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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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殇-第2部分
    人争高论低的‘要吃’,能得罪谁?”

    “难说,反正不是一般的小仇小怨。”

    “咳!讨饭的外乡人嘛,杀他做啥呢,雷劈天杀的!”四婆婆的骂声我记得最清,因为我在她的怀里。我和外公住的小房子是村子看菜园子的,离四婆婆家最近,她的话我最能听懂。

    “老黄说,”村里人都叫外公老黄,此刻,一个年轻人说:“老黄说,他见过有人在柿树林子里埋啥东西呢!文管所被盗的案子到现在也没破,说不准……”说话的年轻人忽然不说了,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一个老头正瞪着他呢,他伸了下多嘴的舌头。

    “少说几句能憋死你,就你能。”老头的样子很生气。我虽然叫不出他的名字,却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老黄说,他在这里住不成咧,”一个中年男人又说道,我认识他,最爱和外公说笑,他说,“我问他为啥住不成咧,他光是叹息,逼急咧才说,有人警告过他。娃没说错,老黄可能知道人家的事。”

    刚才瞪那个年轻人的老头有些着急,忙纠正道:

    “别听他胡说,娃娃家,爱出风头。”

    “娃说对着呢!办文管所案子的人还问过我呢!”一个年轻人又证实道。

    老头再没说什么,匆匆地避开了。

    人们各自谈论着看法,更多的是叹息之声。

    四爷爷一直不说话,蹲在一旁的碌碡上,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

    四爷爷是村子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虽然他没有刘麻子的势大,却比刘麻子的威信高,无论邻里纠纷,还是娶媳嫁女,连法庭解决不了的事,只要他出面说句公道话,都能很快解决。

    我焦急地望着四爷爷,指望着他快点拿出个主意,我的印象中他说出的话都管用。

    不知怎么,我的记忆一下闪出了两村打架的那次事件。沟西的村子叫苍益村,沟东的村子叫登台堡,常常因沟底的芦苇园打闹不休。平时倒没什么,每年霜降以后,收割芦苇的季节必有一场镰刀镢头的真打实斗,已基本成了规律。去年冬天,两村又动起了家伙,而且前一天已伤了六个人,危重一人。公安局、县、乡的干部站满了两边的沟岸,却谁也没法把这场事端压下去。尽管公安局的人在当场,架暂时打不起来,他们却不敢离开。实在没了办法,这才叫人去请四爷爷。四爷爷的脾气不好,不愿意和请他的干部一块走,自个儿随后到了现场。虽然是个三十多米的深沟,两岸却离得不远。四爷爷站在东边的沟岸上,对着两村的人劝说了起来:

    女              殇

    第二章 天灾(2)

    “苍益村和登台堡的父老,虽然这事与我老汉没啥纠葛,要说也算多管闲事,可谁叫咱们的祖先把咱生在一个地方呢,让咱连绊种地呢!就我知道,苍益村娶了登台村十二个女坤?|岤女子?雪为媳,登台堡娶了苍益村十四个女坤,只就亲家都近三十户。从古到今,哪有个亲家打斗不息的理儿呢?打伤了沟东的小伙,是登台村的女婿;致残了沟西的男人,是苍益村的女婿,都是谁和谁呀!常言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远朋抵不住连村,真要有个天灾人祸,还是近村相帮,总比千里搬兵方便。家伙没长眼,伤了谁家的人都是事嘛!有老有小的 ,死了谁家的人能不痛心,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多收几捆羽子?|岤芦苇?雪吗?能值多少钱?昨天个已伤了七个人,住院治病总不要我老汉掏钱吧?多收的芦苇又能够几个治病钱呢?不还是为了口气,争个胜负的面子,又能做啥!水里淹死的总是会游泳的人,得绝症的都是气大的人。贤人不与人争,俗人红脖子涨脸,没一个息事宁人的人过烂光景。诸位听老汉劝说了,各自收回那股子怨气,各选三位老者,由我作主,把上水放开,让老天爷公断,水流在哪里,以流渠为界,各自收割到渠边为止,这就算给了我天大的面子,两村也能和气相处。三十户亲家也能顺畅的你来我往。说不准谁家的女坤还要嫁到沟东,说不准谁家儿子还娶沟东的女坤为媳,各位三思而行。”

    很奇怪,本来虎视眈眈的年青小伙,一下子没了火气,这场“战火”也就这样熄灭了。

    四爷爷留着短发,本来就特别高的额头,加上头顶秃的亮光,更显得宽阔高平。嘴圈上长满了胡须,最长的足有三寸,人虽然高瘦,却蛮精神,高耸的鼻梁和一对锐利的眼睛搭配得别有个性,我的感觉他是个严厉又善良的人。

    派出所的警察和太阳一同赶到了现场,却没人进那间小房子,只是把人们喊到了外边,站在一旁跟没发生事一样地说说笑笑着。

    他们怎么不去抓那个杀死外公的坏人呢?这么大的事,还顾得上说啥笑吗!他们为啥不到小房子里去看外公,还要把看外公的人撵出来?为什么不准我到外公跟前去?我想问他们为什么,又不敢,只能站在四婆婆一旁奇怪地揣摸。

    九点钟左右,我是用现在的时间衡量我记忆中的那个时候的,又来了两辆顶上有红蓝灯的汽车,下来了几个戴大盖帽的警察,还拉了一条很凶的狼狗。

    他们拍摄了外公的照片,连地铺也拍了。询问了四爷爷和我,我的小指头也染上了红色。那只狗带着警察在小屋周围转了几圈又跑了回来,好像是说进小屋子的人太多,破坏了现场,警犬的嗅觉失去了作用。

    折腾了好长时间后,警察带走了那把锤子和他们认为需要的东西,拉着警笛离开了。

    我指望警察为外公伸冤,期待把凶手绳之以法的那天到来。

    四爷爷买了张用芦苇编的席子,把外公的尸体卷了起来,在西坡的土坎下掏了个洞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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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葬了外公,小屋内剩下了我一个人,温馨的小屋子忽然特别的阴森空旷。倒不是我怕外公什么,而是孤单给我的恐惧。我关上了那扇木条钉做的单扇门,搬来了几块不大的石头堵在了门后,看看还是不放心,又拿来了外公挑水的水担顶了上去,还是取不掉恶人闯进来杀了我的恐惧感!

    我躺在地铺上,觉得累了,一闭上眼睛,全是外公血淋淋的样子。我只好坐起来,老想朝外公睡的位置瞅,觉得外公还活着,一阵一阵地泛着苦酸,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睡不着,像被人抽了筋似的瘫软无力,就这样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像往常一样,我站在小屋外的柴草堆旁,等候外公讨饭归来。外公瘦小的身影出现了,我跑了过去,他的布袋里有好吃的东西——不太甜却新鲜的葫萝卜或苹果呢!谁知,外公却退了回去,我以为他逗我玩。扑了上去,他却忽的扭过了脸,我吃了一惊:

    “啊!咋是刘麻子……”

    刘麻子一掌打了过来,我倒退几步摔倒在地上,刘麻子拿出把刀子,我忽然发现那把刀子和我家的菜刀一模一样。他凶狠地朝我砍来,我惊叫着坐了起来,是个噩梦。

    这下更睡不着了,我吓坏了,睡前门缝中透进的微光也消失了,小屋外漆黑漆黑的。

    可能我从小就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孩子,惧怕蛇虫野兽的感觉没常人家孩子那么厉害,却在讨饭时畏怯施主们那张张不同的面孔。说实在的,我怕的还是人。

    也许这些习惯与外公的教诲有关,他说这个世上的神神鬼鬼没啥怕的,野兽也是善良的,教我不要伤害它,兔子急了也咬人。该防的是人,狠毒的是人,善良有怜悯心的也是人,残酷阴险的还是人,他说人是防不胜防的,你不惹他,他也会“咬”你,也会无缘无故地给你找事。他说野兽饿了才伤害别的动物,人却不一样,会以虐杀它类作为享受。教我千万别给他惹麻烦,说我们爷孙俩是这个世上最软弱的人,最没人格只有人品的人,只能承受,不能反抗的人,别人吐在脸上擦一擦就过去了,这样才会减少灾难。

    外公的话不无道理,村子里的孩子常常欺负我,骂我乞丐,说我是穷光蛋。我忍着,外公说一定要忍,说孩子们不懂事,说我们穷,惹不起人家。他们的父母不高兴了,会把我们爷俩从那间看菜的小屋子赶出去,赶出去就得住在野地里。所以,我尽量委屈自己,回避他们。

    女              殇

    第二章 天灾(3)

    村子里有个小学校,外公讨饭走后我经常去那里,因为那里的女孩子多,总想和她们一起玩,羡慕他们的父母有钱,能上起学。

    教书的老师是个女的,挺年轻的,也很善良。一开始我怕她,见她来我就藏起来。时间长了,她却喜欢上了我,说我漂亮,说我长大后一定会嫁个好婆家。她叫我到孩子们的教室里听课,教我认字,我挺喜欢她,也很感激她。

    学校里的男孩子比女孩子坏,我常常受男孩子的欺侮,那个比我高了一头的男孩子趁我没注意,从身后一下抱住了我,硬是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逗得孩子们轰轰大笑。我羞极了,举拳朝他打去,不巧却打在了他的眼睛上。这下惹祸了,他的眼窝成了青色。父母找到了学校,那个好心的女老师也受了连累。外公回来后赔情道歉,才免了场是非。打那以后,别人家的孩子无论怎么欺负我,我也忍着。我一次又一次地体会了外公的话是说对了。

    我总想不明白,人为啥会有强弱之分,贫穷差异,贵贱界定,高低不等呢?为啥会有管人的人,欺负人的人,坑人整人的人呢?我这个软弱的孩子啥时候才能和人家的孩子一样呢?却怎么也没想到,外公的死突然把我推入了无依无靠的绝路。

    外公的去世断了我仅有的欢乐和生存来源,也许那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话是对的。我想到了天亮后该怎么办?拿起外公的讨饭棍走他的路,还是,……又想到了姐姐玉香,要是她在的话,不还有个照应吗!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念来想去,又回到了讨饭的现实中,外公的讨饭棍放在了哪儿,我想看到它,却黑得看不见。忽的却听到了“呜呜”的风声,我知道又起风了。我暗暗祈祷着:老天爷,千万千万别下雨,下雨了怎么去讨饭?四爷爷说了,天亮了还要去外公坟地一趟,是乡俗规矩。

    四爷爷说那叫圆墓,必须在第二天太阳未升起前赶到坟地,看看坟土有没有填平,或者把坟堆加大一点,重要的是怕坟地出了什么事。四爷爷说作恶的人,掩埋后会被野狗从坟地里拉出来。乐善好施的人,埋入坟地后会很快长出小树来,圆墓就是怕被野狗拉出来扔在地面上,让邻居看见了笑话。有钱人家,圆墓时要请来三朋四亲,子女骨肉一同前往,圆罢墓后化纸焚香,向亡灵告别,是不能更变的规矩。

    我没亲人,外公又是个再穷不过的人,当然也就少了这些麻烦,但圆墓的程序一定要走,四爷爷说这对后代有好处,至于什么好处,我就弄不懂了。

    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几乎要把小屋的瓦片揭去般地狂吼着。“哐”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紧张了,和刚才的梦又联在了一起,我一把拉过被子,蒙头盖脸地钻了进去,浑身抖成了一团,等候着可能的灾祸到来。庆幸的是,门缝里透进了晨曦也没出啥事。也许,老天爷可怜我这条弱小的生命,才没让龙王落下难为我的雨水。

    天朦朦亮,迫不急待的我爬出了地铺,在小屋的地上来回走着,等天大亮后随四爷爷去给外公圆墓。

    天终于亮了,我朝四爷爷家走去。

    四爷爷家的门不知怎么却上了把锁,不是说好了和我给外公圆墓吗!一定是他有急事出门了,他是个守信的人,我只好孤身朝外公的坟地走去。

    我很害怕,窄小的茅草路被高高的庄稼夹在了中间,风吹着庄稼叶子“沙沙”的响个不停,一阵一阵的。外公给我讲的狼吃娃的故事不断在脑海出现,好像随时会有只饿狼冲出来似的害怕。我轻手轻脚地移动着步子,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惊动它们。忽的一股大风吹来,“哗哗”的响声连续从周围包裹了过来,我慌忙蹴在地上,心“腾腾腾”地揪在一起,注视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好长时间后,却没啥动静,站起身又朝墓地走去。

    跪在外公坟前时,所有的恐惧全消了,好像外公又活了过来一样地保护着我,止不住的眼泪“刷刷”地流着。我边哭边想,我的凄悲一定会感动外公,说不定能把外公唤醒,和我一起回到那个让我留恋的小屋子去,呵护我再长几年,长成大人后……

    我在外公的坟头上睡着了,现在想来可能是哭晕了的原因!

    “香子,香子,醒一醒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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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模糊中我被叫醒了,是四婆婆。

    “香子,都啥时候咧,跟我回去吧,娃呀!”

    我抬头看时,太阳已过了正午。一看到四婆婆,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四婆婆把我搂在怀里,我哭得更伤心了。

    四婆婆的眼泪滴在了我的额头上,和我的泪珠混在了一起。

    四婆婆拉着我的小手,不忍离去的我望着外公的土坟却咋也挪不动步子,总有种外公没死,他活着,咋能把他一人留在这里的想法。在四婆婆的劝说下,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我开始了白天讨饭,晚上归来的生涯。除了四婆婆来看我外,唯一陪我的只有外公留下的一张黑白照片。黑夜来临时我就想外公,想起和外公一起欢乐的情景。你可别说,穷人家有穷人家的欢乐,富人家有富人家的难过。外公虽然很少和人来往,只要一回到小屋子,就会和孩子一样逗我开心,他说那叫天伦之乐。外公除了模仿各种小动物的叫声和动作外,能讲很多很多故事,每当外公有声有色地讲述时,我的目光和耳朵就完美地组合在一起。

    女              殇

    第二章 天灾(4)

    “‘哞……哞……’小山羊给妈妈撒着娇。因为小山羊没有爸爸,它们是母系社会。”外公边解释边学着小山羊的叫声:

    “‘我的孩子,亲爱的,是饿了吧?’羊妈妈把脸贴在了小山羊脸上,心痛地问着小山羊。”外公用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蛋做着比划。

    “‘哞吆!……’小山羊说:‘不饿!……’”我又一次被外公逗乐了。“羊妈妈呵护着小山羊一天一天长大了,她教小山羊吃草,跑步,告诉小山羊很多很多生存的道理,告诉小山羊如何认清大灰狼的面目,小山羊一一记在了心里。”

    “小山羊长大了,开始自力更生,寻草觅食。一天晚上,小山羊回到家里,发现妈妈躺在了血泊里,它慌了,用嘴在妈妈头上舔啊舔啊,羊妈妈慢慢缓过了气力,对小山羊说:‘孩子,妈妈不行了,妈妈是被大灰狼咬死的,要为妈妈报仇,报仇……”

    “羊妈妈没说完就咽气了。小山羊哭啊哭,小山羊伤心极了,下决心要为妈妈报仇。一天一天过去了,小山羊就是没有机会,它要急死了。”

    “可是,大灰狼的儿女一大帮,小山羊怎么能斗过人家呢!随着小灰狼慢慢长大,报仇的可能反而越来越小,又一次给小山羊的生存带来了威胁,小山羊不得不为了自己活命和小狼仔们做了朋友。你说,小山羊做得对吗?”

    “不对。”我气愤地回答了外公的提问,不料,外公却说:

    “对,小山羊做对了。先保全自己,然后才能找机会给妈妈报仇。”

    我想通了,外公说的道理就是保存实力,适应环境,然后才能改变环境的道理。

    外公的童话故事太多了,每次讲的都不一样,而且表演得很地道,讲完后还要问我很多为什么。我怎么可能没有他呢?是外公带我到这个半山区来的,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就是外公和姐姐,其余的亲人我一点也没记忆。

    外公临死时的一幕在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那句“给我报仇”的话时时提醒着我。那天我生病了,没有精神再去讨饭,蒙上外公留给我的财产——一条起了疙瘩的棉被躺在地铺里,却睡不着,外公出事前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天很黑了,为了节约煤油,外公不让我太早点灯。我嫌屋子里黑,坐在门口等他把好东西给我带回来。我每天都能吃到外公带回的水果之类,已成了习惯。有一次不知怎么,外公比哪一天都回来的晚,我等着等着便睡着了。

    “香子,醒一醒!”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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