镜映着头顶三根蜡烛照亮的路途。她长发低垂,遮住了大半的容颜。木屐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静寂的丑时之夜空荡荡地回响。
惨白的钢圈被蜡烛映衬得格外森凉,女子一手握住稻草人,一手握住五寸钉,直直地走向一颗杉树,遥遥地可以望见杉树后的一间神社,许久没有人进过已经略显破败之意。女子咬着木梳,俨然可以听见牙齿和梳齿碰撞的声响。
“能找到这种地方,也真是难为她了。”浅见修介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上,“你说呢,爱。”
阎魔爱只是望着女子的背影,那袭白衣和她记忆中的白红相间的巫女服重叠在一起,她微微一颤,完全忽略了浅见修介的提问。浅见修介也不恼,只是无奈地一笑,也不再发问,和阎魔爱一起盯着对着树干死死钉着稻草人的女子。
五寸钉穿过稻草人直入树干,哒哒有声,仿佛是心中穿越了百年的怨恨,强大的怨念让她不顾手臂的酸痛,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看得浅见修介不寒而栗,他抱住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低低地叹了一声:“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
“真的有这么强的怨念吗?”阎魔爱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叹气是什么时候,原以为七童寺被毁后她就可以彻底告别这一切,谁知四百年前没有理清的纠葛竟然牵扯至今。
浅见修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腹诽:换了你不也一样,把整个村子烧了也就算了,还要除掉柴田家最后一个后人,还好最后柴田鸫没理你,不然现在地狱又多一对怨灵。这么想着,他低头掐指,却最终无奈地垂下手腕。
只是,仙太郎,终究还是没躲过下地狱的结局。
也好,你和优恰的机缘就到地狱去慢慢了结好了。你的小爱……我接管了。
阎魔爱不知道浅见修介在想什么,但见他眼前倏地一亮。好在她一向不多言语,只是淡淡地对他说道:“走吧,我们去个地方。”
听到从不加主语的阎魔爱加上了“我们”这两个字,浅见修介连忙满口应下:“好。”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废墟。还带着被业火焚尽的斑驳,远远地便可以瞧见它旧时的规模。拾级而上,山色掩映,愈发显得废墟的残破。沉默不语的阎魔爱突然开口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正好十三年。”浅见修介不动声色地接上话,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却得到了阎魔爱的应答:“嗯。”
真是孽缘。
浅见修介默默地想着。
当年的业火留下了七童寺里的那株巨大的樱花树,阎魔爱终究没能对樱花树下手。因此每当樱花飘零的季节,便是绯红的飘逸和焦黑的残破,极致的美和极致的丑的鲜明对比生生地触动了浅见修介的心。彼时被救赎的人们,完全忘了樱花树是怎样的一棵树。
相传,以前樱花只有白色的。英勇的武士选择了在心爱的樱花树下剖腹,因为当一个武士认为自己达到了人生的辉煌,就会选择结束自己生命。
所以樱花树下血流成河,从此樱花开出了红色的……樱花的花瓣越红,说明树下的亡魂就越多。
这棵饱饮武士鲜血的樱花树,若是沾上巫女的血又会怎样呢?
===
仙太郎穿过树林跑开的瞬间,优恰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一点点落在阎魔爱身上的土块化成了仙太郎眼中的泪花,圆月被乌云渐隐,优恰抬起头来望天,心道阎魔爱已被黄土覆没,村子也该迎来雨季了。
那今夜,注定便是个不眠之夜。
阎魔爱僵直瘦弱的手臂直直地伸出早已被压平的土地,跑出村子的仙太郎终于想到要回头,却见火光冲天,点亮了整个夜空,恍如白昼。熊熊烈火中,力拉崩倒声音之下,只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低低地却反反复复地吟唱着:“樱树之花,何时绽放……”
樱树之花,何时凋亡?
七子逝去,魂升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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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是要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吗?
白色的破旧的衣袍被火光映成樱花色,仙太郎想起村里那棵粗壮的樱花树,本该随风飘落的花瓣,竟无丝毫。
是无风吗?
那我为何感觉到凉风刮过的凉意?
优恰出现在仙太郎的身后:“她……她居然复活了……”
“优,优恰?”仙太郎愕然回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太郎哥哥,优恰一直跟着你呢,一直一直。”优恰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凄惨的笑容,“可是为什么呢?仙太郎哥哥,我这样喜欢你,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的是爱?是那个有着妖怪的力量的爱?是那个即便成了恶灵也能吸引你注意力的爱?”
“那些村民……是你……”仙太郎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
“没错,是我。”优恰的笑容变得恶毒,“包括说她是妖怪的,也是我。我这样圣洁的巫女,如何比不得她那样的恶灵!”
“不,爱不是,爱就是爱。”仙太郎指着远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给我离开。”
优恰没有动。
仙太郎却大吼了一声跑开了,跑得是那样快,快得让优恰追不上。
优恰没有追,累极了似的瘫坐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仙太郎,而村子里的所谓的山神庙也在那一晚付之一炬,没有人收殓那些因复仇而死去的人们,只有却不知过了多久,一座纪念七岁孩童的寺庙和一家卖黑糖的店悄然建起。
七童寺的格局和别的寺庙一样,虽然没有鼎盛的香火,但也世世代代由柴田后人祭拜,只是谁也不知道,在一个樱花盛放的季节里,夕阳西下,唯一身着巫女服饰的女子在寺中的樱花树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汩汩的鲜血浸润了她周身的土地,以及遍地落英……
=============题外话================
正文最前面的那首《天净沙》是有感而发写的,行家莫笑。另外关于樱花树的传说是百度里找的,不是凑字数的说,只是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然后自己写的话没这么权威……
§丑时参拜§第十四章 清水家族
“优恰果然是在这里割腕的。”
浅见修介提着灯,站在樱花树下,身着阎魔爱初见时的奇怪衣袍,灯光投射之处落英纷纷散去,黄土如沙般扬起,层层掀动如同浪潮翻滚,终于在碰到坚硬的物体之后渐缓。昏黄的灯光照着森森白骨,被蚁类啮噬过的痕迹犹在,直教人不忍直视。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浅见修介没有任何避嫌地拾掇起优恰的尸骨,用乌布包好,“本就是困在这里的怨灵,爱,你在解脱的时候也顺带释放了她。”
那一日,业火燃遍,火舌却温柔地绕开了樱花树的根脚。缠绕着树基的魂灵感觉到灼热的震颤,伴着黑色的烟,带着红色光芒的怨灵乘着浓雾飘散入人间。
那一天,清水家有女诞生。
清水亚由是带着煞气出生的,清水夫人难产而死,优恰作为恶灵而被包裹的红光化作了清水夫人的血崩,只一下便拆散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清水亚由出生时没有哭,面无表情却呼吸正常。反倒是她的父亲清水奏太出现的一瞬间,她咧开嘴发出令人发憷的笑声,传入清水奏太的耳畔的让他不由得为之一颤。他有些脚步不稳,差点没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摔到地上。
后来下地狱前,清水奏太想起这一幕时,只是感慨若是他当时真的把包裹摔在了地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着一切的孽缘了?
或许……还是会的吧。
只要他的前世是仙太郎。
清水亚由从小便不安分,清水奏太忙于工作没有太多时间管她,她便和她的祖母呆在一起。她的祖父早逝,祖母身体也不康健,便由着她在家随便乱摸。好在从没出过什么问题,也教清水奏太略略放下了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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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从未注意到他在使用桌子上的那台电脑时身后带着诡异笑容的目光,也没注意到书架上明明没有翻过几次的《真实的地狱少女》莫名地卷了书角皱了书页。一复一日,终于有一天,她趁着清水奏太太累忘记关电脑的午夜,爬上了那对她而言还是有些高度的靠背椅,点开了地狱通信的网站。
作为怨灵徘徊在七童寺的这几百年里,她也略略知道了些关于地狱少女的事。尤其是在柴田一的书上看到“阎魔爱”三个字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月夜一袭白袍引住仙太郎注意力的恶灵。
如果不是她……我还是神社的巫女,还能享受村民的膜拜……
如果不是她……仙太郎哥哥是不会离开我的……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面目可憎胡子拉碴的老头子,我每天还不得不称呼其为“父亲”。
有多爱就能有多恨。
仇恨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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