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搬了一次粮食。生了第二个女儿,王丽推推托托,还是想生个儿子,村部不仅搬了他们的粮食,还搬起了本来就不多的破旧家俱。经过两次惩罚,家里只图四壁了。传玉拉下脸皮,向已分家的父亲借粮。老头看了看黑瘦的儿子,转身进屋,很吝啬地给他提了一小袋玉米面,只有十来斤左右,偏偏举动上又做出很大方的样子。传玉看着有些生气,不想伸手。屋内母亲的哭声已传了过来:“你都给他了,我们可怎么活啊。”原来父亲家也因他超生的事,被连带着罚款扒粮,没有了存余。
yuedu_text_c();
“大”传玉羞愧地叫了一声。
“拿着,我和你妈啥苦没吃过。你拿着,别饿着花花和朵朵。”老头一脸坚毅的表情。
“大,我不能拿,您二老也要过日子啊。”传玉声音酸酸的。
“小兔崽子,叫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老头动怒了,一副不容拒绝的表情。
“儿啊,你”一头白发的妈妈倚靠在门框边“你都拿着吧,呜呜”说完,妈妈又转回了屋里。
“大,妈,儿子不孝啊,呜呜。”传玉象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地收下了粮食。晚上,他又趁父亲不在家,偷偷地送还半袋给妈妈,但是妈妈说什么也不收。传玉无法,提着半袋粮食出门时,老母亲又叫住了他。
“儿啊,你妈和你大岁数大了,也没几天活头了”老母亲说着流下了泪水,“妈没用,管不了你那么多了。这里,还有点钱,你拿上吧。”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纸包。
“妈,我不能要。”传玉坚决地拒绝着。
老太太不理儿子,把纸包打开,里面有些一分、两分的硬币,还些几角的纸币。
“这里有两元七角七分,我攒了好久。你都拿着,好好过日子。”老母亲把钱数了一下,包好。
“妈”传玉长长叫了一声,酸酸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传玉收下了钱,也硬留下那半袋玉米面。
靠着剩下的几斤玉米面,还有两元多钱,传玉爷仨过了快两个月。每次做饭时,传玉先烧上一大锅水,待水开时,他就把玉米面口袋解开,双手举起来放在面前,对准锅,轻轻一吹,那黄白色的玉米面就纷扬着消失在滚烫沸腾的开水中。
下午时分,他在自留田里除草,看见隔壁人家的山竽长势正旺,嫩绿的圆满大叶甚是喜人,心里一横就走过去偷偷割了几把叶蔓。傍晚往家走时,他想想孩子天天清汤寡水的,又狠了狠心,转身回去割了满满一笆箕,上面用草盖着提回了家。
“你就吃这个?”王丽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心酸。两个女儿穿着破旧的衣服,上面灰尘满布,污垢落着斑点,汗渍夹杂着饭汁,朵朵的衣服上还缺了颗钮扣,下摆敞开着,露出营养不良鼓鼓的肚皮。大女儿倒是相对整洁,虽然衣服上补丁落着补丁。她的钮扣倒是一颗不少,只是形形色色好几种拼凑在一起。两个女儿比同龄人要矮小,黄黄的脸上没有一点肉,显得两只眼睛大地突兀,大得吓人。掀开她们的上衣,胸腹上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分明。
“这个,不是没粮食吗?”身为一家之主,张传玉回答起来底气不足。
“你,可女儿……”“王丽,看你再往哪儿跑。”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打断了王丽的指责。话音未落,孙娟已带了几个民兵闯进了屋子。
“孩他妈,快爬窗。”传玉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拦向孙娟。王丽慌慌张张地就往里屋跑去。堂屋没有后窗,正中原来摆的是一张八仙桌,现在空空如也。
“张传玉,你敢暴力抗法?”见传玉抱住了自己,孙娟怒不可扼,她用力一推,多日不知温饱的传玉咣当一声跌向桌边。
“孩他爸”跑了几步的王丽一见丈夫摔倒在地,忙又回头。
“爸爸,爸爸”花花和朵朵哭着跑向爸爸。
“快走,别管我。”传玉向老婆喊道。他一翻身又爬过来抱住孙娟的腿,身子横在地上,死死地阻住,不让她们进来。
“传玉”王丽站在那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妈妈”花花朵朵一边用力地扶着爸爸,一边哭着看向妈妈。
“快,抓住她。”孙娟指挥民兵往前冲。几个民兵从孙娟身后挤了进来,跨过地上躺着的传玉,往王丽奔了过去。
“妈妈,快跑,快跑。”花花松开爸爸,一把抱住一名民兵的腿,她用力地向妈妈喊去。
“你个小丫头片子”那名民兵一把提起花花,顺手抽了她一把掌。
“啊,你是狗日的”花花骂了起来,全身无视脸上的疼痛。
“花花”王丽已转身要跑,听见女儿的叫声,她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快起来。”那个民兵抓住花花的胳膊使劲往上提着。
yuedu_text_c();
“不许打姐姐,不许打姐姐。”朵朵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向民兵挥舞起了小拳头。
“天啊”王丽大叫一声,萎坐在地上“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抓起来吧。”
另外几个民兵冲了过去,把王丽抓提起,然后把她的手反扭了过来。
“妈妈,妈妈”花花朵朵哭着又爬向了妈妈。
“唉”传玉长叹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抱住孙娟的腿。
“敢跟政府对着干,早晚会叫你好看。”孙娟见王丽已被抓住,放松了起来。她正在家里吃饭,听一个民兵报告说好象看见王丽回来了。这个超生专业户,一下就让她茶饭不思,丢下没吃两口的饭碗,招呼民兵们跟了过来。
73没有打不服的百姓
孙娟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两个孩子,心生恻隐,口气软了好多,“传玉,王丽,这是何苦呢?你看有两个女儿不是以后也有人孝顺吗?”说完她又屋里屋外转了两圈,就让民兵把传玉王丽带到了院子里。
“你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扔石头吧?”孙娟面无表情地说。
“孙主任”听到扔石头,刚还破罐破摔的传玉惊恐起来“我们家就我一个单崩,我不要多,也只要一个儿子就行,不能让我们家绝后啊。”
“你不扔?那看你媳妇扔不扔”孙娟转向王丽“把她的手松了。”两个民兵听了,把王丽的手解开,她甩了甩胳膊,两只手交替着抚摸起了手腕,然后伸手接过一个民兵递过来的石头。
孙娟见了,满意地笑了一下,就扯起牛腿般粗细的嗓门喊了起来:“前后左右村邻注意了,要扔石头了,躲开别砸着啊。”
“孩他妈,别扔,别扔。”传玉叫道,想跑过来阻拦,却被孙娟挡住了。
“不扔,咱孩子得饿死啊。”王丽悲哀地回了一句。
不知是谁那么富有创见性,将古代的株连法则改头换面地用在了现代的计划生育工作上。所谓扔石头,就是让超生的夫妇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往四周邻居家扔石头,扔够几家,这几家就共同承担罚款或搬粮。惩罚的数目是一定的,扔得越远,扔得人家越多,自家分担的越少,同时,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身为男人,哪怕骨瘦如柴,张传玉扔坚持要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
身为女人,母爱从来都是不计后果的伟大,王丽自私到哪怕天诛地灭,也要用身躯为女儿撑起一方晴空。
“孙主任,我要找支书,我要找支书。”传玉一时着急,就想了这个缓兵之计。
“支书小时和你两小无猜,难道就没和我们青梅竹马?他还会为你徇私枉法?”身为干部,孙娟也被熏陶地出口成章。
“我要见支书,我要见支书。”传玉听不懂孙娟的华词丽句,更不要说她还拽地辞不达意。
“好,我就让你死心。”孙娟让民兵看好王丽,就带着传玉来找朝正。
听完孙娟的简单介绍,李朝正的酒差不多全醒了,他腿脚舒展着坐在八仙椅上,说话喘气时,还仍有一股酒味把人连推带送的往边上赶。
“还有扔石头?”李朝正这两年为村里的欠款忙得焦头烂额,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连坐法。
“镇计生办主任从外地考察学回来的办法”孙娟咳嗽了一声,解释了下。
“哦”朝正收起惊奇,注意了下自己的语气“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你还有脸来找我?”
“朝正哥,俺家的情况你知道啊,你侄女都饿得不长个啊。”传玉说着,眼泪又要下来了。
“那你还生那么多,看我就生一个,不过得挺好?”朝正威严之下,仍不忘晓之以理。
“可你生的是儿子啊,阳正不也生了两个吗?”传玉不服地辩解。
“我倒想生个女儿,可我没那个能耐。你既然敢生,还怕罚?”朝正有些生气。
“哥啊,我们家什么也没了,你侄女在家吃山芋叶呢,呜呜。”传玉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抹着脸号了起来。
yuedu_text_c();
“什么?”朝正问道。
“他们家能搬的都搬了,没东西了,所以才扔石头。”孙娟解释着。
“扔石头?”朝正想了起来“对,扔石头。”
“哥,不能扔啊,不能扔啊,扔了以后我们全家就没法做人了啊。”传玉抬起头,眼睛红肿红肿的。
面对小时的玩伴,朝正一时为难起来。
“支书,不这么着,以后我工作不好开展。”孙娟提醒道。
朝正仍是不说话,他端起妻子递过来的茶杯,慢慢地咂着。
“哥,救我啊。”传玉见朝正不吭声,觉得他还没忘了从小在一起玩的交情,就可怜巴巴地乞求起来。
“支书”孙娟的语气加重。
“你t妈的”朝正突然丢下茶杯,两步跨到传玉面前,一手抓着传玉的衣领往上一提,传玉象只落水的小鸡一样,“啊”地一声还没出口,就抖抖擞擞地被提直了。朝正的另一只手猛地就掴了过来。
“啊”传玉终于叫了出来,他躺在地上,忍不住吐了一口,嘴里全是血。朝正一巴掌过来,紧跟了上来,又抬起了腿“叫你抗法。”
“支书,支书”“朝正,朝正”孙娟和汤小尧忙一左一右死命拦着朝正。
“叫你抗法”朝正到底踢上了一脚,传玉躺在地上,又是“哦”的一声蜷成了一团。
“支书,支书,别打”孙娟见拉不住朝正,一把拦腰将他抱住,往后推去“你手重,会打死人。”
“狗日的,敢抗法。”朝正骂骂咧咧地,见冲不过去,回身又搬起八仙椅,高高地举了起来。
“支书,支书”孙娟见朝正的愤怒样子,三魂六魄跑了一半,深身却猛然生出一股力量,把朝正用力地往墙角抵了过去,同一时刻,椅子从传玉头上飞了过去,跌向门外。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给我抗法”朝正余怒未消“还有脸找我,看我不打死你。”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睡得正香的小剑被惊醒,他走出来一脸茫然的看着大人们。
“狗日的”朝正仍是跃跃着,要往前冲。
“支书,支书,孩子醒了,别在孩子面前动粗。”孙娟奋力抵着朝正。
“儿子,乖啊”小尧松开朝正,跑向儿子。
“支,支,书,书”传玉躺在地上,歪着头,直直地盯向朝正,嘴角的血流成了线。
“把我气死了”朝正终于平静了下来,孙娟又给朝正搬了张椅子让他坐下“回家考虑两天,该怎么做,再来找我。”
74计划生育主要针对穷苦百姓
“支书,王丽呢?”孙娟提醒着。
“对,还有王丽,你去把她喊来,让她看看,再不老实,就是这个下场。”说着说着,朝正又动了怒。
“那,要抓吗?”孙娟问。
“抓,当然要抓。先让她在家等两天,想好了。”朝正想也不想地回答。
“她要是跑了呢?”孙娟疑惑道。
“跑,敢跑?老子打死你。”朝正说着,又站起身,搬起了张凳子朝向传玉。
yuedu_text_c();
“支书,支书,别打了,再打出人命的,照你说的办。”孙娟见朝正又义愤填膺,忙阻挠着。当兵出身的脾气就是暴啊,她心下说。
“孙主任,你去把她老婆喊过来,让她给我个保证。”朝正一边说,一边还朝传玉瞪眼。此时,传玉已伤心地什么话也说不出。
“行,我去叫。那你,可别再动手了啊”孙娟不放心地叮嘱着,然后转过身消失在暮色中。
“好,好,你,你个,支书。”传玉边抹着嘴色的血,边恨恨地说。
“传玉,快起来。”小尧放下儿子,过去扶传玉。
“嫂子,不劳你费心,我,我,还没死呢。”传玉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身子。
“传玉,你误会你朝正哥了。”小尧替丈夫解释着。
“误会,这叫误会?”传玉伸出满是血的手。朝正抱着儿子拍哄着,象是什么也听不见。
“传玉啊,你哥不是说过两天再抓吗?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小尧责怪起传玉。
“过两天……”传玉愣住了。
“再跑的话,就把你的瓦给揭了。”朝正说完这句话,抱着孩子走进了里间。
“揭我的瓦?”传玉刚平静的心情,又愤怒起来。
“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老婆跑了,总要有个交待吧?”小尧也生气起传玉的水泥电线杆脑袋。
“可揭瓦,这个,这个”传玉一想到断瓦片地情形心里痛得比身上厉害多了。
“你的房子有几片瓦啊?别的地方都是推墙。墙倒了,那房子不是废了?”小尧已快没了耐心。
“嫂子,我明白了”传玉醒悟过来“刚才,我还对您,对朝正哥……”
“没事的,只要你理解你哥就行了。”小尧搀扶着传玉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能走不?”朝正从里间拖了个袋子走了出来,仍是冰冷地问。
“哥,我”传玉嗫诺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能走,就快回去。还等着你老婆来接你啊。”朝正虎着脸“把这个先扛你大你妈家里。”说着,他一指袋子说。
“这是?”传玉不解。
“麦子,快扛走,不要给人看见。”朝正催促着。
“哥,哥,我,我”传玉的眼睛又湿润了。
“快走,少来这一套。”朝正把袋子往传玉肩上一放,传玉不自觉地往下一觉。
传玉不再说话,扛着麦子跨出了门槛,一只手抓着口袋,另一只手边走边抹着脸。
“这小子,平时不知道想办法给孩子搞点吃的”朝正自言自语道。
传玉走了几步,身影渐渐模糊,又走了回来。
“怎么还不走?”朝正着急了,这让孙娟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哥,我替我们全家,谢您了。”传玉说着,放下麦子,“卟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传玉,快起来,快起来。”小尧忙跑出门搀扶起传玉。
yuedu_text_c();
传玉走了一会,李朝正看着妻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人要争气,就是没有子孙后代,到老了也能吃香喝辣,啥也不会缺。这要是不正干,还别说,真得多养几个防老。小孩好养活,添瓢水就行。老人就难了,没几家子分担,指着哪一个还真是吃不消。”
“看你,人都走了,还在这多愁善感了,计划不计划,是你能操心的?”小尧看见丈夫酒醒了,她的气也消了。
“是啊,是啊。自扫门前雪。”朝正附和着。
“什么自扫门前雪,你现在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和你说个事。”小尧也搬张椅子坐了过来。
“什么事啊?”朝正抬头问。
“我在家里除了给你爷俩做个饭,别的也没啥事,我想找点事做。”小尧看着朝正,细声细语地说。
“你又要上班啊?支书的钱虽然不多,但以前存的也够花了啊。我还完村里的帐就辞职不干,到时我再去赚钱。”朝正的语气又重了起来。
“不出去,不出去”小尧忙保证起来“我就是想买些桌椅餐具啥的,在家里出租。我在家里没事做,闷得慌。”
朝正低头沉思。
“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