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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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2)
夫的,手脚耍得极流畅,且还很专注。可他的对手不在行,在他面前完全舞得不成章法。可偏偏还关注镜头,眼神跟着镜头走,分明把对手当成摄像机,完全在戏外,

    一个简陋的片段,把这些男孩低浅的道行一五一十摆到桌面上。镜头再一摇,是台下几个评委,均为圈内知名演艺人士,有经验,也有道行,看到台上不专业的表演,表情是忍俊不禁中带着强自的克制。

    真正的平民巨星,势必要诞生在一连串的献丑之下。

    杨筱光咬着抱枕,觉得有那么些些不忍猝睹。

    潘以伦的晋级理所当然,他的对手便需要同另一组的落后选手进行pk。一排人站好,让这pk等同示众。

    被刷下来的,也是因为才艺比其他人不足,所以他们需要拿出吃奶的劲,来赢得这场硬仗。

    其中一个有一把好声音,占了优势,他唱起了《真心英雄》,诉大家他不想输,他很努力。潘以伦的那个对手就糟糕了,他不擅唱歌,更不擅跳舞。大牌男主持问:“你决定用什么才艺来赢他?”

    这个问题无疑是残酷的,他们明知道他的能量。

    年轻的男孩面色很惨白,他说:“我会掂球。”

    现场准备了道具,好像明知道他会输,只看他最后一场表演。

    男孩开始拼命,但太紧张,才掂了十下,球就落下。他赶快拣起来,第二次掂了三十多下,又落下。主持人开始煽情,带领台上选手为他数数,乐队很配合地奏起励志的音乐,场面很感人。

    球最终还是落下了,男孩勇气全泄,一个趔趄,滑倒在地板上。也就那一刻,杨筱光眼快,觑见潘以伦的腿立刻就动了一下。但也有人反应过来,比潘以伦更快去扶起对手,接着“呼啦啦”一波人冲过去,当众表演了一场兄弟情深。

    潘以伦反倒不动了,定定看了他们一会,然后调开了目光。

    杨筱光捶胸:“傻了傻了,没有赚到友情分。”

    杨爸闻讯过来瞅瞅电视机,转一个头戴上了眼镜凑近又看,低低“哎”了一声。

    杨筱光叫:“老爸,挡住了。”

    杨爸指了指电视机,半晌说了一句:“怎么回事?”又摇摇头,“现在的孩子——选什么美,不走正道。”

    杨妈即刻表示反对意见:“你那是老思想,老脑筋,我们要与时俱进。”

    杨筱光觉得同父母讨论比赛没多大意思,便回房间打开电脑。论坛毫无例外有比赛直播帖,许多感情丰富的网友被刚才的一幕感动。

    终于有人说:“十三号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有人回帖:“他是最早动的,我看得很仔细,后来大家都去扶了,他就没过去,我就喜欢这种真性情的人。”

    附议的人大堆,杨筱光吁气。起码还有人的眼睛很明亮。

    杨筱光调到网络直播台继续看比赛,已经开始播这次晋级的选手名单。一位音乐制作人点评潘以伦:“来比赛,就会有压力,不过要开心。你都觉得不开心,压力就会更大。我希望下次你唱歌的时候,多一点笑容。”

    一口港腔,却是直接真诚的话。潘以伦侧耳认真听,听完,眉一展,对着镜头很听话地微笑。好像同她面对面一样,她能看清他的额头还有亮晶晶的汗水,他都来不及擦拭,背着手站在那里。

    她对着他说:“正太,放轻松。”

    比赛结束以后,杨筱光又上了一会网,收集了一些“达明一派”演唱会的资料,准备届时与黄牛大侃一通票价。忙忙碌碌到深夜,她想,是不是该打个电话给潘以伦祝贺一下?

    但手指比思想快,号码已经拨出去了,那头响了很久,不通。

    杨筱光挂机,又想,也许他在应酬,比赛以后总要应酬的。就顺手把手机放到床头柜,抹把脸,上床睡觉。

    近半夜时分,幽怨的《倩女幽魂》在黑夜里响起,吓的杨筱光一个鲤鱼挺,呼呼喘气,醒一刻,才察觉是手机在震。

    她接通,先吼一句:“半夜还打老娘电话不想活了啊你!”

    那边被她夜半狮子吼给震了,顿一顿才说:“杨筱光你精神真好。”

    杨筱光清醒了些:“正太?十三郎!正太十三郎?”

    那边传来挫败的笑:“你真是绰号大王。”

    杨筱光“嘿嘿。”笑两下,问,“有事?”

    “看到你的号,拨过来问候一声。” 他停了片刻,才说,“达明的演唱会你看不看?”

    “看,当然看。”杨筱光来了精神。

    “我正好有票。”

    杨筱光问:“你哪儿来的票?”

    “今天比赛时认得的文化公司的人送的,你似乎是粉丝,所以我找同伴。”

    “我热情加入。”杨筱光一听如此,精神头更好。

    那边似乎松口气,口气变得轻松:“一言为定。”

    “还有,我看到你赢了,恭喜。”杨筱光终于送出自己的祝贺。

    “谢谢。”他又顿上一顿。两只手机间的空间,是一段未知的距离,什么都抓不住,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出口的是,“杨筱光——”

    “嗯,什么?”杨筱光的眼皮又蔫了,口齿含糊。她听见那边有呼呼的风声,她想正太怎么还在外面,就说:“晚了,早点回家睡觉。”

    “好的,马上就回去了。”

    杨筱光又想要睡了,可她仍想起来说:“你应该先扶那个男生的,你是下意识就想要扶他的对吧?”

    潘以伦没有挂电话,他问:“什么?”但又没说什么。

    杨筱光只是在想,春天的夜风怎么也这样大?

    似乎很久很久,她听他道了声:“晚安。”

    风声终于听不到了,杨筱光握着手机,发出细微的鼾声。

    七窍玲珑是为谁

    杨筱光在看达明一派演唱会之前,过了一段清淡期。莫北同潘以伦都没有与她有再多的联系,她全力工作,完成渠道建设报告。

    何之轩看报告时连连点头,说:“网络渠道确实有大潜力,阿里巴巴如今的发展势不可当。”

    杨筱光汇报:“国外亦有先例,网络直销需要做的是物流体系,如果他们敢做,我们就敢拼。”她报告的重点是干脆摈弃旧渠道,在网络上建立直销模式,以广告带动销售。

    何之轩对她笑:“希望他们敢做。”他签了自己的大名在她的报告上。

    杨筱光想,这可是新任务,且无先例,真的要拼。在网络上是不是卖得动休闲衫,可要看谁在公众前穿这件休闲衫。

    她提议:“是否应当让模特先试衣?”

    何之轩讲:“对方最近试制新款式,故此一直未同我们开会。”

    原来如此,对方也是背水一战了。

    杨筱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勇气。

    她回到家里,也挑灯夜战,将广告计划配合设计部的vi设计进行调整,力求能助这一古老品牌腾飞。这个牌子叫“云腾”,蛰伏已久,应当腾云而起的。

    杨妈忽然拿了她放在客厅的手机进来说:“有电话。”眨眨眼睛,喜不自胜,“是男人。”

    暧昧的目光让杨筱光平白起了一身皮疙瘩,拿过手机,推开杨妈才敢说话。

    那边说:“伤口没事吧?”是最近不大露面的莫北先生。

    “杨筱光成了杨二郎,威风八面。”听见他的声音,杨筱光就觉着开一些玩笑也是无伤大雅的。

    莫北笑:“你总有把悲惨事件搞成滑稽事件的本事。”

    “我就是那东方朔,滑稽奇人。”杨筱光吐舌头,律师见闻广博,在人面前不好乱掉书袋的。

    “人家本来就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得重用,只能屈就。”

    “哦,那是我高攀了。”

    他又问:“周末有没有空?”

    杨筱光一抬眼就看到台历上“演唱会”三个大字,就说:“我要看演唱会。”

    “谁要来?”

    “全城的gay和文艺男女青年都要去看的那对。”

    莫北不是一路人,猜不出。

    杨筱光可就得意了:“达明一派呗!”

    莫北就说:“真没想到你这么文艺,那么,好好看,要我做柴可夫的话知会一声。”

    这点可真好,他不会提无理要求一同去看。杨筱光有那么点不情愿他陪同,故对莫北适度的距离非常满意。做律师的人,的确善解人意。

    她无来由就会多些感激。这也是平白生出的。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苹果脸对着她发呆。

    脑袋里有两把声音。

    一个说:“条件那么好,又这样给你面子,不要再拒绝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一个说:“心理建设没做好,总觉得感觉不对,不对不对就是不对。”

    她晃脑袋,谈恋爱真是一道分析说明题。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不到周末,她提早见到了莫北。

    这是颇巧合的,“云腾”的老总希望何之轩带同模特前去青浦的厂房试穿秋冬新款。“君远”项目组的骨干分子同梅丽和、潘以伦都去,另外还有两位大热的选秀选手同他们的经纪人。

    这是杨筱光意料不到的,他们还坐到了何之轩的车上。反倒老陈老神在在,想是早就了解此事,抑或他根本就是操作者之一。

    他说:“把所有蛋放一个篮子里,未必不成功。”

    梅丽也没有异议。

    他们何时达成协议?杨筱光感觉憋气,坐在面包车里一路长吁短叹。

    因何之轩的座驾满座而谦虚让位的潘以伦正坐在她身边,听她不住吁气,就问:“谁又惹你了?”

    杨筱光瞪他,他是她肚里蛔虫吗?只是领导都在座,这话不好说,她瞅瞅潘以伦修长的腿脚,胡乱冒了一句:“正太,你身高是不是又长了?”

    潘以伦微笑:“虽然我年纪比你小,但也毕竟过了发育的年龄了。”

    这话说得杨筱光愈加觉着自己像个大傻帽。

    潘以伦说:“人多力量大,而且我也未必红。”

    杨筱光的小心肝又“咯噔”一下,她掩饰,并嘟囔:“如果你不想红,最好不要进这个圈子。”

    潘以伦转过头来认真看着她说:“对,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会比较痛苦。”

    原来他这样想的。

    他这样一说,她又那样一想,倒也不怎样憋气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青浦,在那间装修一新的简约工作室里,她看到了莫北,以及方竹。

    “云腾”那位闻名已久百折不挠的老总介绍:“这边是我的顾问团队,这边是我的顾问律师,这边还有支持民族产业的记者同志,你们的到来令我充满了信心。”

    还轮不到杨筱光惊讶,这厢一波人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表情都很精彩。

    莫北似笑非笑,何之轩若有所思,方竹镇定自若,潘以伦等一干模特置身事外,只有梅丽和老陈充分发挥公关人的优势,暖场玩笑。

    这太太太巧合了,杨筱光忍不住拉着莫北避开他人嘀咕:“你别同我说是巧合。”

    莫北先胡扯:“好久不见,是不是有如隔三秋的感觉?”

    杨筱光拍他的肩:“是啊是啊,想念得紧啊!快说快说,别讲废话。”

    莫北说:“今日实属巧合,其他则不是。”

    杨筱光一想,方竹真乃七窍玲珑心。

    那厢的方竹正在说:“今天在李总这里学到很多东西,时间也晚了,我回家赶了稿子再发给您确认。”

    李总是个豪爽人,客气得毫不掩饰,说:“方小姐哪里话?若不是你介绍,我怎么能请到莫先生做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才好同史密夫再坐到谈判桌上把我们的运动品牌要回来。”

    杨筱光想,人生的精彩在于巧合。

    那头的何之轩虽然在与“云腾”的设计师们一起讨论模特合适的款式,可未必听不到这头的对话。他们一见面,是方竹先伸手来客套握手,杨筱光在一旁看着差点认为领导根本不肯放手。

    方竹果真有点儿狼狈,连说:“李总客气了,举手之劳。”

    李总是真客气,要留方竹吃饭,说是今日贵客多,晚上订了镇上的农家菜,鱼虾都是现捞的,一般在城里尝不到。方竹还要推辞,何之轩转过头,说了一句:“李总一片热忱,方小姐就不用客气了。”

    方竹脸色青红不接,莫北在旁添一句:“是不是有鲈鱼?”

    李总大力点头,莫北又说:“很久没吃野生鲈鱼了。”

    方竹这下是恨不能狠狠剜莫北一刀。杨筱光则差些笑到打跌。

    这几个小时让杨筱光觉得她还是顶专业的。

    “云腾”设计的新款真的不赖,有一款是仿民国流行的套头毛衣,织工细腻,色调蓝郁郁的,干净清爽得不得了。杨筱光看着潘以伦着在身上走了几个台步,就在记事本上速写下来。

    她问莫北:“有没有烟?”

    莫北拿出香烟,她接来递给潘以伦。潘以伦问:“你要我摆什么姿势?”

    杨筱光说:“靠在墙壁上。”

    潘以伦就懂了,他斜斜往一边的遮蔽物上一靠,神态一瞬寂寥,把烟夹在手里,扣在遮蔽物上做暗自熄灭状。

    何之轩也看出门道,他说:“再找一个女模特,穿短袖短旗袍,从远处走过来。”

    杨筱光点头:“时光荏苒,还能加上涤绒衫版的今日,女模特穿‘云腾’女装中的主打白色棉布裙。”

    方竹也点点头:“老上海就流行绒线衫,大学生尤其爱,因为简单保暖,还时髦。”

    老陈鼓掌:“这样的广告片可以拍好几集,放在网络上让观众猜剧情,一定火爆。所谓时光倒流七十年,突出‘云腾’和上海滩共荣共辱的历史。”

    李总莫名感伤:“经典的东西历久不衰,我们不能丢了自己最宝贵的牌子。”

    大家一道鼓掌了。

    几套衣衫试下来,“君远”的团队都生了新思路,挺雀跃又兴奋。

    工作结束之后,何之轩决定:“每周都须来一次,试验产品我们才能理解产品。”大伙都道“是”。

    到了饭店里,众人才感觉腹似雷鸣。李总将东道主尽得相当体贴,菜式是早已经准备好的,等客人一来,就有满席的酒菜。

    服务生送茶水上来,正站在何之轩身边,他就接手过来,转个身给自己身边的方竹倒了半杯。这个位置是杨筱光蓄意之下的成全,方竹躲都躲不掉,如今何之轩的茶也得受下来。

    方竹这个习惯,杨筱光可是清楚。她自小家教严,吃饭时绝不准喝茶,方竹又不喜欢喝汤,只好在吃饭前先饮半杯茶润口。

    可见没忘记方竹这个习惯的不止是她,她挺高兴。

    方竹只是心内深深地悸动了一下,装作不在意,也只能不在意。她是惴惴的,坐立不安的。身边的那个人,这样沉稳,这样内敛,她是真怕自己稍逊半筹。

    李总是真心高兴的那一个,好像委屈了很久,身边的朋友终于伸出援助之手。他在席间不住劝酒,还不住敬方竹,说:“有自己人站在自己这头说话,我气都顺畅。”缠得方竹没有法子。

    方竹是不大会喝酒的,这杨筱光知道,不过她没做声,莫北也只管自己吃鱼,猫儿似的,半点声色都不露。

    果真,何之轩又倒了一杯茶递给方竹,对李总说:“以茶代酒,天长地久。李总先干为敬。”

    李总真的先干为敬,方竹无奈,跟着喝了茶,随后坐下来,之后所有的酒都被何之轩给挡了。最后挡不住的是李总,醉得七荤八素,是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了他的车,叫了他工厂里的司机来开了去。

    杨筱光这一顿可吃得着实高兴,被自己的创意给满足了,先前的不愉快都忘记,食欲便大开。后来上了一道酒酿园子,就她一个人埋头吃,还有人体贴地给她一碗碗盛好。

    她以为是服务生,但却是正太潘以伦。

    他说:“吃甜食这样不节制,小心夏天见不了人。”

    杨筱光把小胸脯一挺:“本姑娘不稀罕。”

    这时又上来一道餐后点心,可见李总是卯足了劲儿来招待的。杨筱光一瞧,乐了,她叫:“竹子,你最喜欢的饺子哎!还是芹菜馅的。”

    这话一出口,方竹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真得走了。”

    何之轩说:“我送你。”

    方竹望望莫北,莫北应当也是开了车来的,可莫北没动,吃完鲈鱼吃甲鱼,和身边的老陈谈品牌专利权问题,正辩得投入。

    杨筱光继续低头,她可还有三大碗酒酿圆子没消灭。

    方竹没有选择,她想,栽在朋友手里也只得一叹。

    何之轩站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

    怀念着你的味道

    方竹明白,总是回避不会是办法。再一次坐到何之轩的车里,她没有再让何之轩的副驾座的门白开,而是深深吸一口气,坐了进去。

    在倒追何之轩的日子里,她最心神不定的就是坐在何之轩的身边,因为他的神态心情一定是老僧入定,从不起波澜的模样。

    在白月光洒向大地的悲伤夜晚,何之轩的吻把的她的悲伤扫在月光之下,可她仍不能确定,她坐在何之轩的身边,他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郊区通向市区的高架在夜晚十分通畅,车子走得顺,人的心思不大顺。方竹一直不做声,她是一直不晓得要怎么同何之轩说话的。

    分开这么多年,好像交流都有了障碍,不在一起的时候,她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他们的过往,倒是比电影更流畅,可人到了眼前,又卡了带子。

    方竹想,要么睡过去吧!把今晚全部忘记。

    但是她不是何之轩,她不会知道何之轩怎么说。何之轩说:“谢谢你,方竹。”

    这么一击即中,他从来不去回避任何人和事,除了她最初的追求。

    方竹感觉相当糟糕,好像明星曝光恋情,非得找一些理由来解释来掩饰。她说:“怎么这样说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去看何之轩的表情,并排的距离只有一个好处,她不用从对方的眉头眼额多加揣测。

    何之轩笑了,他笑的很轻声,还是那样好听。他的声音原本就是可以当男主播的,他不知道她当年多么喜欢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声调。

    他讲:“方竹,你总能为自己所做的事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从不会失误。”

    这叫什么话?他在抱怨?还是讽刺?他的声音这样平缓,她听不出来,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继续添油加醋:“很多人分开了,老死不相往来,那样真不好。你瞧,我们还能是朋友,多好?我正好接了这样的一个采访,我赞同你们公司的计划,你真的不用谢我,我是公事公办,又能帮朋友一个小忙,何乐而不为呢?我是个有责任心的记者,你以前可是教会我很多的,我觉得你说得都对。我们要客观,要真实,还要有民族情操。何之轩,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何之轩在微笑,方竹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微笑。他说:“你说的都对,没有错。”

    这样短的一句话之后,再也没有说话。方竹轻轻吁一口气。他惜言如金的好处在于,她不用绞尽脑汁去应对。她觉得她同他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各自对对方的心意如何,她都不愿意在明面上输得太惨。

    车子轻轻一转,已经进了市区,道路突然就变得明亮起来,人行道边的商店霓虹灿烂如天上星辉,看得都是热闹的。

    何之轩问她:“感冒都好了?”

    这话还是能让方竹心底轻轻一触的。她点点头。

    前面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前面是红灯,车停了。

    何之轩转过头,他望住正偷偷望着他的方竹。

    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直视对方,经年的分离,从未如此接近,眼神相交,似过千年。太炽热了,会出事。

    方竹想的没有错,确实如此。

    何之轩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伸过来,在她尚未回过神的那片刻,按在了她的下巴上。

    那相触的是久违的体温,温柔地通过肌肤传递到心底。方竹的心,跳得匆促而慌乱,就怕一瞬之后,溃退千里。

    这些年她午夜梦回,怀念他身上淡淡烟草的味道,正如辛晓琪那一首幸福又感伤的歌。

    他是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学会抽烟,因为寻工作压力大,后来同她在一起,也抽得凶,因为压力更大。

    她说“我们结婚吧”,何之轩当时没有反对,只是抽了一支烟,一支烟以后,他问:“什么时候去领证?”

    方竹趁着父亲去北京开会,周阿姨又出去买菜的档口偷偷回家拿了户口本,同何之轩手拉手去了民政局。那天大约是宜婚嫁的黄道吉日,领证的人相当多。排队等候的时候,何之轩又摸出了香烟,被方竹一把抢过去。

    “有害健康,不利民生。”

    他就笑一笑,说:“好的,老婆。”

    这话说得真是甜蜜,那个时刻,方竹直觉得他们的爱情可以直到山无棱天地绝。

    在等着民政局阿姨敲章时,何之轩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部都是汗,他的表情拘谨严肃又认真。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心慢慢就平静了。

    阿姨认得她户口所在地代表的意义,望望穿着朴素的何之轩,拍马屁似地打趣:“傻小子娶媳妇了,运气真不错!”

    何之轩的瞬间就变了变色,方竹发现了,捏了捏他的手臂,含羞带嗔:“傻小子,以后怎样对媳妇,你可要掂量着啊!”

    何之轩反应过来,说:“工资一定上交,一定上交。”

    民政局阿姨都笑出声来。

    领完证的那天下午,她对何之轩说:“你同我都是独生子女,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怕冷清,这样最好。”

    何之轩说:“你说好就好。”

    那晚他们叫来了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朋友们,唱着“少年人,洒脱做人”直到天明。回到何之轩的亭子间,两个人都已经累的不行。

    何之轩在新婚的早晨,挽了袖子淘米,准备为方竹做早餐。他知道唱了一夜的歌,她饿了。但方竹从他的身后轻轻抱住他,整个人腻在他的背上。

    他说:“方竹,别淘气。”

    方竹对着他的背脊呵气:“我没——”

    没有说完,何之轩已经转过身,手还是湿嗒嗒的,只能用手臂环抱住她。

    方竹小声说:“我们结婚了呀!”

    两枚红章,两本证书。他们已经转换身份,什么都要学习去做,有一个新开始等着他们。

    何之轩转个身吻她,话语在唇齿之间:“谢谢你提醒了我啊!”

    那个早晨似乎应该很热,方竹汗流浃背。

    何之轩的表情很紧张,她也很紧张。他们调整、尝试、配合又挫败。她吃疼,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承受的冲击,那么陌生,但血液渐渐沸腾,要冲破那一点。

    这是大胆的莽撞的,成就这样一个全新的人生。

    他们的脸都红得要滴血。

    但其实那个早晨是带着一点儿春夏交界的奇异寒凉的。

    当他们将被子盖在身上时,才发觉热血之后有点儿冷。方竹枕在何之轩温暖的胸膛上,望着天窗外蒙蒙的天空。她只觉得全身侵染了他的气息,就像婴儿脱胎换骨,站在这个起点,重新成长。

    那时候并不知道凡是成长,都会有代价。

    何之轩就这样看着方竹,她的眼神又恍惚,面色润红,惊疑不定。她往后退了一退,避开了他的手指。

    这样的她,是惶惑的,是迷茫的。在白月光的夜晚,她就像流浪的小孩,不知道该去向何方。那晚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她。他曾经以为她住在黄金城堡,但却发现她同样一无所有。

    她对陌生的世界跃跃欲试,那神情那姿态,像极了最初的他。

    他一直没有同她说过,当年高考结束,背着行囊来到这座繁华之城,他与她有过同样的憧憬和迷惘。

    这样真不好。两个憧憬得不到实现的人在现实面前毫无准备地一起奔跑,最终会跌得很惨。

    他想,如果其中一个人有了更好的准备,也许一切也将不一样。这需要时间,而激情往往令人忽视时间。

    何之轩收回了手,他冷静下来。

    他知道,方竹又退了,跌过以后知道痛。这么多年,谁都没有白过。她的面色那样怪,充满期待,又极力想要回避,还有一丝难堪。

    正如这个城市的性格,扭捏的,矛盾的,不坦诚又从不认输,自以为是地非要维持表面光辉灿烂。

    他们的步调还不一致,这些年各顾各的跑,也许彼此的跑道已成为乱麻线。他得理一理,便专心开车。

    后来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话,一路到了方竹的家门口,何之轩突然就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要求,方竹白了白脸。

    何之轩话不多,人稳重,不代表他就是亦步亦趋的人。他的要求提出来,人也跟着下了车,还锁好了车门。

    方竹只得领着他进了石库门。

    这样在二楼的亭子间,拥有狭窄而不够稳固的木质楼梯,一路上还没有灯,方竹提醒:“十六级楼梯,小心一点。”

    到了二楼,方竹打开一扇窄窄的木门,扭亮了电灯。

    这是一间九平米都不到的小房间,藏青色的窗帘,藏青色的床单,藏青色的被褥,桌椅书架和木床都是宜家最简易色调最单一的小型款。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可见住的人常常打扫,只有书架上的书报杂志散乱放着。

    方竹的习惯,何之轩一直知道。

    她喜欢把最近常看的书报杂志都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书架临着写字台的那一端总是乱着的。

    方竹看见他盯着书架看,有些发窘,走过去略略收拾了一下。再指了一指书桌旁室内唯一的一张椅子,说:“你坐。”又说,“开水没有烧呢!你想喝什么?我这儿只有乌龙茶,要喝得等等。”

    何之轩轻轻皱眉,望望她:“你已经不需要用乌龙茶减肥了。”

    他们当年结婚结得匆忙,连婚纱照都没来得及拍,也没有钱拍。商量了决定结婚周年补拍,方竹以此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减肥计划,不但节食,还狂喝乌龙茶。

    但后来婚纱照没有拍成他们就离了婚。

    而如今的她清减了不少,再拍婚纱照也许不用减肥了。

    方竹眼神闪烁,颇觉尴尬。她说:“我这儿还有啤酒,这倒不用等,可你还能不能喝?”

    何之轩点头。

    方竹的小亭子间一角放着小冰箱,冰箱上头搁着微波炉,微波炉上头堆了一堆陈年旧报纸,还没有处理的。不论她在家事上如何努力,总是会有马大哈地缺一处没有打理好。她因此生出许多烦恼,可还是改不了习惯。

    何之轩悄悄站了起来,看她蹲下来打开冰箱门。里头塞满了各种速冻食品,最多的是水饺,“湾仔码头”的,“思念”的,“龙凤”的,各样品牌都有。她是不挑牌子的,但所有牌子都这几样口味:芹菜馅和白菜馅。

    何之轩第一次为方竹包饺子,是他们结婚一个礼拜以后。天天方便面、炸酱面吃得厌弃了,方竹终于挑食,但绝不会无理要求去下馆子。

    两人琢磨会打理些什么菜。

    方竹苦恼地说:“我会番茄炒蛋,芹菜炒肉丝和冬瓜汤。我妈妈没把好手艺传给我,不然我们可以吃火朣菜。”她没想过那时没有多余闲钱买特级火腿。

    何之轩会包饺子,这是方竹从小到大鲜少尝试的,她对他的手艺比自己的手艺更感兴趣。他们一起去超市买好饺子皮,何之轩亲自剁馅,方竹选了自己最爱的芹菜,放了虾米,还放了很多调味黄酒。

    后来烧好的饺子又咸又涩,但他们两个人一个不落全部吃掉。

    何之轩动手做家务的次数多了,包饺子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方竹这个南方姑娘慢慢就把饺子当成了主食。

    也许方竹觉着冰箱太乱,也许她觉着暴露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气馁,就匆匆又关上冰箱门,站起来说:“找不到,我还是去烧水吧!”

    才转身,手就被何之轩抓住了。很紧,她要挣脱,两人角力。

    方竹的心口擂鼓擂成密集的鼓点,从分开那一年起,到此时此刻。鼓点乱了,她不想乱,最后转头无奈笑一笑:“何之轩,你喝茶不喝茶?要不我下楼买饮料吧?你来我家都没什么好招待,怪不好意思的。”

    何之轩只是在想,她在喝乌龙茶的那些日子里,身上染了些茶叶香,靠近一些,这气息更浓。这么些年,她还是那个她,站在原地,他靠近一些,就能闻到当年朝夕相处的气息。

    他原来一直在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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