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旅游业的往往是些外来人——外来的旅行者和导行者,他们总是比我们更深谙那些所谓的景色。比如“风动石”比如“玉女高梯”,他们说起这些名字让我们瞠目结舌,在我们看来,海岛就是它原本的样子,安静得无所定义。我们甚至互不知道彼此以何为生。天一黑大家就关上房门,风在慵懒的灯光里打个滚,最终掉到浪里的旋涡中去了。
我经常在路上被一些人拦住,问路、问时间、还有很多人对我说:“这里真美!”外国人也有。我看着他们急匆匆在路上走,眼里闪着光芒,就忖度着他们在自己城市里的样子。无论如何,他们匆匆而过的影子就像一层油,始终沉淀不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外地人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我碰到阿廖的时候老是问他。自从海岛上取消机动车和自行车后,阿廖就去作电动海岛观光车司机。那些观光车被装饰成龙的样子,长长的车摆迤俪前进。阿廖摇头晃脑地坐在前面转动方向盘,他每天绕着海岛转若干圈,根本不在意身后坐着什么人。下班的时候他才从位置上下来,抹下汗,直直冲到最近的网吧去。他沉迷所有的网络游戏,开始是uo,还有石器时代,还有龙族。
在我开始向往着无尽又无尽的外界时,我便开始考虑这里的人们到底怎么样?我对秦则抱怨说,这里的人太安静太没有特色了。秦则则回答我说,要是你从出生以来就只吃李,你怎么知道李和其他水果的区别与无所区别?
年前,海岛上有一户人家,他们的房子正对着新开辟的一处景区花园。丈夫自作主张把前厅租给别人开小吃店。妻子生气起来,两口子发生口角,女人把男人杀死,用砍鱼的刀子把尸首碎成片,用包裹着扔到另一个街口。另一个街口住着一个男人。前些日子喝酒跌折了手,正在家里调养。这天清晨,他站在窗口郁闷地朝外眺望,看到林荫道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破烂的包,觉得不舒服极了,怎么可以放在这里妨碍整洁呢?他拖着残废的手,跑下三楼台阶,去拾那个包,想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去。结果发现了命案。
海岛电视台播放破案始末的时候,我们正坐在秦则的酒吧里。紧跟着播放的,是我们大学里一个老师,因为评不到教授职称,一气之下失了踪。海岛警察局经过多日追踪,终于在寺庙里发现了他,该人执意剃度云云。播音员面带忧色地说:海岛最近人心不稳,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我们都笑起来。
当时天冷极了,摄氏一度。全岛放假,据说是百年不遇的寒流,人们端坐在房间里,互相打电话,说:“那么冷,你要保重身体啊。”我们在秦则的酒吧里煮了个火锅,吃得热腾腾。秦则坐在我身边,他伸出筷子指着电视轻声对我说:“小朗,你听说过海妖的故事么?在海洋的角落里,水手时而会听到海妖的歌声。因为海洋太寂寞了,水手总是忍不住将船驶到歌声里去。但海妖骤然艳美的声音背后是什么呢?不过也还是无限的安宁。当然,海妖的声音也蕴涵在这样的安宁之中。小朗,你会看到这个海岛的力量。”他说着,夹了块涮牛肉放在嘴里。
自从我想离开这里,我就经常想起秦则这些话。我根本不觉得海岛会让我留下任何印记。这个秋天,我和戴娅、爱徽的东西陆续变成铅字,虽然数目很少,但足够我们新奇高兴。有些杂志从岛外寄来,压得皱皱的,盖着陌生地名的邮戳,我们把它从头看到尾,连信封也不放过。上网的时候,我经常浏览旅游网站,和一个异地的女孩通了很多emmail,商量结伴去西藏玩。“我们可以包一辆吉普车,玩上两个月,大约两万块钱就足够了。”她说。“我们还是要考虑下高原反应,最好现在就开始锻炼身体。”我说。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座海岛,更别谈上西藏了。每每我关上电脑,总是这样想,然后笑起来——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2)——
我的包里放着一张全国地图,空闲的时候,我的手指从黑色的铁道线上划过,想象自己流浪轨迹。每次阿廖请我吃饭,我就把地图摊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告诉他自己要去多少地方。他则瘪着嘴,在我每段话的空隙间插了句:“小朗快吃饭吧,菜要冷了。”
后来阿廖来看我,妲妲也跟着他来。说老实话,我早就把妲妲忘了。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她阿廖的女朋友。当我昂着头看她的时候,她显得惊慌失措,她说:“柯朗,你好不好?我是妲妲,以前你叫我傻妲。每次背诵课文你总比我快,所以我总是买花生米请你吃。她们问我,你要到哪里去?我说要到海岛上唯一的那所高校去,她们就叫我穿上最美的衣服。她们说柯朗是以前我们班级的班花,可是她考上大学了,成了书呆子。你去向她问好,告诉她现在谁都比她漂亮多了。”
妲妲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百摺裙,每个摺皱处都有一朵大大的蝴蝶花,胸前也有。外边罩着短薄的羊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大珍珠。她画很浓的妆,眉毛飞到鬓角。她和阿廖都是我孩提的玩伴。她初中就辍学了。阿廖读完高中,没有考上大学。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我对他们说:“不知道以前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经常做这样一个梦,梦到自己像氢气球飘啊飘,一直飞到最天上去?”他们摇摇头,妲妲递了杯茶给我,她说柯朗你醉了。我猜她和阿廖有一腿,拿看我做幌子私下约会,于是我斜着眼瞪她。
不管怎么说,阿廖和妲妲频繁地来学校看我。他们总是蹲坐在操场的围墙下,透过石头罅隙眯缝着眼睛往外看。“像春天菜花里两条大肥虫”戴娅翻着眼睛这样说“小朗,你往来有白丁了。”她撩开双腿穿过他们去赶赴漫长漫长又神秘的人体摄影约会。那个横跨了整个夏秋毫无成果的人体摄影,到现在还让她热情不止。
有时候,我会暗自忖度到底是什么让我对妲妲和阿廖心生厌烦,也许是戴娅的话,但也许不全是。和他们在一起我老是会像挨了马蜂的刺,直跳腿。
比如他们在谈论有钱人,妲妲说:“我家楼下那个阿喜有钱啊。她整个夏天都穿长袖衣服哩。”
阿廖说:“那又怎么样?”
妲妲说:“这证明她家里有空调啊,办公的地方也有。连走在路上,估计也是坐装着空调的电动旅游车,多有钱!”
阿廖问:“她该不是被人包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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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妲说有可能。
比如他们谈论恋爱,妲妲问:“以前和咱们住一条巷子的菲菲你们记得不?她处朋友了。”
阿廖说前些天还看见菲菲呢,怎么觉得怪怪的。
妲妲说那要看她处什么朋友咯。
“她朋友做什么的?”
“跑轮船!”
“哦,难怪变老了!”
比如他们谈论贞操。妲妲说:“现在治安坏得不得了,那么多外来人口。我都不敢穿短裙子。前些天还有一个女人被剥光晾在花园的草坪上呢。”
阿廖问被强jian了么?
“哪止是强jian啊,根本是轮j。女人都昏迷不醒了,做女人真是危险。”
阿廖窃窃地笑,问:“你要是碰上这码事情怎么办哩?”
妲妲睁大眼睛扯着嗓门说:“我、我、我就算醒过来,也哭、哭、哭、干脆哭死过去!”
每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老忍不住纠正他们,说:“别那么没素质好不好?”“没修养!”如果他们再说,我就说:“你们干吗这么笨,很多话非要我重复两次不可么?”我不让阿廖随地吐痰,要妲妲穿尽量朴素的衣服,但走在大街上我仍旧不愿意拉他们的手,不愿意和他们走在一起。他们对我,像对公主那么好。只是每次相约出去,还是搞得我很沮丧。
小时候不这样。那时候海澎湃、骇人。我们坐在涨潮时仍露出来的嶙峋船骨上,看海浪带来的漂浮物,水浮莲涨开的身体,淹死的鸟兽空洞的眼睛。我们手拉着手。石头罅隙里有那么多寄生贝,阿廖记得带酱油的时候,我们就把它们撬开来吃——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3)——
还有的时候我们猫着腰沿着寺庙的院墙走。乘着看门的和尚不注意溜到正殿里来。所有的蒲团都稀脏、外翻着棉絮。香火味和天窗射落的阳光缠绕着,必须像拂开蜘蛛丝那样拂开它们。佛像落在帷幔后面,都瞪着眼。阿廖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直到现在,我觉得冷的时候,偶尔还会想到他的胳膊,小孩子的胳膊,像白藕一样的细胳膊。
——不管怎么说,面对他们,有些抚平的、我认为可有可无的记忆会突然硕大、张牙舞爪。在路上走,一些道路一些背影甚至一些莫名其妙的痕迹骤然引动我们一起发笑。我推究微笑的根源,统统来自我们共同的生活,在岁月深而又深的底部。这突然让我觉得耻辱和恼怒。我愿意他们爱我,但我更愿意陷入平静甚至虚无的思绪里去。我有时候甚至想:“他们是谁啊,凭什么和我在一起!”
我对秦则说,这样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我每个月都到杂货店去买一本笔记本,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经常发誓要开始写日记。那时候我想做个作家,我想积累素材。但我终究没有在任何一本本子上写下任何一个字——我总觉得过去的日子念无可念,我努力地朝前生活。
我还说,前些日子在海岛最繁华的路上,有个店堂破土动工,大家说那里打算开间鲜花坊,出售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我天天等着。可后来,店堂做了西餐生意。开业那天很热闹,赠送好吃的冰淇淋蛋糕。但它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我激愤了,再不进去。这两种感觉也是一样的。
秦则说小朗你像一只水蛭一样,可你不要走那么急。不要厌恶浅薄和一无所有——人就象一个不断涌浪的湖,在每个峰顶和浪谷之间,有巨大的落差。你不能因为浪谷如此接近湖底就觉得它们没有蓄积多少湖水。他说着,停下来,喘口气,耙耙头又说:“有些事情,现在我也没想清楚。只是小朗,你会有那些从容的优美,不过还需要时间。”
我还善良么?我问他。
说不准。秦则看了看我,说。
酒吧里总是很闹。何霁文到大陆那头旅游了一趟回来,他不弹琴了,他也不说诗歌。他说我们的酒吧多么滥,和外边的酒吧没法比。他说我可怜的可怜的秦则啊,你要在外面早红透了。他边说,边走过来,推开我坐在秦则的大腿上。秦则看着他,我指望秦则跳起来,蛮横地推开他,说他聒噪得让人恶心。但秦则板着脸看了他一会,终于笑起来,无可奈何地搂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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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吧里,他们的事情现在众人皆知。我听到女孩们私下谈论,说何霁文用秦则的钱,说何霁文长得那么帅,谁也抵挡不住他的诱惑。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可以那么自如地谈论他们,像谈论普通的一男一女,或者普通的两个男人。透过觥筹交错的酒瓶和别人的手,他们无时不刻都引起我窥视的视线:何霁文老穿黑长衬衫,扣上每一个纽扣,一举一动像优哩婆一样摇曳——而秦,我简直形容不出他来。他一贯坐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里,他凝望着你的视线漆黑又漫长。他对每个朝他问讯的人说出长又玄虚的话,假使有人因此讥笑他,他也跟着哈哈大笑,觉得自己酸不可及。有时候,天暗下来,他不开灯,我只能看见他面前热咖啡里一丝烟,从下而上地蒸腾。
我遏止不住自己,总会想象他们zuo爱的情景。那些我在夏天雨夜听到的喘息声,以及看到的他们肌肤碎片。我时而因此微笑,心像粉红色三月山上的蒲公英蹦跳;有时候突如其来的难受,有如有人飞快地奔来,倏忽击中我的脸,我无力极了。
有天晚上,何霁文把脸埋在秦则怀里,他的手像藤蔓沿着秦则的胸部向上爬,后来他们坐在钢琴上接吻。因为很多人吃了药,气氛很high,他们的吻更显得无声、悱恻、没有止歇。我站起来,从人群中拐过,打开后门门锁,抵在后院墙上。石墙上的青苔厚而滑,初秋的露水和屋内的喊声紧紧裹着我,很快我的身体就潮湿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也没有。我感到冷,感到窒息,我把手放在自己身下,但我没有办法,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4)——
我对阿廖说,我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看书看傻了哇?
我说也许是,又也许不是。
他掐了掐我的脸蛋,他说可怜的小朗。他说你瘦了。他说你干吗看那么书呢?好了好了,别看了。
我托着腮帮看着他。他很严肃,我却几乎笑出声来。我说我不看书能做什么呢?谁也不爱我,你,你就不爱我。
阿廖的眼睛瞪得直挺挺,他鼓着腮帮吹气,他说,胡说胡说。
我跪坐着,我觉得这个游戏有趣极了。我指着他的胸口,问,难道你爱我么?难道你爱的不是妲妲?难道你不嫌我酸,不嫌我迂,不嫌我是个书呆子么?
他的脸憋得象气球,他说他当然不爱妲妲,他说……
可是我不让他说下去。我把脸埋在他怀里,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梭罗,不知道雨果,我不懂得pk、我不会玩龙族,我们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你会为我改变么?
阿廖说,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也不喜欢别人勉强我。
我抬起头,我的眼睛大又亮,我的腮帮红又圆,和明星演员一样。我慢慢地说,可这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啊。不然我们会很痛苦的,心很疼很疼的痛苦。我们又会孤独,像自己一个人那样的孤独。
我的嘴唇一尘不染,我把它翘得高高的。阿廖离我越来越近,他边靠近我,边和我说话。
他说——小朗,你怎么会孤独呢?你还有我,还有你爸爸啊。
我跳起来,一把推开他,我说,操,你滚开。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蚊帐里有只飞蛾从东爬到西。熄灯了女孩子们就大声喊,男生沿着院墙向上爬,他们在每个窗下叫爱人的名字直到有人开了窗户接应他们,天天如此。
没有人喊我们的名字,戴娅说所幸如此,否则玷污我们的芳名。她踩在床上,插着腰对我说,小朗你千万别和你那个青梅竹马睡觉啊,他比他们还不如,他连里比多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不懂肢体语言。我把头扭过一边去,我说别提阿廖了,我们吵架了。戴娅啧啧几声,她说是为了另外那个胖女人么?那个叫妲妲的?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我瓮声瓮气地说是因为他提到我爸爸。
我很想对戴娅说说。可是戴娅不理会这些。她对我和爱徽说最近男生总爱喊一个女人的名字,你们发现了么?那个叫谢苏鹃的?住在我们楼上细小眼睛,成天板着面孔走来走去那个?
爱徽说就是在学校刊物上发了很多散文诗的那个谢苏鹃吧。还和我们一起上过课。
戴娅说她就看不出来谢苏鹃有什么好。谢苏鹃老写“忧郁着忧郁,我的泪眼打湿你的衣裳”。谢苏鹃的文字简直臭不可闻。学校晚会上她还踮着脚尖细声细气地朗诵“祖国啊我的祖国”,根本是朵没开苞的老花。戴娅还说谢苏鹃骄傲得很,总有一天让她吃点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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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里,戴娅、爱徽和我从来不是好学生。我们喜欢旷课躲在宿舍里,光着脚在每个人的床铺上跳来跳去,用不同的语调读徐志摩的《爱眉小札》,笑得要死。我们每天早晨睡眼惺忪地逆着早锻的队伍拿着饭盒到食堂去,开始我们慢慢走,晨光树影摊在地上,像小时候玩的跳格子游戏,后来我们被尘土呛着,于是也跑起来,故意用肩膀和饭盒冲撞着每个人,有的女孩尖叫出声,我们又笑得要死。如果周末我们没有出去,在学校露天电影座上打着瞌睡,辅导员用扩音喇叭说:“注意注意,现在播放教育片,回去每个人要交一份思想汇报。”周围的灯暗了,我们就跳上台去,站在电影黑屏幕前胡乱喊着名字,然后很快逃走。
虽然如此,我们从来不针对哪个同学。何霁文说这个学校,以至这个年龄的孩子,统统和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他们还在一字一句死背定义的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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